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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没有人在找他们 米洛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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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洛又去了人事部。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煤气灯还是太亮,但这次他进去之前没有犹豫。
他手心全是汗,眼镜鼻托上也是,他这两天的脑子像炉膛里堵了一块烧不化的煤。
人事部的门全开着,那个瘦高个文员还在老位置,看到米洛时皱了皱眉,语气不善“你又来。”
“我查本杰明·卡特。”
“上次查过了,辞退迁移到南方了,你不要以为你的母亲是莫甘就可以得寸进尺。”
“我问的不是他的档案,我问的是……”米洛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走之后有人来找过他吗?除了我。”
文员放下笔,这次他没有站起来翻文件柜,他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张开,指甲很干净,没有煤灰。
“没有人来找他。”文员的语气带着疲惫,“没有人来找这十一个孩子里的任何一个,连他们的父母都没来过,你想想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欠了债,因为全家都被卖给了矿场或者别的什么,这种事你在黑港住了一辈子还用我教?那些孩子根本不是辞退,签个字,盖上章,人就不见了。”他从档案袋上抬起眼皮看了米洛一眼,“你觉得本杰明·卡特是哪一种?”
米洛没有回答。
“不管他是哪一种。”文员把视线收回桌上的文件,拿起钢笔,“反正他已经不在这座城里了,你也不要再来了。”
米洛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桌沿上的手,指甲缝里有煤灰。
这次他离开时没有留鞋印,出门前他在门垫上蹭过鞋底。
走廊尽头是楼梯,往上是D先生的办公室,往下是大堂。
米洛站在楼梯口看着向上的台阶,看了很久,D先生说过他闲来无事都可以去做客,米洛摇摇头往下走了。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之后他会忘了自己本来要查什么。
D先生办公室里的暖炉太暖和,钢琴曲太好听,糖太甜……他在那个房间里待久了就会变成另一种人,会变成那种忘了布里吉特还欠他半个先令的人。
他需要记住那半个先令,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下午米洛去找了芬恩,芬恩是夜班,白天在烟囱区一间合租房里睡觉。
米洛敲了两次门芬恩才开,他光着上身,肩上搭着一条发黄的毛巾,两只前臂上全是烫伤的旧疤。
他比安德鲁年轻,大概二十七八,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十岁。
米洛透过门缝看见床沿上放着一杯凉掉的茶,芬恩挡住了他的视线,问“安德鲁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芬恩走回去坐在床上,米洛没地方坐,屋里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椅子上堆着脏衣服。
“前天晚上在锅炉房你说名单上的孩子,你说不能再这样了。”
芬恩用手搓了一下脸,他的手指关节很粗,每一根手指的指甲都是灰黑色的,“你才多大,这些事你掺和不了。”
“我最好的朋友在名单上。”米洛面无表情说。
芬恩放下茶杯,他眯着眼看了米洛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说不能再这样了……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芬恩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对着巷道的,玻璃上糊了一层煤灰,看不到外面。
他背对着米洛,沉沉开口:“去年秋天有一个男孩,第三车间的,就住隔壁。”他用下巴指了一下墙,“走的时候被子叠得好好的,他妈妈来工厂门口等了三天,第四天没来了,有人给了她一笔钱让她闭嘴,她拿着钱搬走了,那男孩叫威廉,才十岁。”
然后他转身盯着米洛,“你说这是辞退?辞退用得着给钱封口?”
“名单上的孩子……”米洛张了张嘴却被芬恩打断了,“玛格丽特的妹妹九岁,体检完第二天人就不见了。我去人事部问,人事部说她被调到利兹分厂了。”他把茶杯端起来喝完,杯子倒扣在窗台上,“你知道利兹最近一家圣埃德蒙分厂在哪里吗?没有!根本没有利兹分厂,那些孩子不是被辞退,是被卖掉了。体检表挑货,货车半夜拉走,往南运到矿场和纺织厂,到了那边换名字换档案,原来的名字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看着米洛,“你妈是人事主管,我不想说难听的话。但她每天签的那些字,她知不知道货车往哪开?”
芬恩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你知道这里头最恶心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妈在签字。是所有人,整个工厂四万工人,都大概知道这事,没人站出来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这种事在北方所有工厂都有。利物浦、曼彻斯特、谢菲尔德,每一座烟囱下面都在卖孩子。大家习惯了……习惯了。”他把烟叼在嘴里,“孩子你应该庆幸你有一个爱你且有本事的母亲,你走吧。”
米洛没有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别多管闲事”的匿名信,他展开放在芬恩的床沿上。
“我认识这个字。”芬恩低头看着纸上那四个字,他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方划过,肯定道:“这不是安德鲁写的,安德鲁写字很丑,而且用不起好墨水。”
米洛凑近看了那四个字的笔画和轮廓,墨水在纸上没有渗透的毛边,笔画的转角有一种机器般的均匀。
他在D先生办公室见过这种字,D先生用一支黄铜镀金笔尖在墨水瓶里蘸墨,先在瓶口刮一下再落笔,动作很慢。
那本他翻了一下午的绘本扉页上沾着一小片一样的墨迹。
米洛把纸收起来,说了一声“谢谢。”就离开了。
傍晚回到家时天色还是灰黄的,家里的门半开着,莫甘在门外蹲着,她面前又放着一个小铁盆,在里头升了一小堆火。
“你在外面等一会儿,灰扬起来。”
莫甘的表情很安静,不像在毁灭什么,像在给一件已经结束的事收尾。
“为什么?”米洛走进她,语气颤抖。
“凭什么?”莫甘转过脸来,她的手又撕了一页纸丢进火里。
“凭我养了你十五年,凭你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挣的,凭你在D先生办公室里坐了三个小时的事我还没有跟你算账。”
米洛站在原地,他的眼镜片上映着一左一右两簇小火苗,“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心里清楚。”莫甘把最后一页纸丢进火里,盆里的灰又多了一层。
莫甘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煤灰,她弯腰端起铁盆,把灰倒进灶膛,铁盆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柱砸在铁皮盆底的声音炸开,填满了整个厨房。
米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体检表上的红章是你盖的吗?”
莫甘把手在两边的围裙上擦干,转过身,冷冷道:“工厂每个月对童工做体检,合格的可以继续留在厂里上工,不合格的送走。”
“不合格的送走。”她重复了一遍这个短句,语气跟绕线轴一样不留线头,“你还有什么问题。”
“本被送走前体检过吗。”
“体检是按规定做的。”
“他有没有家属?”这是米洛第三遍问了,尽管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有,档案上写着……”
“本说他没有。”
莫甘把围裙摘下来搭在椅背上,“档案不是用来记录事实的。”
她突然抬头看米洛,用命令的口吻警告他:“你是我的儿子,不要在工厂里跟别人说你在查什么东西,不要在晚上出去,不要靠近第七车间”,她深吸了一口气,“不要去D先生办公室。”
米洛从小到大都不吃莫甘给的压力,他转身上了阁楼,“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