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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考试前夕 不喜勿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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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落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整座校园就被裹进了一片素白里。香樟的枝桠压着薄薄一层积雪,枯黄的残叶被雪盖住,往日里深浅交错的路面,此刻只剩下平整的白,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空气冷冽干净,吸一口都带着清冽的凉意。
林砚推开寝室门的时候,指尖刚碰到门把手就被冻得缩了一下,昨夜落雪后气温又降了好几度,他裹紧校服外套,刚走到岔路口,就看见沈逾站在老地方。少年身上裹着深色的羽绒服,领口立着,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看见林砚过来,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快步走上前,先把温热的豆浆递过去,又把口袋里的暖手宝掏出来,依旧是加厚的那款,暖融融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
“今天比昨天还冷,我特意多装了个暖手宝,你揣两个,刷题的时候手不容易僵。”沈逾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呼出的白雾在眼前散开,他目光落在林砚微微泛红的指尖上,下意识伸手碰了碰,确认温度不算太低,才松了口气,又伸手替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路上风大,别露着脖子。”
林砚接过暖手宝塞进两侧口袋,指尖被暖意包裹,心里也跟着熨帖。他看着沈逾耳尖冻得通红,鼻尖也泛着浅粉,却还是把自己围巾又往他颈间扯了扯:“你也别冻着,昨天看你晚自习手都有点凉。”
沈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没推辞,任由他把围巾拢好。两人并肩踩着积雪往教学楼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出一串深浅一致的脚印,晨光穿过落雪的枝桠,碎金似的洒在两人肩头,把彼此的影子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窗外的雪还没有停,细碎的雪片悠悠扬扬往下落,玻璃窗上凝着一层朦胧的白霜,教室里的暖气依旧不算充沛,靠窗的位置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沈逾照旧先走到林砚的座位,伸手把桌面积落的浮雪擦干净,又把自己提前温好的白开水放在桌角,杯壁裹着一层隔热套,刚好不会烫到手。
裴澈言坐在斜后方,看着两人熟稔默契的动作,低头翻着习题册,眼底带着笑意,没有出声打趣。最近班里所有人都浸在数学竞赛省赛的高压氛围里,每个人都埋在厚厚的真题、模拟卷里,课间少有打闹说笑,连平日里最爱扎堆闲聊的男生,都捧着错题本互相讨论思路,空气里满是紧绷又安静的备考气息。
林砚坐下来,翻开昨天没做完的压轴题草稿,刚拿起笔,后排就传来轻轻的纸张摩擦声,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悄悄推了过来。上面是沈逾连夜整理的同类题型变式,把函数构造的几种易错模型都列了出来,步骤写得条理清晰,连容易忽略的定义域取值范围都用红笔标注了出来。
林砚抬眼往后看,沈逾正低头刷题,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冲他轻轻眨了眨眼,又飞快转回去,耳根悄悄泛起一点淡红。林砚弯了弯唇角,低头顺着草稿纸上的思路继续演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原本卡壳许久的思路,一下子就通了。
上午的数学课,老师专门拿出一节课来讲竞赛高频考点,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解题模型,节奏飞快,不少同学都听得眉头紧锁,笔尖不停记录。林砚的笔记本记得工整细致,可遇到几个偏冷门的推论,还是难免有些跟不上。下课铃刚响,老师刚走出教室,沈逾就抱着自己的笔记本走了过来,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刚才老师讲的那个极值点偏移的二级结论,我给你梳理一下,课本上没有,省赛很容易考。”沈逾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其他做题的同学,他把笔记本摊开,指尖点在公式上,一点点拆解推导过程,“这里很容易和常规求导混淆,你记的时候要区分开,上次你模拟卷里就是在这里踩了坑。”
林砚认真听着,偶尔提出疑问,沈逾都会耐心反复讲解,直到他彻底理解。阳光透过蒙着霜花的窗户落在两人身上,少年低头讲解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林砚看着他专注的模样,心里的悸动又悄悄漫上来,却只是安静地记着笔记,没有打断他。
一上午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下午的自习课更是彻底交给学生自主刷题。整间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偶尔有同学翻书的轻响。林砚对着一套省赛历年真题卷,做到倒数第二道几何综合题时,又陷入了僵局。辅助线试了好几种,计算出来的结果始终不对,他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额角渐渐沁出薄汗。
后排的沈逾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他抬眼看向林砚的背影,看见他反复涂改草稿纸,眉头一直没有松开,犹豫了片刻,趁着班里没人注意,轻手轻脚绕到他身侧,半俯下身,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他耳边。
“不要先连对角线,试试作平行线构造相似三角形,把线段比例转化一下,避开繁琐的坐标运算。”沈逾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雪松洗衣液淡淡的清冽味道,“你刚才的坐标法计算量太大,很容易算错,几何构造会更简便。”
林砚心头一颤,笔尖顿住,按照他说的思路重新画辅助线。沈逾就站在他身侧,没有立刻离开,安静地等着他演算。林砚的指尖握着笔,微微有些发烫,余光能看见少年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距离自己很近,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越界,却满是妥帖的关照。
没过多久,林砚顺利算出了正确答案,他松了口气,侧过头看向沈逾,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沈逾摇摇头,耳根泛着浅红,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这类题型陷阱很多,多练几次就熟了。”说完便悄悄退回自己的座位,只是坐下的时候,心跳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裴澈言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无奈地笑了笑,低头继续刷自己的题。他看得明白,这两个少年之间的在意,早就藏在日复一日的细碎关照里,不用直白的告白,一个眼神、一张草稿纸、一句轻声的提醒,就足够填满彼此备考路上的孤单。
日子就在这样刷题、讲题、互相打气的节奏里一天天往前走,距离省赛的日子越来越近,积雪渐渐融化了一部分,路面变得有些湿滑,清晨的风依旧凛冽,可两人并肩走过的路,却始终带着暖意。
沈逾依旧每天提前等候,暖手宝从未间断,课桌永远收拾得干净,温白开永远温度适宜;林砚也会默默记着沈逾的习惯,知道他刷题久了容易颈椎酸痛,会悄悄给他带按摩的热敷贴,知道他不爱吃太甜的包子,每次买早餐都会特意避开甜口,换成他喜欢的咸香肉馅。
两人很少聊起心底那份隐晦的情愫,大多时候聊的都是竞赛真题、薄弱知识点、模拟卷的错题,可那些藏在话语缝隙里的温柔,彼此都心照不宣。
这天傍晚,晚自习前的间隙,雪停了,夕阳穿过云层,给落雪的校园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操场的跑道上积着残雪,不少同学趁着短暂的放松时间出来透气。沈逾收拾完桌上的习题册,走到林砚桌边,轻声开口:“还有二十分钟晚自习,要不要去操场走一圈?久坐刷题眼睛容易累,吹吹风放松一下。”
林砚点点头,放下笔跟着他走出教室。晚风带着残留的寒意,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塑胶跑道上的残雪被踩得软软的。沈逾依旧走在外侧,挡住迎面的风,两人慢慢走着,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最近模拟卷的分数稳了不少,你状态越来越好了。”沈逾率先打破沉默,踢了踢脚下的碎雪,语气轻松,“省赛不用太紧张,我们把该练的题型都过一遍,正常发挥就好。”
林砚侧头看他,夕阳落在沈逾的眉眼间,柔和了他平日里带着锐气的轮廓,他轻声道:“其实我心里还是有点慌,压轴题总怕临场发挥不好。”
“有我在。”沈逾说得很笃定,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认真,“要是考试的时候遇到卡壳的题,先跳过,做完会的再回头想,我们平时练了那么多变式,你肯定没问题。而且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少年的眼底盛着落日的余晖,认真又真诚。他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微微蜷缩,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化作一句:“你也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两人在操场慢慢走了一圈,直到预备铃响起,才并肩往教学楼走。晚风拂过树梢,带落枝桠上残存的积雪,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碎雪。
晚自习的氛围比往日更加紧绷,班主任特意过来叮嘱了几句省赛的注意事项,提醒大家调整作息,不要熬夜刷题过度。教室里的灯光亮得刺眼,所有人都埋首在题海之中,笔尖的声响此起彼伏。
林砚今天做的是一套往年省赛的压轴合集,难度比平时的模拟卷高出不少,最后一道数论综合题,他啃了将近一个小时,思路反反复复,始终找不到突破口。他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泛白,额角的薄汗顺着鬓角滑落,心里难免生出几分焦躁。
后排的沈逾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他看着林砚紧绷的侧脸,知道他此刻正陷入瓶颈。他犹豫了许久,趁着值班老师走到走廊尽头的间隙,飞快地走到林砚身边,弯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先从奇偶性入手,缩小取值范围,再结合同余定理,不要一开始就硬算,范围太大很容易走入死胡同。”
他的气息离得极近,温热的触感拂过林砚的耳廓,林砚的心跳骤然加快,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沈逾,少年的眉眼带着急切的担忧,眼底满是鼓励。林砚定了定神,按照他提示的方向重新梳理思路,一点点拆解条件。
沈逾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演算。林砚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书写,原本杂乱的条件渐渐串联起来,解题的脉络一点点清晰。等他终于算出正确答案,长舒一口气的时候,沈逾才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道:“太棒了,就是这个思路。”
林砚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释然的笑意,刚想说谢谢,就看见值班老师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门口,沈逾立刻直起身,装作路过的样子,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只是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林砚低头看着草稿纸上完整的解题步骤,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他知道,沈逾永远会在他最难熬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递上一份帮助,从不张扬,却事事妥帖。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天空里没有月亮,只有零星的星光。雪又开始零零星星地落了起来,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微凉。班里的同学大多已经离校,整栋教学楼只剩下零星几个教室还亮着灯。
沈逾收拾好东西,走到林砚桌边,把他桌上的错题本、真题册都帮忙收进书包,拉链拉好,拎在手里:“走吧,今天雪又下起来了,路面更滑,我送你回去。”
林砚没有推辞,跟着他走出教室。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两人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走出教学楼,迎面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沈逾下意识把林砚往自己身侧拉了拉,自己迎着风走在外侧。
路灯的暖黄色光晕笼罩着漫天飞雪,雪片慢悠悠地飘落,落在肩头转瞬融化。两人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没有聊刷题的压力,没有聊竞赛的焦虑,只是随口聊着日常。
“省赛考点你整理的那份清单我看了,覆盖得很全,省赛结束之后,我们除了去书店买真题集,要不要去校外那家开了很久的面馆?他家的骨汤面味道很好,之前一直忙着备考,都没来得及去。”沈逾踢着路面的薄冰,声音轻缓。
“好。”林砚应声,眼底带着笑意,“之前你说等我手好了去操场跑步,比赛结束之后,我们可以每天傍晚去跑两圈,放松一下。”
沈逾侧过头看他,雪落在他的发梢,沾了点点白,少年的眉眼温和,眼底盛着细碎的星光。他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林砚,沉默了几秒,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局促,指尖微微攥着书包带:“林砚,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庆幸身边是你。以前我总觉得竞赛拿名次、争第一才是最重要的,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和你闹别扭冷战的时候,我才发现,一个人刷题熬夜,再怎么努力,心里都是空的。和你一起并肩备考,每天早上能见到你,遇到难题有人一起讨论,这种感觉,比拿到任何奖项都重要。”
他很少说这样直白的心里话,平日里总是内敛克制,此刻把心底的想法说出来,耳尖红得厉害,眼神却格外认真,直直地看向林砚。
林砚望着他,风雪落在两人之间,空气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雪落下的声响。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心底积攒了许久的悸动,在这一刻汹涌翻涌。他抬手,轻轻拂去沈逾肩头的落雪,动作温柔自然,声音轻而坚定:“我也是。如果不是你一次次帮我梳理错题,在我陷入瓶颈的时候提点我,在我焦虑不安的时候陪着我,我根本没办法坚持到现在。对我来说,能和你一起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就是最踏实的事。”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彼此的呼吸交织在微凉的空气里,眼底的在意和温柔清晰可见。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热烈的承诺,可那份藏在冬日题海、漫天风雪里的心动,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生根发芽,绵长而坚定。
沈逾看着他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轻轻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林砚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他低声道:“快到寝室楼下了,夜里雪大,回去之后别熬夜刷题,早点休息。明天我依旧老地方等你。”
林砚点点头,转身往宿舍楼走。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沈逾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牢牢落在他的背影上,雪落在他的发梢、肩头,他一动不动,直到林砚的身影拐进楼道,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的寝室方向走去。
回到寝室,林砚拍掉身上的落雪,把书包放在桌上,从笔袋里翻出最开始两人和解的那张纸条,又把这段时间沈逾递给他的一张张草稿纸、考点清单、解题思路整理出来,一张张平铺在桌面上。纸张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处标注都细致入微,藏着少年小心翼翼的温柔。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落下,香樟树枝桠被积雪压得微微低垂,整座校园陷入静谧的夜色里。林砚靠在桌边,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心里无比澄澈安稳。
他清楚,这场奔赴数学竞赛的旅程,不是孤身一人的跋涉。高中漫长的时光里,他们还有无数个清晨可以并肩等候,无数个晚自习可以一起埋首题海,无数场风雪可以一起走过。少年人的爱意从来都不必轰轰烈烈,不必急于宣之于口,它藏在暖手宝的温度里,藏在草稿纸的解题思路里,藏在风雪里替对方挡住寒风的身影里,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坚守里。
距离省赛的日子越来越近,备考的压力依旧沉甸甸压在每个参赛学生的心头,可只要身边有彼此,那些难解的压轴题,那些漫长的刷题夜晚,那些凛冽的冬日寒风,都变得不再难熬。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林砚刚走到岔路口,就看见沈逾站在老地方,手里依旧提着温热的早餐,口袋里揣着暖手宝。看见他走来,少年扬起一个浅浅的笑,晨光落在他身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两人并肩往前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出清脆的声响,前路漫漫,题海浩荡,可他们知道,只要彼此并肩,就可以一起跨过所有难关,奔赴属于他们的考场,奔赴属于少年人滚烫又温柔的未来。
教室里的灯光依旧明亮,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依旧不停,可对于林砚和沈逾而言,这间堆满习题册的教室,这片落雪的校园,因为有了彼此的存在,便成了寒冬里最温暖的地方。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心动,会随着备考的时光慢慢沉淀,等到竞赛结束,等到春日来临,少年们的心意,终会在温柔的时光里,开出最盛大的花。
第七章赴赛前夜
天光大亮之后,连续下了两晚的雪彻底停了。
厚厚的积雪铺满整所高中,阳光毫无保留泼洒下来,落在皑皑白雪之上,反射出晃眼的白光。教学楼外的香樟树落了一地残雪,风一吹,枝桠便簌簌抖动,成团的雪块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碎成一片细碎冰碴。距离数学竞赛省赛,只剩下最后三天。
整个高三年级的氛围,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尤其是报名参加省赛的这批学生,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全部砸进真题、错题与模拟训练之中。课堂上老师不再灌输新的知识点,大多是复盘往届竞赛真题,点拨高频陷阱,反复叮嘱考场注意事项。课下走廊里少了往日打闹喧哗,随处可见捧着错题本低声讨论题目的学生。
林砚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脖颈,指尖揣在口袋里,捏着沈逾昨天给他的暖手宝,残存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尽。
早读课还没有开始,他坐到座位上,先把桌面整理干净。桌面上堆叠着厚厚的书本,真题集、竞赛讲义、错题本摞得高高的,几乎快要挡住半张课桌。桌角放着那个一直反复使用的隔热玻璃杯,杯里还留着昨天沈逾给他倒剩下的半杯温水,已经彻底凉透。
他拿起杯子起身,打算去饮水机接热水。刚站起身,斜后方就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裴澈言抬了抬眼,目光扫过林砚手边厚厚一沓整理完毕的草稿纸,笔尖还夹在习题册的书页之间。
“最近睡得怎么样?”裴澈言压低声音问,怕吵到教室里已经开始自主刷题的其他同学,“省赛临近,不少人开始熬夜硬熬,刷题刷到后半夜,反而把状态熬垮了。”
林砚脚步顿了顿,轻轻点头:“还好,尽量控制在十一点半休息。”
这是他和沈逾悄悄达成的默契。前一段时间两个人偶尔会刷题到十二点多,后来有一次沈逾第二天上课犯困,做题思路明显迟钝,两个人便约定,无论手里的题目有没有做完,十一点半必须放下笔睡觉,绝不透支身体硬扛。
裴澈言闻言,微微勾了勾唇角,视线往教室后排瞟了一眼。
沈逾的座位就在后方不远处。少年此刻正垂着头,肩膀微微收拢,伏案对着一套真题卷,笔尖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演算。阳光从窗户落进去,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睫毛很长,垂落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桌面上摊开三本厚厚的资料,一旁散落好几张写满演算步骤的草稿,红笔、黑笔分开摆放,条理分明。
“沈逾昨天晚上还在整理最后一套易错题汇总。”裴澈言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他不光整理自己的,很多题型是专门按照你的薄弱点筛选出来的。”
林砚心口轻轻一颤。
其实他隐约能够察觉到。
沈逾递过来的草稿纸,标记出来的题型,很多都是他之前模拟卷反复出错的板块,函数构造、极值点偏移、几何辅助线构造、数论取值分析,每一处,都精准踩在他容易卡壳的地方。
他原本只当是两个人备考方向重合,听到裴澈言这么一说,才彻底反应过来,那些一页页工整的手写资料,不是随手整理,是特意花了心思筛选归纳。
“他没跟我说过。”林砚低声说道。
“他的性子你还不清楚。”裴澈言淡淡笑了笑,低头重新看向自己的习题册,“什么都习惯做在实处,很少把付出挂在嘴边。”
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班主任抱着一摞打印好的参赛须知走进来,脚步声打破教室里安静的氛围。
班里瞬间安静几分,不少刷题的同学纷纷抬起头。
班主任把资料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里十来位将要奔赴省赛的学生,神色严肃,语气却尽量放平缓:“距离省赛还有三天,这份纸质须知所有人拿好。考试地点在市一中,周六上午开考,咱们学校统一包车过去,周六早上六点四十在校门口集合,不许迟到。”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一张须知,继续往下讲。
“证件、准考证、黑色签字笔、2B铅笔、橡皮、尺子全部提前装好,考试不允许使用计算器。这几天不要刷新题,不要再疯狂啃偏题怪题,把之前所有错题重新过一遍,巩固已经掌握的知识点,保证睡眠,调整心态,比硬刷一百道新题更重要。”
“不要过度焦虑,放平心态。能走到省赛这一步,你们每个人都已经足够优秀。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这段备考经历,本身就是收获。”
讲完注意事项,班主任示意前排同学把参赛须知往后传递。一张张白色纸张顺着课桌依次递过来,落到林砚手中。
纸张打印清晰,上面写着考场地点、入场时间、禁止携带物品、考试流程,密密麻麻的小字。林砚指尖捏着那张纸,目光落在“周六早上六点四十集合”那一行,心里悄然升起一丝紧张。
胸腔里隐隐泛起浅浅的慌乱。哪怕已经刷过无数套真题,演练过无数次题型,真正快要站上考场的这一刻,心底依旧免不了忐忑。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面边缘,耳旁响起椅子拖动的轻响。
沈逾从后排走了过来。
少年手里拿着两份打印出来的准考证回执,走到林砚桌边,弯腰,将其中一份轻轻放在他桌面。
“刚刚班主任办公室打印的,准考证回执,收好,考试要用到。”沈逾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清晨微凉的气息裹挟过来,“你的那份我帮你一并拿了,别弄丢。”
林砚低头看向桌面上的回执,纸张边角被人细心捋平,没有褶皱。
“谢谢。”林砚抬眼看向他。
沈逾站在课桌侧边,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林砚的脸上,一眼就捕捉到他眼底藏不住的那一点紧绷。少年眉头微蹙,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焦虑,指尖无意识捏紧那张参赛须知。
沈逾心里清楚,林砚看着冷静自持,骨子里其实很要强,越是临近大考,越容易在心里给自己加压。
“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沈逾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别想最坏的结果。我们刷过的卷子,整理过的错题,不会骗人。”
林砚轻轻呼出一口气,视线落回纸面,低声应道:“我知道,就是难免会有点慌。”
“很正常。”沈逾弯了弯唇角,伸出手指,指尖没有碰到他,只是轻轻点了点须知上的文字,“记住班主任说的,这几天少碰新难题。晚上回去,我们把错题本过一遍就够,不要再死磕从来没见过的怪题,很打击心态。”
说完这句话,预备铃响起,早读正式开始。
沈逾没有再多逗留,拍了拍课桌边缘,转身走回自己后排的座位。
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大部分同学背诵英语单词、古诗文。参赛的这一小部分人,没有跟着早读,依旧低头翻看竞赛讲义、错题集。
林砚把准考证回执、参赛须知,一起夹进自己的竞赛笔记本最前面,妥善收好。而后翻开厚厚的错题本,一页一页往下翻看。
冬日的阳光慢慢爬升,透过玻璃窗洒进教室,落在纸页上。错题本上,有他自己写下的错误反思,也有不少沈逾留下的批注,红笔标注易错点,补充另一种解题思路。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漫长寒冬里,两个人并肩刷题留下的痕迹。
一整个上午,课堂节奏依旧紧凑。
数学老师几乎把全部的课堂时间,用来复盘历年省赛真题里面的高频陷阱。黑板上写满复杂的函数、数论、几何推导,板书一层叠一层,几乎快要写满整块黑板。
不少同学笔尖不停,奋笔疾书记录笔记。偶尔有人跟不上节奏,笔尖停顿,眉头紧锁,脸上写满焦灼。
林砚认真记着笔记,遇到自己之前踩过坑的地方,便着重标记。左手手背曾经烫伤留下的不适感,早就消散殆尽,只有纱布早已拆掉,皮肤留下浅浅一点淡褐色印记,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一节课结束,下课铃声响起,班里大半人都没有起身走动,依旧坐在座位上埋头啃题。
靠窗第三排,女生苏知夏抱着习题册走过来,停在沈逾课桌旁边。
苏知夏也是这次要参加省赛的选手,性格文静,理科功底扎实,平时经常和大家一起讨论题目,后续的故事线里还会多次出场。她手里捏着一张草稿纸,纸上写着一道解析几何大题,眉头微微皱起。
“沈逾,这道题第二小问,我算出来的结果和参考答案对不上,我反复算了两遍,找不出计算错在哪里,能不能帮我看一眼?”
沈逾刚刚放下笔,听见声音抬了抬头。
“行,你放这里。”他把自己手中的笔放下,接过草稿纸。
林砚坐在前排,余光可以看见后排的景象。他笔尖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低头整理自己课堂笔记,只是耳朵不自觉捕捉后方传来的对话声。
沈逾指尖点在草稿纸上,一行一行核对计算步骤,安静看了片刻。
“你这里,联立方程化简的时候,判别式算错了,二次项系数抄错一个数字,后面整串计算全部跟着偏移。”沈逾指尖指着草稿纸上的一行公式,低声讲解,“不是这个系数,你看原题条件,直线过定点,这里代入的时候符号搞错。”
苏知夏低头顺着他指出来的地方重新演算,片刻之后恍然大悟,长长呼出一口气:“原来是这里!我算了两节课,一直没找到问题,太感谢你了。”
“没事。”沈逾淡淡笑了笑,把草稿纸还给她,“解析几何就是这样,一步算错,全盘出错,多注意符号。”
苏知夏道过谢,抱着习题册回到自己座位。
这一幕落入班里不少人的眼中。最近这段时间竞赛备考,沈逾经常会帮班里参赛的同学梳理题目,不管男生女生,遇到解不开的难题来找他,只要时间允许,他都会耐心帮忙拆解思路。
只是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对待别人,他永远是礼貌、克制、分寸感十足。唯独面对林砚的时候,那份关照会变得格外细腻,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
坐在斜后方的裴澈言把一切尽收眼底,低头轻笑一声,继续刷题。
临近中午放学,窗外的阳光愈发明亮。积雪在阳光照射下,一点点消融,屋檐不停往下滴水,滴答、滴答,落在楼下的水泥地面,积出一小片湿漉漉的水痕。路面到处都是融化的雪水,走路稍不留意,鞋底就会沾满泥水。
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的人陆续起身收拾东西,结伴去往食堂。
“走,去吃饭。”沈逾收拾好桌面习题,起身走到林砚桌边。
林砚合上笔记本,把笔按顺序收回笔袋,站起身。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楼道里挤满放学的学生,人声喧闹。融化的雪水顺着走廊窗台滴落,空气里混杂着冰雪消融之后清冷潮湿的气息。
下楼的时候,遇见另外两个参赛的男生。
一个是性格大大咧咧的江屹,另一个是心思细腻,擅长数论题型的陆舟。二人同样是省赛选手,之后的竞赛集训、考场之中,都会频繁出场。
江屹手里拎着一个厚厚的真题集,看见沈逾和林砚,立刻扬声打招呼:“哟,你们两个,也去食堂?”
陆舟跟在江屹身侧,手里捏着一张写满数论演算的草稿纸,脸上还带着做题的困惑。
“嗯。”沈逾点头。
“我快疯了。”江屹哀嚎一声,晃了晃手里的习题册,“这几天刷模拟卷,卷子难度一套比一套离谱,昨天晚上一套卷子,最后两道大题几乎无从下手,心态快要崩掉。真希望省赛不要出那么变态的题目。”
陆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想太多没有用,该来总会来。我刚刚卡一道数论题,到现在没有思路,吃完饭回去还得接着磨。”
四个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楼道人声嘈杂。
“不用过度焦虑,这几天不要再死磕高难度新题。”沈逾开口,“把过往错题复盘一遍,巩固基础题型,保证基础分全部拿到手,就已经很占优势。”
江屹苦着脸叹气:“道理我都懂,可是一看到难题就忍不住想去啃,啃不出来,又越想越慌。”
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食堂。食堂里面人声鼎沸,饭菜热气腾腾,驱散冬日身上的寒意。几个人找了一张靠窗的餐桌坐下,分开排队打饭。
林砚打了一份清淡的套餐,沈逾记得他不爱吃过于油腻的菜,特意避开重油重辣窗口。江屹端满满一大盘饭菜,坐下之后还在不停吐槽竞赛题目。陆舟一边吃饭,脑子里还在思索刚才那道卡住的数论题目,偶尔低头,手指无意识在桌面比划演算步骤。
“周六去市一中考试,你们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江屹扒拉一口米饭,随口问道。
“准考证回执、文具都已经收拾妥当。”陆舟回答。
“我还差一点,晚上回去整理考试袋子。”江屹说道,随即转头看向沈逾、林砚,“你们俩,目标是拿省一吗?”
话题落到省赛奖项,餐桌上的气氛安静一瞬。
省一等奖名额稀少,拿到省一,才有机会进一步参与更高层级的联赛选拔。对于每一个竞赛生来说,都是极具分量的目标。
沈逾握着筷子,目光轻轻落在餐盘的饭菜上,语气坦然:“尽力而为,结果强求不来。能发挥出自己真实水平就够。”
说完,他侧过头,目光不经意扫过身旁的林砚。
林砚握着筷子,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同样有着对省一的向往,可巨大的压力同样沉甸甸压在心口。他轻轻颔首:“嗯,尽力。”
江屹哈哈一笑:“你们两个实力都很强,我是只求省二保底,别一轮游就谢天谢地。”
陆舟淡淡开口:“考场变数太多,平时模拟分数再好,考场上也有可能突发状况,放平心态最重要。”
几个人一边吃饭,一边简单聊了几句竞赛相关的话题,聊模拟卷,聊高频考点,聊考场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窗外阳光正好,冰雪消融,食堂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饭菜热气。
吃完饭,四个人分开。江屹和陆舟回教室继续刷题。
沈逾和林砚没有立刻回教室。
食堂外面的空地,积雪大部分融化,只有树荫底下还残留一块块白色残雪。地面到处湿漉漉,到处都是积水洼。
“要不要绕着小花园走几分钟再回教室?”沈逾看向林砚。
林砚点头。
两个人慢慢沿着小花园的石板路往前走。石板路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雪水,沈逾依旧习惯性走在靠外侧的一边,替林砚避开路边的积水。
花园里的草木经过大雪洗礼,大部分花草都已经枯萎,只有几株耐寒的灌木还保留一点绿意。屋檐的融雪不停往下滴水,叮咚作响。
“刚刚江屹问省一,你心里压力很大?”沈逾低声开口。
林砚脚步顿了半秒,没有否认,轻轻呼出一口白雾:“会忍不住去想。努力这么久,当然希望可以拿到想要结果。可我又很怕,考场上一旦状态崩盘,所有付出全部落空。”
这是埋藏在心底,很少对外人袒露的不安。哪怕平日里看起来冷静克制,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无数次刷题疲惫的时刻,这种惶恐总会悄悄冒出来。
沈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冬日正午的阳光落在少年的脸庞,把他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眼神认真,没有半分戏谑。
“我明白。”沈逾的声音很温和,“我也会害怕发挥失常。可是林砚,我们不能把全部的期待,全部押在一张试卷的结果上面。这大半年,无数个晚自习,无数张草稿纸,熬过的夜晚,刷完的一摞摞真题,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一场考试就全部作废。”
“就算最后拿不到省一,这些沉淀下来的思维,学到的知识,全都实实在在属于我们。”
林砚抬眼望向沈逾。
少年的眼底坦荡又真诚,那些安慰的话语,不是空洞的鸡汤,是发自内心的想法。
寒风轻轻吹过来,吹起两人校服外套衣角。周围没有别的同学,四下安安静静,只有屋檐融雪滴落的叮咚声响。
林砚胸腔里面紧绷的那一块,悄悄松缓下来。
“你说得对。”林砚轻声说道。
“而且。”沈逾唇角扬起浅浅笑意,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不管最后考出来是什么样,考完之后,我们还要去吃那家骨汤面馆,还要傍晚去操场跑步。这些约定,不会因为一张试卷的分数改变。”
这句话,是雪夜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个人在漫天飞雪之下,亲口定下的约定。
林砚心口微微发烫,心底那一点躁动的焦虑,被慢慢抚平。他弯了弯眼眸:“嗯,记得。”
两个人没有继续多聊考试,慢悠悠在小花园绕了一圈,看枝头融化坠落的积雪,聊一些轻松细碎的小事。聊食堂哪一个窗口饭菜更好吃,聊班里同学的趣事,聊考完试之后想要看的课外书,暂时把竞赛的重压暂时搁置一旁。
短暂放松过后,两个人才并肩走回教学楼。
下午整段自习课,整间教室都沉浸在刷题的寂静之中。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偶尔响起翻书、转动笔杆的细微动静。
林砚翻开错题本,按板块复盘过往的错题。函数、导数、解析几何、平面几何、数论、组合数学,一个模块一个模块过。遇到容易遗忘的推论,就拿草稿纸亲手重新推导一遍,巩固记忆。
沈逾坐在后排,同样在复盘错题。偶尔抬头,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落在前排林砚的背影上面。看见他微微蹙起眉头,便知道他又遇到容易混淆的知识点。等到课间休息,他便拿着自己整理好的汇总资料,走到林砚桌边,坐下,低声和他梳理相关知识点。
班里其他参赛的同学,也经常互相交流。苏知夏会拿着自己的疑问过来,江屹偶尔会大大咧咧跑过来问思路,陆舟也会过来探讨数论题目的不同解法。小小的课桌边,时不时围着两三个人,低声讨论题目。
裴澈言大多时候安安静静刷题,很少主动凑热闹,但是别人来问问题,也会耐心给出思路。
日子就这样,一页页习题,一节节课,一个个课间,飞快向前流淌。
眨眼,就来到省赛的前一天。
周五。
距离第二天清晨就要集合奔赴考场,整个年级竞赛生的情绪,全部被推到临界点。
早读下课之后,班主任再一次来到教室,反复叮嘱集合时间,提醒所有人今晚务必把考试用品全部整理完毕,不要熬夜,早点休息。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校门口集合,不要睡过头!不要迟到!准考证、回执、身份证、文具,全部装进透明文件袋,今天晚上全部收拾妥当!”班主任站在讲台之上,再三强调,“今晚不要刷难题,简单翻看错题就可以,十一点之前,全部上床睡觉。”
全班参赛的同学齐声应下。
一整天,教室里的氛围比往日更加紧绷。不少人明明知道不适合刷新题,还是忍不住翻开新的模拟卷,越刷心里越慌。也有人反复翻看错题本,翻来覆去,心神不宁。
江屹上午就差点心态爆炸,一套模拟卷做得一塌糊涂,皱着眉头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陆舟依旧冷静自持,按部就班复盘错题。苏知夏偶尔会有紧张走神的时候,会深呼吸调整状态。
林砚同样免不了心神浮动。
明明很多题型已经烂熟于心,可是一想到第二天就要上考场,脑海之中就会不受控制冒出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万一考场上大脑空白怎么办?万一压轴题完全没有思路怎么办?万一粗心大意,基础题大量丢分怎么办?
这些杂念时不时冒出来,扰乱心神。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一点点翻看错题本。
沈逾敏锐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午休的时候,班里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小憩,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融雪之后,风吹树枝的轻响。沈逾拿着自己整理好的最后一份精简考点小册子,走到林砚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
“别一直死盯着错题,脑子会越看越乱。”沈逾压低声音,拉过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这一份,是我压缩出来的极简考点小册子,没有繁杂例题,全部是必记推论、容易遗忘的公式、高频陷阱。明天去考场的路上,可以拿出来简单翻两眼,今天不用死磕。”
薄薄几页纸,字迹工整,重点全部用红笔标记出来。是沈逾熬了两个晚上压缩整理出来的精华,剔除掉所有偏难怪的内容,只保留考场最有可能用到的核心内容。
林砚伸手接过来,指尖抚过纸面。
“谢谢你。”
“不用总跟我说谢谢。”沈逾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眉眼,轻声道,“中午稍微趴一会儿休息,不要硬撑着看书。脑子绷太紧,明天考试会反应迟钝。”
林砚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他把小册子妥善收好,趴在课桌上面。课桌冰凉,他把外套折起来垫在胳膊下面。闭上眼睛,耳边是教室里浅浅的呼吸声,窗外风吹树枝的声响。
沈逾没有立刻离开,就坐在旁边,安静看着习题册,不发出一点声响,替他隔绝周遭细碎打扰。
林砚一开始思绪纷乱,脑海里不断闪过各种真题、公式。过了好一会儿,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迷迷糊糊,浅浅睡过去。
短短二十多分钟午休结束,预备铃响起。林砚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朦胧,紧绷的神经舒缓不少。
抬起头,就看见沈逾还坐在一旁,低头安静刷题。阳光落在少年的发顶,柔和温暖。
“醒了?”沈逾察觉到动静,侧过头看他。
“嗯。”林砚轻轻应了一声。
“感觉好一点没有?”
“好多了。”
下午的课程结束,便是周五的晚自习。
这一晚,不再安排新的习题训练。老师允许大家自由安排,复盘错题,整理考试物资,不强制刷题。教室里少了往日笔尖不停的急促声响,很多人在收拾自己的考试文件袋。
江屹把透明文件袋摊在桌面上,一样一样核对物品:身份证、准考证回执、2B铅笔、黑色水笔、橡皮、尺子,一样一样清点,嘴里还念念有词。
“身份证……准考证……铅笔……橡皮……尺子……千万不能漏东西,漏一样明天考场直接完蛋。”
陆舟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慢悠悠翻看错题。苏知夏把文具全部装好,之后就不再碰难题,翻看基础知识点。
裴澈言同样慢条斯理整理考试袋子,神态从容。
林砚也拿出自己的透明文件袋,把身份证、准考证回执一一放进去,黑色签字笔备了三支,2B铅笔,橡皮,直尺圆规,全部清点齐全。
东西一件件摆到桌面上,沈逾走过来,站在桌边,陪着他一起核对一遍。
“准考证回执别忘,明天上车就要检查。笔多备几支,防止考场上笔突然写不出。尺子检查刻度,橡皮确认擦得干净。”沈逾低声提醒,“不要带草稿纸,考场会统一发放。”
林砚一一按照他说的检查完毕,全部装进透明文件袋,拉拉链收好,放在书包最外侧的夹层,确保明天早上随手就可以拿出来,不会翻找半天。
收拾完考试物资,距离晚自习下课还有一个多小时。
林砚翻开那本沈逾整理的极简考点小册子,慢悠悠翻看。不再强迫自己记忆,只是简单浏览,过一遍脑海。
沈逾回到自己座位,同样简单翻看错题。偶尔,两个人会隔着一排排课桌遥遥对视一眼,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足够给到彼此安抚。
晚自习后半段,班里不少同学心态开始浮动,很难沉下心做题。偶尔有细碎的小声交谈,大家聊明天的考场,聊对考试的忐忑。
江屹坐不住,跑过来找陆舟、苏知夏闲聊几句,缓解紧张情绪。
“明天市一中考场,听说教室暖气不是很足,会不会很冷啊?”江屹皱着眉头,“考试两个多小时,手冻僵了写不动题就惨了。”
“多穿一件薄毛衣,外套可以带进考场,放在椅子上。”陆舟平静回复。
“希望卷子不要太难,求求了。”江屹哀嚎。
苏知夏被他逗得轻轻笑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晚自习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铃声落下,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纷纷起身收拾书包,喧闹的说话声此起彼伏。明天要考试的竞赛生,大多不再继续熬夜,收拾东西准备回寝室。
“东西都收拾好了?”沈逾背上书包,走到林砚桌边。
“嗯,全部收拾妥当。文件袋放在书包外侧。”林砚把书本一一收进书包。
“走,回寝室。”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楼道里人声喧闹,无数学生结伴返回寝室。外面天色彻底暗下来,夜里气温很低,白天融化的雪水,到了夜晚又冻上薄薄一层冰,路面格外滑,走路需要格外小心。
路灯亮起,暖黄灯光铺满校园小路。夜里没有下雪,夜空可以看见寥寥几颗星星。
“今晚一定要早点睡。”走在路上,沈逾再次叮嘱,“不要躺在床上还反复回想题目,越想越睡不着。闭上眼睛放空脑子。要是失眠也不要焦虑,就算睡得少一点,明天精神也可以撑住,不要因为睡不着,心态先垮掉。”
林砚点头:“我知道。你也不许熬夜。”
“保证十一点之前熄灯。”沈逾笑了笑。
路上碰到江屹和陆舟,几个人简单说了两句明天早上集合不要迟到,便在岔路口分开,各自走向不同寝室楼。
寝室楼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
走到男生寝室楼下。
寒风迎面吹过来,林砚拢了拢身上的外套。
明天就要奔赴考场,明明已经准备了这么久,站在夜色之下,心底依旧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期待、忐忑、紧张,交织在一起。
沈逾站在他对面,路灯的光晕落在少年的肩头。
周遭路过回寝室的同学来来往往,脚步声、说话声交织。
“明天早上六点二十,老地方等你。”沈逾开口,声音清晰,“比集合时间早二十分钟,我们提前过去,不慌慌张张赶时间。早餐我会准备好,路上简单吃一点。”
以往无数个落雪的清晨,都是那个岔路口的等候。明天考试的清晨,依旧不变。
“好。”林砚望着他,轻轻应下。
“别太紧张。”沈逾的目光认真,眼底盛着夜色的微光,“放平心态,把会做的全部拿稳。不管结果如何,考完,我们就去吃那家骨汤面馆。”
那句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约定,在此刻,再一次被提起。
风雪之中许下的诺言,不会被一场考试的重量裹挟。无论省赛结局是什么,考完试之后的那一碗热汤面,傍晚操场的晚风,依旧在前方等候。
林砚心口一暖,胸腔里面的忐忑,被这份稳稳的陪伴抚平大半。
“嗯。”
短暂的对视,没有多余煽情的话语。少年人的心意,藏在一句句叮嘱,一次次等候,一个个早已说好的约定之中。
“上去吧,早点洗漱休息。”沈逾抬下巴示意寝室楼道入口。
林砚转身,往寝室楼里面走。走到楼道门口,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沈逾还站在原地,站路灯之下,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看见林砚回头,少年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对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林砚也微微抬手,而后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将他的身影吞没在楼道深处。
沈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楼道门关上,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寝室楼栋。
回到寝室。
寝室另外两名室友,同样是高三学生,知道明天林砚要参加竞赛,没有打闹,安安静静。
林砚把书包放到桌边,首先把明天考试要用的透明文件袋拿出来,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防止明天早上慌乱漏掉。而后拿出睡衣,去卫生间洗漱。
热水洗去一天的疲惫,回到寝室,寝室里面暖融融的。室友已经准备休息,寝室灯光调得很暗。
林砚坐到书桌前,没有再去刷复杂的大题。只是把沈逾给的那本极简考点小册子拿出来,简单翻了几页。
纸上一行行笔记,都是沈逾一笔一笔手写出来。那些红笔标注的陷阱,一条条精简推论,全部是无数刷题夜晚沉淀下来的经验。
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脑海之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初时的冷战、别扭,医务室里面的和解,落雪清晨岔路口温热的豆浆和暖手宝,晚自习悄悄递过来的一张张草稿纸,讲台边低头拆解推导公式的侧脸,漫天风雪夜里操场的并肩散步,路灯之下少年坦诚吐露心声的模样。
这一场漫长的竞赛备考,从来不是他孤身一人的跋涉。
有沈逾并肩同行,所有难熬刷题的夜晚,凛冽寒冬,都有了温度。
林砚合上小册子,不再继续翻看。把小册子夹进文件袋,明天路上可以简单浏览。
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时间还不到十点半。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寝室很安静,只有室友浅浅呼吸的声响。窗外夜色沉沉,曾经连绵落下大雪的校园,此刻归于寂静。
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冒出各种各样的念头,考场、真题、压轴题、未知的省赛结果,杂念反反复复冒出来。
他便强迫自己放空思绪,不去想试卷,不去想分数。脑海之中浮现的,是雪地里两个人交叠的脚印,是夕阳下操场的跑道,是约定好的骨汤面馆。
不知道过了多久,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睡意缓缓涌上来。
隔壁寝室,沈逾同样躺在床上。
他也没有立刻睡着。
脑海之中,同样掠过明天省赛的种种设想。他也会紧张,会期待,会担忧考场上突发意外。可一想到明天清晨,岔路口会见到林砚,想到两个人一同奔赴考场,心底便生出一份踏实。
他同样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无论最后的成绩如何,都不能让一场考试定义全部。
漫长的备考之路走到这里,并肩前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珍贵。
夜色越来越深,整所校园陷入沉沉睡梦。
闹钟,已经悄悄设置好。
属于他们的,省赛到来的那一个清晨,正在静静等待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