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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锅炉房的低语 米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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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洛下班后走到家门口才发现钥匙没了。
他把所有口袋翻了两遍,钥匙环上拴着一小截铜链子,链子还在口袋里,钥匙不见了。
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
晚上八点,锅炉房夜班已经换班了。
米洛从侧门进去,那扇门从来不上锁,因为夜班司炉工要进出煤渣场,门推开时的声音被锅炉的轰鸣盖住了。
他沿着锅炉背面走,十二座锅炉排成两行,中间是一条走道,走道尽头是工具柜。
他上次用钥匙是中午开工具柜拿备用铁锹,可能落在那儿了。
走到第四座锅炉时他听到了人声。
米洛停下来,不动声色。
"名单上的孩子,不能再这样了。"那是芬恩的声音。
司炉工,爱尔兰人,在锅炉房干了七年,两只前臂上全是烫伤的旧疤。他说话时习惯把最后一个音节吞掉,米洛认得这个尾音。
"上个月是四个,这个月已经七个了。我侄女在第三车间,她昨天跟我说,说她宿舍里有个女孩被叫去体检之后就没回来。去人事部问,人事部说调走了,连公告栏都没上。”
“她叫什么?”
“艾——”声音压得更低了。
锅炉的轰鸣刚好在那个音节上加重,吞掉了名字的后半截,米洛只听到了一个"A"音。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次锅炉的完整换气。
然后是安德鲁的声音,比其他人都沉,语速更慢:“你们先别往外说,我去查一下档案。”
芬恩白了他一眼,“档案在人事部。”
“我认识人事部的人。”安德鲁斩钉截铁。
又是一段沉默,芬恩说:“你认识的那个……她会帮你?”
“芬恩。”两个字语气不重,但芬恩立刻停了。米洛听出了安德鲁不是在商量,工具柜在走道尽头。
米洛蹲在锅炉后面,后背贴着发烫的铁壳,一动不动。
锅炉的震动从他的脊椎骨传上来,顺着后脑勺一直嗡到牙齿,他应该站起来去拿钥匙,或者不应该。
他不确定。
米洛的反射弧在这种时候特别长,长到等他决定要不要动的时候,安德鲁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米洛。”安德鲁低头看着他,锅炉火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但米洛听得出来,安德鲁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这儿,或者是他在等别人,结果等到了自己。
“我钥匙丢了。”米洛站起来,面无表情说。
安德鲁看了他一会儿,"钥匙在工具柜上,老汤姆捡到的。”
“谢谢。”米洛接过钥匙准备转身就走,安德鲁突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平和,“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认识路。”米洛有些不耐烦,安德鲁却坚持说:“我送你回去。”并且去拿外套了。
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走过了齿轮巷,走过了烟囱区坏掉的两盏煤气灯……今天坏掉第三盏了,几乎整条巷子都沉在黑暗里。
安德鲁走在外侧,靠近路沿,快到米洛家门口时安德鲁停下来。
“你刚才听到什么了?”
米洛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没听清,锅炉声音太大。”
又走了一段,安德鲁从口袋里摸出烟斗,只是叼在嘴里咬烟嘴。
“莫甘最近怎么样?”
“还好。”
“她有没有……”安德鲁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掌上磕了磕,又放回去,“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工厂的事?”
“没有。”
“嗯。”他把烟斗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这阵子你尽量别一个人在厂区里走动,特别晚上,雾大的时候更不要。”
“莫甘也这么说。”米洛皱眉。
“她说得对。”
到了家门口,门缝里没有光,米洛站在台阶上摸钥匙,突然出声:“安德鲁叔叔,刚才他们说的那个……名单上的孩子……是公告栏上那些吗?”
安德鲁的烟斗在黑暗里亮了一下,他划了一根火柴,火光照着他下半张脸,嘴角两侧的法令纹很深。
“公告栏上的孩子是辞退的,合法的。”他吸了一口,吐出来:“工厂每个月都有人被辞退。”
“那还有不合法的吗?”米洛笑了。
火柴灭了,巷子里重新沉入黑暗。
他们一个站在台阶上,一个站在台阶下,隔着一米半的距离。
安德鲁没有说话,米洛可以听见他烟斗里烟草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然后安德鲁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用烟斗柄指了指米洛。
“你爸……”他咬了咬嘴唇,“你爸是个好人,他走之前,让我看好你们娘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米洛,看的是那扇莫甘不在家的门。
米洛想问很多关于父亲的问题,但他没有问。
不是不敢,是安德鲁把“看好你们”说得像在背一份已经过期了太久太久的合同。
米洛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没有点蜡烛。
透过门缝他听到安德鲁的脚步声慢慢走远,烟斗的火星被他踩灭了,门口地上会有一个焦痕。
米洛讨厌烟味。
莫甘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米洛没有睡着,他躺在阁楼上听到钥匙插进锁孔,铁门闩被拉开,鞋跟在木板地上的三声,她走路有固定步伐,进门三步到桌边,再一步到水槽,然后站定。
每次都是这个顺序。
今天多了点什么,多了一步,她走到水槽后没有站定,而是继续走到了灶台那边。
然后是水声,米洛从床上坐起来。
他踩到第五级的脚停了,那一级永远会响,米洛脱了鞋用手拎着走下去。
厨房里的蜡烛点了一根,莫甘低着头在水槽边,双手浸在水里搓一块布,她的大衣搭在椅背上。
大衣上有深色的痕迹,煤灰是灰黑色,干燥,一拍就掉。
这痕迹是湿的,从袖口一直到下摆,在烛光下反出来的颜色是暗红偏褐,像铁锈。但铁锈不会有这么多,也不会分布在一件衣服的胸口高度和袖口部位。
莫甘没有回头,“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米洛站在台阶上冷冷看着她的背影。
“睡不着也躺着,明天要上班。”
米洛慢慢走近她,站在厨房边上,注意到莫甘搓布的手力道很重,重到指节发白,布都快搓破了。
水槽里的水是淡粉色的。
“你衣服上有东西。”米洛吸了一口气。
“颜料。”莫甘拧干抹布,搭在水槽边。“第四车间今天下午翻了一桶红色颜料,我去帮忙收拾的。”
“第四车间是做染料的吗?”
莫甘转过身,她脸上有溅过的水渍,有一滴在左眼正下方,颜色比水稍微深那么一点点。她伸手擦了,擦完之后看着米洛,嘴角浮出一个弧度。
她没在笑,这是她准备结束一个话题时的惯用表情,米洛见过太多次了。
“你最近问题变多了。”
米洛没有接话。
莫甘走过去,从椅背上拿起大衣,她翻了一下,把有痕迹的那面朝里折,挂在手臂上。“第四车间也做一些化学染料,颜料桶倒了,大家都去帮忙。”
米洛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刚才去锅炉房找钥匙。”
“你找到没有?”
“找到了,回来的路上安德鲁叔叔送我,他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莫甘挂大衣的手几乎没有停顿,她把衣架转了个方向,然后挂进衣柜。
“安德鲁·哈珀,就爱多管闲事。”
“他说爸走之前让他看好我们。”
莫甘“砰”的一声关掉柜门,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她沉默了一会,然后吹灭蜡烛。
黑暗里她的脚步声去了她的房间,门闩插上“咔嗒”。
米洛站在厨房里,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水槽边那块抹布还在。
他走过去摸了摸,非常湿冷,他把抹布拧了一把,水滴落在水槽底部的铁皮上发出一声细响。
米洛重新点上蜡烛,端着烛盏走到椅子边。
那件大衣挂在衣柜里,莫甘关得太急,柜门没关严实。
米洛伸出手,袖子很短,但刚好能够到布料的边缘翻出来一角。
暗红色的痕迹在烛光下颜色更深了,从下摆往上延伸,最浓的位置在……米洛认不出来那是什么位置,他把那角塞回去,关好柜门。
米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脚趾头踩到楼梯上的冷气现在还没暖回来,他闭上眼睛。
第四车间是做纺织的,只有染布不染颜料,而且第四车间在厂区最西头,她今天应该是打东边的方向回来的,一股煤味。
过了很久,米洛觉得自己大概睡了一会儿,也可能没有。
他睁开眼窗外雾大得什么都看不见,连隔壁房子的轮廓都吞掉了。
黑暗中唯一的光是烟囱方向投过来的那种灰黄色的漫射,把整扇窗都染成了脏橘色。
锅炉房的低语还在耳朵里,他不能确定那些其实是语言还是炉壁膨胀的咔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