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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赴约   省赛结 ...

  •   省赛结果公布之后的那两三天,整座高中依旧浸在深冬的寒气里。零星小雪时落时停,天空常常是灰蒙蒙一片,阳光格外吝啬,偶尔穿透云层洒下来,也只是一层淡薄冰冷的光,转瞬便又被云层吞没。
      竞赛班的氛围被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切割开来。一部分人的高中竞赛旅程在这里画上句号,拿到省二、省三的同学,要慢慢收回投入竞赛的大部分精力,重新把重心挪回高考的各科复习之中。而拿到省一、取得国赛资格的寥寥数人,肩上的担子非但没有卸下,反而又重了一层。
      国赛就在一个多月之后,地点在几百公里以外的另一座城市。学校通知下来,国赛集训即将启动,拿到名额的学生,会暂时脱离普通班级日常课表,集中在竞赛楼的专用教室刷题集训,一直持续到出发参赛。
      下课铃悠长地响过走廊,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陆野蹲在课桌旁,收拾着自己厚厚一摞竞赛习题册,书页边角早已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有的页面上面还留着当初刷题时随手画下的草稿、涂改的痕迹。曾经铺满演算草稿的桌面,如今要腾出大半空间留给高考的课本与试卷,五三、一轮复习资料一本本堆叠上来,把之前属于竞赛的位置一点点挤占。
      林砚和沈逾站在他桌边,安静地看着他把一本本竞赛书码进半旧的纸箱里。纸箱侧面还印着之前运动会采购物资留下的浅浅logo,边角被磕碰得微微凹陷。
      陆野指尖捏着一本卷边的真题集,轻轻磕了磕桌沿,脸上看不出太过沉重的悲伤,只是带着一点释然的怅然,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说实话,查到成绩那一瞬间,心里空了一下。”陆野低声说道,抬眼看向面前两个人,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我其实早就有预感,国赛的门槛太高,我差那一点点,跨不过去。不过也没什么遗憾,这大半年跟着你们泡在题海里,学到的东西早就够本了。”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纸箱的盖板,目光无意识落在林砚手背上那道淡粉色的旧印子上。一瞬间,无数碎片般的回忆涌上来。想起从前无数个晚自习,三个人凑在一起啃难题,为了一道解题思路争得面红耳赤;想起课间挤在开水房抢滚烫的热水,玻璃杯腾起白茫茫的雾气;想起寒冬清晨,天还未亮,三个人裹紧校服,迎着刺骨寒风冲进教学楼。那些滚烫又鲜活的片段,实实在在刻在了少年的岁月里。
      “你们两个好好去国赛。”陆野的声音真诚,褪去了往日吊儿郎当的腔调,“不用替我可惜,就算不走竞赛这条路,我照样可以高考考出去。倒是你们,外面城市天冷,出门多注意,别只顾着刷题把身体熬垮。林砚你手虽然好了,冬天冻多了旧伤地方还是会发酸,沈逾你也别总熬夜硬扛,我不止一次半夜起夜看见你寝室台灯还亮着。”
      林砚轻轻颔首,长长的睫毛垂落,语气平和:“谢谢你,陆野。我们会的。”
      沈逾靠在桌边,一只手随意插在校服口袋里,语气松弛柔和:“以后有空,周末还能约出来,题目照样可以一起讨论。竞赛结束不等于交情结束。”
      “那必须。”陆野笑出声,伸手把纸箱封条扯紧,“等你们国赛回来,我请你们吃饭。不管拿没拿奖牌,这顿饭都少不了,地方我来挑。”
      周遭还有别的同学在收拾东西。不远处,女生温知夏红着眼眶把厚厚的竞赛资料装进帆布袋子,鼻尖红红的,和身边好友低声道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哽咽;也有男生故作洒脱,嘴上反复说着无所谓,低头整理书本的时候,指节却绷得很紧,指尖用力攥住书页,不愿意松开。
      这条赛道便是如此,无数人满怀热忱奔赴,挑灯夜读熬过无数夜晚,最终能够继续往前走的,永远只是少数。有人奔赴更远的赛场,有人就此转身,奔赴属于自己的另一条道路,没有孰高孰低,只是选择不同。
      走出竞赛教室的时候,外面的风比上午更烈。细碎雪沫被狂风卷起来,打在脸颊上,带着刺人的凉意,落在睫毛上转瞬化成细小的水珠。
      林砚拢了拢校服外套的领口,寒风顺着衣领缝隙钻进去,激起一层细微的寒意。手背那道浅浅的疤痕,在低温之下,隐隐泛起一丝发麻的钝感,和当初烫伤时尖锐的痛感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种温柔的印记,记录着这一整个秋冬发生过的所有故事:误会、争吵、冷战、和解,还有无数个互相陪伴的朝夕。
      沈逾走在他身侧,很自然地往他这边靠了半步,替他挡住迎面扑过来的大半风雪,寒风大部分撞在沈逾的肩膀上。
      “集训明天正式开始。”沈逾开口,呼出的白雾在空气里转瞬消散,“之后我们就不在原来的教室上课,搬去竞赛楼三楼。作息会重新调整,晚自习会延长到十一点。”
      “我看到群通知了。”林砚说道,目光望向远处被白雪点缀的教学楼楼顶。
      他心里清楚,国赛远比省赛残酷。省赛尚且有大量的基础题型可以拿分,国赛每一道大题都层层嵌套,考验思维深度,全国各地选拔出来的尖子生汇聚一堂,高手如云,一点点疏漏,就会拉开巨大的分数差距。
      过去备战省赛,两个人尚且还有普通课堂的课业作为缓冲。集训阶段,几乎全部时间都要扑在数学上面。压力,疲惫,无休止的推演,卡壳的难题,注定会接踵而至。
      可和从前不一样的是,此刻他不再是独自面对这一切。
      傍晚暮色沉沉,回到寝室。寝室另外两个室友正在刷题备战期末统考,桌面上摊满各科试卷,房间里暖气温度适宜,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窗外的雪景被雾气晕成模糊的白色。
      林砚坐到书桌前,把书包里的国赛相关参考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码放整齐,按照代数、组合、数论、几何分好类别,厚厚的书本堆叠出一小座书堆。笔袋夹层里,那张沈逾当初写给他的和解纸条,依旧安安稳稳躺在那里。他没有拿出来翻看,只是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纸页的折痕,心底一片安稳。那一张小小的纸条,承载着两个人破冰的开端。
      手机弹出带队张老师的消息,提醒集训需要准备的物品,还有外出参赛的报备流程,通知过几天会统计出行信息,统一订车票和酒店。一条条文字往下划过,去往异地参赛这件事,慢慢从遥远的设想,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窗外夜色沉沉,雪花安静地飘落,落在宿舍楼的窗台上,慢慢堆积薄薄一层,楼下偶尔传来晚归学生踩雪的咯吱声响,很快又消散在风里。
      另一边,沈逾的寝室。
      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另外两名室友去楼下超市采购日用品还没有回来。他没有立刻埋头刷题。桌面上摊开国赛历年真题集,但是他没有急着动笔。指尖转着黑色水笔,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查完成绩那一刻,林砚转头看向他的眼神。教室昏黄的灯光落在少年眼底,干净,透亮,藏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沈逾嘴角不自觉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一路走来,从最开始互相较劲,处处比拼成绩,冷战隔阂,因为白柔柔的告白产生巨大误会,到医务室那句半分不甘半分坦诚的坦白,雨后林荫道卸下心防的和解,无数个寒冬清晨的等候,晚自习灯火下并肩演算,一路磕磕绊绊走到现在,两个人拿到国赛入场券。这远远不只是一张竞赛资格证明。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林砚的聊天框。
      【沈逾:明天集训,早点休息,不要熬夜刷难题。国赛是持久战,透支身体得不偿失。】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几十秒,对方回复过来。
      【林砚:知道,你也一样。别又偷偷熬到后半夜。】
      沈逾看着屏幕,低低笑了一声,敲字回复。
      【沈逾:好,听你的。】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蒙蒙的天光笼罩整座校园。寒风呼啸,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积雪,踩上去发出细碎咯吱声响,路边的灌木丛全部覆上一层雪白。
      依旧是熟悉的岔路口,那是他们无数个清晨碰面的老地方。
      沈逾早早站在老地方,身上裹着厚校服外套,围巾随意搭在脖颈处,手里提着两份温热早餐,口袋里依旧揣着暖手宝。就算林砚手伤已经痊愈,他还是习惯性带上,已经变成改不掉的本能。
      林砚踏着薄雪走过来,校服肩膀落了星星点点雪花,发丝边缘沾着细碎雪沫。夜里下过一阵小雪,路面有些地方结了薄冰,他走路的时候脚步放得格外谨慎。
      “今天起正式集训。”沈逾把豆浆和包子递过去,热气从包装袋缝隙悠悠冒出来,“竞赛楼教室比主楼要冷一点,靠窗缝隙漏风,暖手宝拿着。”
      林砚接过,指尖触碰到温热的包装袋。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推辞,默默把暖手宝接过来塞进校服口袋,暖意隔着布料慢慢渗透过来。
      两个人并肩踩着积雪往竞赛楼走。脚下积雪被踩实,留下两道并排的脚印,向前延伸,又被偶尔吹落的雪沫一点点浅浅覆盖。
      竞赛楼三楼的集训教室比普通教室宽敞不少,桌椅排布松散,每张桌子上都提前摆放着厚厚的竞赛资料。房间内暖气尚可,但是靠窗位置缝隙漏风,坐久了会觉得手脚发凉,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寒气。
      本次拿到国赛资格的一共只有五名学生,偌大的教室显得格外空旷。负责带队的张老师已经提前到场,穿着深色羽绒服,正在整理一摞厚厚的模拟试卷,纸张堆叠得高高的。
      “都过来。”张老师看见几个人走进来,把卷子分发给大家,纸张哗哗作响,“接下来这一个多月,我们全天集训。上午专题训练,下午限时模拟考试,晚上错题复盘。国赛难度远高于省赛,不要因为拿到省一就放松警惕。全国各地的高手,每一个都拼尽全力。”
      他目光扫过在场五名少年少女,语气严肃,却也带着几分体恤。
      “当然,我也不希望你们彻底耗垮自己。该休息就要休息,压力太大随时可以来找我谈。距离出发参赛还有三十七天,我们稳扎稳打。”
      集训正式拉开帷幕。
      日子一下子进入高度重复、高强度的节奏。
      每天天刚蒙蒙亮,林砚和沈逾就在岔路口碰面,一同去往竞赛楼。一整天泡在习题、推演、草稿纸之中。一张张模拟卷源源不断下发,一道道国赛真题被反复拆解。有的题目顺风顺水,思路一通百通;也有很多难题,死死卡住人,一两个小时都找不到突破口,草稿纸写满一页又一页,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心底积攒沉甸甸的挫败感。
      教室里很安静,绝大多数时间,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
      其他三名集训同学性格各不相同。
      苏知予,女生,心思细腻,做题严谨细心,擅长代数模块,但是面对组合题很容易陷入思维死胡同。遇到卡壳的时候,习惯把步骤全部写在草稿纸上,一点点排查漏洞。性格文静,话不多,但是待人温和,遇到大家讨论题目,会安静倾听,偶尔说出很关键的思路。
      周屹,男生,思维跳脱,反应极快,做题目上手很快,但是粗心是他最大的软肋,常常大题思路完全正确,却栽在细小计算失误上。性子外向活泼,做题间隙喜欢主动找大家交流想法,也是队伍里调节气氛的人。
      孟昭,性格内敛沉默,几乎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埋着头刷题,很少参与讨论,实力很强,只是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思考过程。
      这五个人,便是要奔赴国赛的全部队伍。
      白天,大家会围在一起讨论难题。
      遇到复杂的组合数学大题,几个人围着黑板,轮流上去写推演步骤,各抒己见。周屹常常冒出新奇角度,却偶尔出现逻辑漏洞;苏知予会冷静指出步骤里面的逻辑缝隙;孟昭大多时候沉默,靠在墙边,指尖捻着半截粉笔,偶尔开口一句话,就能点破所有人都绕不过去的关键点。
      林砚逻辑缜密,擅长把复杂问题拆解分层,一步一步梳理条件;沈逾思维开阔,擅长寻找非常规突破口。很多次,一道题所有人僵持许久,两个人一唱一和,互补彼此思路,硬生生把死局撬开。
      也会有竞争。同样一套模拟卷,考完之后大家会默默对比分数,心里暗自较劲。但没有恶意的排挤,大家目标一致,奔赴同一场比赛,清楚对手不只是身边的几个人,而是全国成千上万的竞争者。
      高强度的集训,疲惫如潮水一般日复一日涌上来。
      有一次下午限时模拟考试,整套试卷难度极高。三个大题,每一道都荆棘密布。教室里只听见笔尖声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林砚前面两道大题还算顺利,最后一道压轴题,却死死困住了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草稿纸上写满各种推导,尝试好几种路径,全部走到死胡同。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室内灯光亮起。心脏一点点发紧,焦躁感慢慢往上涌。指尖攥紧笔,太阳穴隐隐发胀。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他微微仰头,轻轻闭了闭眼,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
      一只笔杆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林砚睁开眼,侧过头。沈逾就在旁边的座位,刚刚完成自己试卷,没有继续往下检查,安静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朝他摇头,眼神示意他不要急躁。
      考场之中不能交谈。可那一个眼神,就足够安抚住林砚心底翻腾的焦虑。
      林砚深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试卷之上。强迫自己把刚刚所有思路全部推翻,清空脑子,重新审题。不再执着于刚刚失败的路径,换一个全新角度重新切入。
      等到考试结束铃声响起,他堪堪把最后一题的关键推导步骤写完,还差一小部分收尾。
      收卷之后,所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教室里一片疲惫。
      周屹瘫在椅子上,哀嚎一声:“这套卷子是什么魔鬼,最后一题我直接交半空白。”
      苏知予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满是倦意。孟昭一言不发,低头翻看自己的草稿。
      走出考场,外面天已经全黑,雪花洋洋洒洒飘落。
      大家站在走廊窗边透气。冷风灌进来,吹散密闭房间里闷出来的昏沉。
      “最后一题卡很久?”沈逾走到林砚身侧,压低声音问道。
      “嗯。”林砚轻轻点头,“绕进死胡同,浪费大量时间,收尾没有做完。”
      “那道题本身就刁钻。”沈逾说道,“不止你,大部分人都没能完整解完。回去复盘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拆解。不要因为一套模拟卷否定自己。模拟考的意义,就是暴露漏洞。”
      林砚望向窗外漫天飞雪。远处教学楼灯火成片亮起。集训的日子,就是这样,高光时刻很少,更多的是反复碰壁,和难题缠斗,接纳自己的不足,一点点修补漏洞。
      夜里回到寝室,已经接近十一点。室友已经休息,房间安安静静。林砚坐到书桌前,拿出今天模拟考卷,开始复盘错题。手背旧疤痕在低温下微微发酸,他把手揣进暖手宝捂一会儿,再继续拿笔演算。
      没过多久,手机弹出消息,是沈逾发来的。发来一份他整理的,针对今天压轴题的两种解题思路,附带标注,哪里是容易踩坑的陷阱。
      林砚看着屏幕,心底漫开暖意。手指敲下回复。
      【林砚:收到,谢谢。我正在复盘。】
      【沈逾:别熬太晚。错题可以留一部分明天白天处理,不要透支睡眠。国赛拼的不只是解题能力,还有精神状态。】
      【林砚:知道。你也早点休息。】
      集训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向前推进。
      有阳光短暂洒落的正午,雪暂时停下。午休时间不长,大家不会全部趴在桌上睡觉。有时候五个人会结伴走到楼下,绕着操场慢慢走一圈。积雪还没有完全消融,地面处处是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周屹话最多,一边走路一边吐槽模拟试卷的离谱难度;苏知予偶尔插上几句话;孟昭大多时候安静随行,双手插在口袋里,偶尔会针对刚刚讨论过的题目补充一两句想法。
      林砚和沈逾大多并肩走在靠内侧的一边。不用时时刻刻聊题目,很多时候就只是安静地并肩散步,吹一吹冷冽的风,把紧绷了一上午的大脑稍微放空。
      “有时候会想,要是没有竞赛,我们的高中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一次午休散步,林砚望着操场光秃秃的香樟树,枝桠挂满残雪,轻声开口。
      沈逾侧过头看他,少年眉眼被冬日淡淡的日光衬得柔和。
      “谁都说不准。”沈逾缓缓说道,“或许我们会像普通同学,偶尔在教室遇见,点头之交,不会有这么多纠缠,误会,冷战,也不会有无数个深夜一起刷题的时刻。”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但是我并不想要另一种版本。现在这样,就很好。”
      林砚耳尖微微泛起薄热,没有转头,目光依旧望向远方的操场,脚步缓缓向前。寒风拂动少年校服衣角。
      日子不全是刷题和压力,也穿插着细碎的烟火小事。
      食堂中午人多拥挤,下课高峰期队伍排得很长。沈逾会提前几步过去,帮林砚占好靠窗的位置,避开人流嘈杂的过道;林砚清楚沈逾不爱吃太油腻的菜,打饭的时候会顺手帮他避开重油的菜品。苏知予有时候会带家里做的小饼干,装在透明小盒子里,分给集训的几个人;周屹会带来水果硬糖,刷题疲惫的时候,大家含一颗糖,甜意漫开,稍微缓解精神上的疲惫;孟昭虽然话少,但是谁笔坏了,草稿纸不够,他都会默默递过来,不多言语。
      偶尔傍晚集训结束,天色漆黑,大雪纷飞。陆野会特意绕过来竞赛楼楼下,给他们送一点零食、热牛奶。他已经彻底回归高考复习,日子同样忙碌,试卷堆积如山,可依旧记挂着朋友。几个人就站在楼下廊檐下,简单聊上几句,寒风在身侧呼啸,短暂的相聚之后,又各自奔赴自己的课业。
      “国赛的出行通知出来了。”某天傍晚,张老师拿着打印好的纸质通知走进集训教室,把纸张分发到五个人手上,“出发时间定在十二号,一共外出五天。两天路途,正式比赛两天,最后一天返程。学校统一订票,统一入住酒店。你们回去把个人信息确认填好交给我。”
      纸上写清楚目的地城市,行程安排,住宿注意事项,比赛时间。
      国赛,不再是书本试卷上遥远的名词,变成触手可及的奔赴。
      教室里安静一瞬,周屹轻轻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纸张边缘;苏知予指尖捏紧那张通知纸,眼底混杂期待与忐忑。
      林砚拿着那张通知,一行行往下阅读。纸面带着打印机淡淡的墨味。心脏轻轻跳动。
      他侧过头,沈逾正好也看向他,两个人目光相撞,无声交换情绪。
      回去之后,寝室里,林砚坐在桌前仔细填写出行信息。手机弹出班级群消息,陆野发来消息。
      【陆野:看到通知了,要出发了。一路平安,放平心态,不要给自己太大心理包袱。无论结果如何,你们已经足够厉害了。等你们回来聚餐。】
      林砚回复:【好。】
      窗外大雪纷飞,整座校园被白雪包裹。
      距离出发参赛还有十几天。集训节奏再次加码。限时模拟的频率进一步提高,开始完全复刻国赛的时间模式,训练长时间高强度做题的耐力。
      人的精力终究有上限。
      连续多日高强度运转,疲惫会实实在在落在身上。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一套难度极高的全真模拟。整场考试时间很长,精神高度紧绷。做到后半段,林砚脑袋一阵阵发沉,太阳穴突突地跳。明明知识点都学过,脑子却像蒙上一层雾,反应速度变慢。一道并不算是顶级难度的题目,思维转得格外滞涩。
      考完试收卷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都透着脱力。
      考完之后大家短暂休息。周屹直接趴在桌子上不想动弹;苏知予脸色发白,揉着自己的眉心;孟昭也难得露出倦色。
      沈逾观察到林砚状态不对。等教室里另外几个人各自忙开,他轻轻拉了拉林砚的袖口,示意去走廊。
      走廊冷风扑面而来,吹散脑袋里昏沉的闷意。
      “头疼?”沈逾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
      “有一点。”林砚淡淡回应,“连续几套高难度卷子,脑子有点转不动。”
      “这就是过载了。”沈逾语气认真,“我们不是机器,不可能一直维持满负荷。不要逼着自己时时刻刻紧绷。”
      他伸手,指尖很轻,没有直接触碰,只是虚虚靠近林砚的太阳穴位置。
      “适当放空。今天晚上,少刷两套题。错题复盘挑重点,剩余的放到明天。硬撑着耗到深夜,效率低下,得不偿失。国赛拼的是临场状态,不是比谁熬得更晚。”
      林砚垂眸。他向来习惯对自己严苛,遇到状态下滑,第一反应往往是责怪自己不够努力,想要靠更多习题把状态强行拉回来。沈逾总能一眼看穿他这份骨子里的要强。
      “我知道。”林砚低声,“只是心里会慌。外面那么多强者,我怕稍有松懈,就会落下。”
      “恐慌解决不了任何事。”沈逾望着漫天飞雪,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们已经走了很远。该做的训练,该啃的题目,我们都没有偷懒。剩下一部分,要交给心态。你很厉害,林砚,不要总看不见自己的分量。”
      走廊的灯光落在少年身上,雪花在窗外飞舞。
      林砚静静听着,紧绷许久的心,一点点松开来。
      那天夜里,他听从沈逾的话,没有硬熬。复盘完核心错题,就合上习题集,没有继续额外刷题。早早洗漱躺到床上。一开始脑子还忍不住回想题目,脑海里不断闪过解题步骤,过了一阵,疲惫席卷上来,沉沉睡去。
      充足的睡眠过后,第二天清晨醒来,头脑清明了许多。
      集训依旧一日日向前推进。大家会出现发挥失常的模拟考,会被刁钻题目打击信心,会有焦虑失眠的夜晚,可五个人互相支撑,彼此提醒,没有谁被压力彻底压垮。
      苏知予曾经因为连续两套模拟卷在组合题上崩盘,情绪低落,午休一个人坐在窗边沉默,肩膀微微垮着。林砚和沈逾陪她梳理整套卷子的思维陷阱,周屹分享自己无数次考砸的经历,孟昭默默递过来一张写着解题思路的草稿纸。后来她慢慢调整过来,重新找回做题节奏。
      周屹无数次栽在计算失误上,懊恼地捶桌子,为低级错误烦闷不已,大家一起监督他,做完题目强制多花时间验算,一点点改掉粗心的老毛病。
      孟昭不擅长口头讲题,大家就慢慢引导,鼓励他把想法写在黑板上,慢慢学会表达自己的思路。
      而林砚与沈逾,依旧是彼此最稳固的依靠。刷题遇到瓶颈,会互相拆解思路;心态陷入焦虑,会彼此安抚;午休一起散步,傍晚踏着落雪结伴回寝室。手背那道浅浅的疤痕,见证着这一整个寒冬所有故事。
      时间一日日流逝,日历一页页翻过,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
      张老师组织大家开会,反复叮嘱外出比赛的各类注意事项:保管证件,调整作息,饮食注意,考试心态,考场规则,一条条细致交代。还特意提醒,异地气温波动,一定要备好厚衣物,避免感冒生病影响考试。
      出发前最后一天。
      集训教室,所有人开始收拾行李。习题、笔记本、笔、证件、厚外套,一件件整理进背包行李箱。窗外大雪纷飞,白茫茫覆盖世间万物,天地间一片素白。教室里没有往日刷题的安静,充斥着拉链拉动、书本归置的细碎声响。
      放学之后,林砚和沈逾没有立刻回寝室。两个人走到曾经无数次走过的林荫道。昔日香樟的繁茂枝叶早已落尽,枝桠上积满厚厚的白雪。脚下积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
      整条道路安安静静,学生大多已经返回宿舍。暮色沉沉,黄昏的微光笼罩大地。
      “明天就要出发。”林砚停下脚步,望向远方。
      几百公里之外的陌生城市,国赛赛场在等待他们。前途未知,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闪闪发光的奖牌,还是遗憾落败。
      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独自背负全部忐忑。
      沈逾站在他身旁,落雪轻轻飘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前路会很难。”沈逾开口,声音被冬日的风揉得很轻,“我们会遇到全国各地最顶尖的对手,会遇到完全无从下手的难题,会有紧张,会有压力。”
      他侧过头,目光稳稳落在林砚脸上。
      “但无论赛场之上结果如何,这一路,我会和你一起。”
      雪花缓缓飘落,落在睫毛,落在校服肩头。少年的眼底,是雪夜一般干净真挚的光。
      林砚抬眼,望进沈逾的眼眸。寒风掠过,心底却一片滚烫。
      过去那些争吵冷战,误会隔阂,寒冬清晨温热的早餐,晚自习灯火下的演算,雪天走廊的安慰,所有片段一幕幕从脑海掠过。
      他轻轻点头,呼出的白雾消散在寒风之中。
      “嗯,一起。”
      旧的阶段已经落幕,一场奔赴远方的冬途,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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