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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本的最后一个笑 本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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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来了。
准确地说,本没有“回来”,他一直在工厂里,只是前两天被临时调去第六车间帮忙卸货,没在宿舍睡。
米洛是在食堂门口撞见他的,本从背后拍了米洛一下,力气大得把米洛眼镜拍歪了。
“你还没死啊?”本笑眯眯地说。
米洛不在意这句玩笑话,从前本就觉得他这身子骨在工厂会吃不消,还为此替他抱怨莫甘的无情。
米洛把眼镜推正,注视着本说:“我正找你。”
“我正找你。”本搞怪地学着他的语调,“我先把话放在这里:我没犯事,没有,是调度室调错人了,我室友说公告栏上有人找过我。”
“我去人事部查你了。”米洛淡淡道。
本顿了一下,他歪着头看米洛,嘴角还挂着一个没来得及收的笑。
“查到什么了?”
“档案上说你被家属接走了。”
“我哪有家属。”
“所以我来问你。”
本把手插进裤子口袋,他比米洛矮小半个头,头发是棕色的,常年沾着煤灰所以看起来像灰的。
他穿着工厂发的灰帆布工服,袖口挽了两道,裤脚磨出了毛边。
他是孤儿,全家都在一次矿井透水事故中没了,那年他六岁。
他从来不说这件事,他只跟米洛说过一次,说的时候语气像在描述一场发生在别国街头的马车车祸。
“我妈签的字。”米洛说。
本看着米洛,眨了眨眼问:“你妈把我调走了?”
“她说她叫你帮搬文件。”
“那天……”本想了一下,“对,她叫我去搬文件,然后第二天我就被调去第六车间了……你的意思是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有人在烧你的笔记本。”米洛没说是谁,食堂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喊“粥又稀了!”
本的脚边有一个水洼,里面漂着一层煤灰,他低头看着水洼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看里面有没有鱼。
“好吧。”本突然咧着嘴笑了,被米洛称为本·卡特式全脸笑,“有人在烧我的日记,有人在伪造我的档案,看来我这个人还挺重要的,啊?”
“你就不能认真一次吗。”米洛皱眉道。
“我很认真,我超认真!你看我的脸!”他做了个严肃脸,眼睛瞪得溜圆,嘴角还在抖。
米洛叹了口气,本把胳膊搭上米洛的肩膀,他每次做这个动作都要踮一点点脚尖。
“行,米洛·塞缪尔先生,我妈死了十一年,我爹死了十二年,工厂告诉我我是孤儿,结果突然蹦出来一个'家属'把我领走了,你说,我是不是中奖了?”
“这个玩笑不好笑。”
“那就别等我笑了才开始认真。”本把胳膊放下来,“我今天晚上回宿舍睡,你下午几点下工?”
“六点。”
“那晚上见,我最近又收集了三个新笑话,有一个特别长,讲一个锅炉工和一只……算了不剧透。”他往食堂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喊米洛。
“你也别一个人去查,我跟你一起。”
那天下午米洛铲煤渣铲到第五车时心脏突然猛跳了几下,他把铁锹撑在地上,低着头缓了大概十秒。
过去就好了,最近经常这样,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跟安德鲁说晚上有事不去拿腌鱼了,安德鲁看了他一眼,说“那鱼本来也没你的份。”
米洛想了一下,觉得安德鲁这句话是在找台阶。
给了你好处你不接,那我收回去,不欠你。但他不确定自己这么想是不是过度解读了。
晚上六点汽笛响的时候,他去了宿舍。
工厂童工宿舍在第五车间后面,一栋两层砖楼,没有名字,就叫“宿舍”,里面隔成七八个房间,每间住四到六个孩子,床是上下铺的木架子,被褥自带。
米洛以前也住这里,从十一岁到十三岁,住了两年,后来莫甘把他接回家住了。
回家住意味着每天来回多走半个小时,但至少不用跟五个打呼噜的孩子挤一间屋子。
莫甘当时说“你要是住不惯随时回来”,语气像在帮他分析利弊,不像是想他回家住,也不像是想他继续住宿舍。
米洛一直没搞懂那天的莫甘到底是想让他回来还是不想。
他推开宿舍的门,一股旧袜子和陈年煤灰的气味。
本坐在下铺靠窗的位置,正给两个男孩讲笑话,一个男孩笑得在铺上打滚,另一个脸憋得通红,因为舍监老彼得不允许晚上大声喧哗,所以他只能忍着不笑。
本看见米洛进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米洛坐下去后旁边的男孩都在“咯咯咯”地笑。
“好消息是……我查到了那张档案。”本压低声音。“坏消息是……跟我一起查的汤米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叫他少管闲事。”
米洛扫了一眼刚刚笑得滚下床的男孩。
“他其实胆子挺大的,但收到信之后就不敢了,我理解他。”本的声音很平静。
汤米正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米洛不知道那封匿名信是什么内容,但他想起来了,安德鲁在锅炉房里对芬恩说的那句话。
“我去查一下档案。”两天后芬恩被调到了夜班,也许是巧合吧,又或者不是,米洛心想。
“你知道吗?”本突然转过头盯着米洛说,“D先生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们不一样。”
米洛指尖微缩,面无表情问:“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那种不好的”,本漫不经心道,“他看我们的时候是那种'哦,一群小孩,可爱',像看猫。看你是像在看一个人,一个似乎很重要的人……算了算了我解释不清楚,你别用那种脸看我,我只是瞎说的。”
“我没用脸看你。”米洛一本正经道。
“你有,你每次听到D先生的名字就会用那种脸,像一只被拍了头的狗。”
米洛没有回答,他想反驳但不知道自己该反驳哪个部分。
本往后面的墙壁靠了靠,“反正我觉得他喜欢你,不一定是好喜欢,但至少他现在不会害你,你就是仗着这个去查那些东西的,对吧?”
米洛还没想清楚这句话的答案之前,宿舍的门开了。
莫甘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大衣,米洛注意到不是昨晚那件,是深蓝色的厚呢,人事部的正式着装。
她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写字板上连一张纸都没有,莫甘扫了一圈屋子,目光经过米洛时似乎顿了一下,又移走了。
“本杰明·卡特在吗?”
本站起来,老实道:“我在。”
“人事部需要你帮一下忙,几份文件,从六车间那边搬到办公室,时间不长。”
本没有迟疑,他从铺位走到莫甘面前,米洛站起身直勾勾盯着莫甘。
本察觉到了他的眼神,回头朝米洛甩了个手势,“回来给你讲那个锅炉工和一只……算了不能提前说,明天吧。”
本站在门框下方,廊灯是暗的,他嘴角开得太大,显得像是无忧无虑的孩子,而本从来不是无忧无虑的人。
“米洛,明天见,除非世界末日。”
门把灯光切回屋里的蜡烛色,本的工靴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跟在莫甘不紧不慢的步伐后面。
第二天米洛在宿舍门口发现了一张糖纸,他弯腰捡起来,糖纸皱巴巴的,他把糖纸收进口袋,然后去公告栏。
今天的新名单贴出来了,两张纸,比平时多一倍。
米洛在心里一行一行往下数,垂落在身侧的手突然攥紧了。
“本杰明·卡特,第六车间,辞退。原因:家属申请迁移。”
米洛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大概半分钟,他转身去了宿舍。
本下铺靠窗那张铺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东西也都没了,整个人一夜之间如同蒸发了一般。
米洛蹲下身,徒手掀开吱呀作响的床板,在床边发现了一张同样颜色,皱巴巴的糖纸,他环顾了四周,没什么人,米洛打开糖纸,里面只有一个尾巴向上勾的“y”字,像倒过来的雨伞,他看完把糖纸叠好放到口袋里。
今天锅炉房比平时安静,芬恩不在,安德鲁从锅炉后面走出来,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拿。
他看到米洛,没有叫“小子”,也没有问有没有吃早饭,只是说了句“二号炉膛底清了没有”,然后走了。
米洛铲了一上午煤渣,铲到下午时心脏又猛跳了几下,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他把铁锹柄顶在胸口压了一下,压到那阵悸动过去,然后继续铲。
一个上午他只说了两句话,“让一下","好"。
午饭他没去食堂,米洛坐在锅炉房外面的铁台阶上,手心攥着糖纸反复看,“y”字写得很大,因为写它的人手有点抖。
下午米洛去找了汤米,汤米正在翻砂车间外面铲废砂,看到米洛过来,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汤米的声音很低,不等米洛开口就继续说下去,像背了一段练习过的话。
“我已经说过了,我叔叔说他透过第七车间的送料口看见过……就是……那种两条长腿在里面走。”
米洛垂着的脑袋缓缓直起来。
“但他喝酒,经常喝醉,你也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醉话。我从来没进去过第七车间,也不认识里面的人,更不想知道那边是做什么的,后来有人在我枕头底下放了这张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字体很工整,米洛知道这就是那封匿名信,上面只有五个字“别多管闲事”。
“这个可以给我吗?”米洛认真问道。
汤米把纸给他,又轻松说:“我跟人事部申请调白班了。”
“白班工资少一半。”
“工资少总比……”汤米没说完,他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重新拿起铁锹铲砂,第一铲,第二铲。
米洛知道这个动作,人在锅炉房里不高兴的时候就会这样,用铲东西把嘴堵上,他也是这样。
米洛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下午他又铲了八车,汽笛响了,米洛却没有直接回家。
他从第五车间走到第六车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传送带在运转,工人在搬货,没有本的影子。
他回到家后,莫甘又不在,他爬上阁楼,把糖纸放在枕头旁边的,那还有两颗没打开的糖。
米洛闭上眼睛,巷子里有人在唱歌,很远:“周日我们跪在教堂里,假装他们去了南方。”
声音飘走了,就好像本也不会再回来了,这是米洛睡着之前最后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