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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糖果时间   周五下 ...

  •   周五下午,米洛被一个他不认识的孩子叫住了。
      “D先生让你去花园。”
      米洛正蹲在煤渣场边上喘气,今天上午他多推了四车,顶替一个发烧没来的孩子。
      两条腿从大腿根到脚踝都在抖,米洛手撑着膝盖,眼镜滑到鼻尖上,他也没力气推回去,抬头不确定问了一嘴,“现在?”
      “嗯。”
      “可我还没倒完……”米洛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把事情留在后面做,更不想让D先生失望。
      “D先生说可以放下。”
      米洛把手推车靠墙停好,车把手上全是他的汗印。
      他把眼镜推回鼻梁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煤灰,拍了两下就放弃了,拍不掉。
      工厂花园在行政楼和第三车间之间,不大,种了几排矮黄杨,中间一块草坪,说是草坪,草已经秃了大半,剩下几撮在煤烟里顽强地绿着。
      这是黑港唯一有绿色的地方,米洛每次来都觉得这几棵树可怜,但来了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他到达时已经有十来个孩子坐在草地上了,大部分是童工,年纪从七岁到十四五岁不等,有几个穿着不同车间的工服,纺织车间的蓝条纹,翻砂车间的灰帆布,锅炉房的粗麻……
      他们围成半个圈,面朝一张藤编椅子,椅子上坐着D先生。
      他还是那么优雅,米洛想。
      D先生今天穿的是浅灰色马甲配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但米洛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衣服,是他腿上放着一台相机。
      黄铜镜头,皮腔折叠机身,阳光在镜头玻璃上折出一个小小的白色光斑。
      “米洛来啦。”D先生朝他招手,所有孩子都转头看他。
      米洛僵了一会,然后低着头走到人群最边上坐下,这样不用碰到任何人的胳膊。
      坐在他前面的小女孩脸上有一块煤灰,双手抱着膝盖,她回头看了米洛一眼,然后转回去了。
      米洛不认识她。
      “人到齐了。”D先生把相机轻轻放在椅子扶手上,“上周讲了什么来着?”
      “雾里的公主!”几个孩子异口同声。
      “对,公主变成了灰烬,骑士哭了一整夜,你们说,那个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大部分孩子喊道。
      “真的!”一个男孩却反着来。
      D先生笑了,“两个都对。”他把相机举起来对准孩子们,“别动,我试一下新镜头。”
      “咔嚓”,快门声很轻,像一只鸟在啄树皮。
      几个年纪小的咯咯笑起来,坐在最前面的小女孩问:“D先生,那个盒子里是不是有小精灵在画画?”
      “对,而且它们很懒,只肯在有光的时候工作。”
      “那它们现在在画我们吗?”
      “在画你头上的煤灰。”
      小女孩赶紧用手搓额头,所有孩子都笑了。
      D先生把相机放回膝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五颜六色的糖纸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像一把碎掉的彩虹。他张开手指让糖落进旁边一个铁盒里,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孩子们立刻安静了。
      "今天讲一个德国故事,哈默尔恩。"
      “哈默尔恩是什么?”有孩子歪着头问。
      “一个鼠患严重的小镇,河里有老鼠,井里有老鼠,面包炉里也有,镇民快疯了!然后来了一个穿花衣服的人,他说他能解决,但镇民得付他报酬。”
      “多少钱?”米洛下意识问。
      D先生扫了他一眼,笑道:“这个你待会儿就知道了,他把笛子拿出来,吹了一首曲子。镇上的老鼠全从地底下钻出来跟着他走,他领着它们走到河边,一只一只全淹死。”
      有孩子发出“咦——”的声音。
      “老鼠没了,镇民很高兴,但花衣人不高兴,因为镇民说,吹一首曲子就要一百个金币,太贵了,他们只给了他十个。”
      “他生气了?”
      “他生气了。”D先生把一粒糖剥开,放进嘴里,含着糖继续说,“但他没有马上发火,他只是笑了笑,又吹了一首。这次全镇的孩子都从床上爬起来,从厨房跑出去,从学校里走出来,跟着他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座山前面,山开门了,孩子们走进去,山又随着笛声合上了,一个都没剩下。”
      D先生停了一下,糖从他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
      “只剩一个瘸腿的孩子,因为他走得太慢了,赶不上。”
      “那些孩子后来出来了吗?”
      D先生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笑。
      “故事里没说,但我猜……他们去了游乐园一样的地方”,他歪着头的方向正对着米洛,“至少吹笛人是这么说的。”
      大多数孩子满意了这个答案,有几个开始小声讨论那座山怎么会开门,是不是有齿轮在转动。
      米洛拿起自己脚边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圈,他听完了整个故事,但他在想另一个版本。
      本以前讲过这故事,他的版本结尾不一样:那些孩子从山的另一端走出来了,但他们变成了老鼠,从山底下钻回镇上游荡,镇民们拿棍子去打,老鼠被打死了,但它们在死之前,每一只都抬起头,用孩子的眼睛看着挥棍子的镇民。
      米洛当时以为是本自己编的结尾,现在坐在花园里,他有点不确定了。
      故事讲完后D先生分糖,每人一颗,自己从铁盒子里选颜色。
      米洛没有去选,他坐在原地,用树枝继续划圈。
      孩子们陆续散了,有几个回头喊“D先生下周五还来吗”,D先生挥了挥手示意会来。
      然后米洛站起来要走,他刚转过去半个身子,身后就传来了D先生的声音,“米洛。”
      米洛刹住了。
      “你还没领糖呢。”D先生缓缓走近他,眼角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我上回的还没吃。”
      “上回是什么颜色?”
      “柠檬的。”米洛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抓着衣角,他一紧张就容易答非所问。
      D先生翻了翻铁盒子,挑了一颗金色的,他把糖放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举到米洛面前,等他自己拿。
      米洛踮起脚,迅速拿走了。
      “你今天怎么坐那么远。”D先生一把抓住他的手,问道。
      “身上脏。”米洛像个受惊的小羊立刻收回手,低着头说。
      确实脏,工服裤子上全是煤渣印,膝盖那块已经磨得发白,袖口有一道今天上午不小心抹上去的油污,在深色布料上反着暗光。他刚铲过半天的煤渣,身上有一股锅炉房的硫磺味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D先生像在看取景框里还没对好焦的画面,嘴角往上多拉了那么一点。
      “脏又不是什么坏事。”他边说边把帽子放下来搭在椅子上。
      然后他伸出手,在米洛头顶用力搓了一下,搓得米洛头发整个乱翘起来。
      “煤灰是黑港的雪,你可是个勤奋的小雪人。”
      米洛愣了,他把眼镜推了推。
      “陪我把东西搬回办公室。”D先生已经拎起相机箱子了。
      D先生的办公室在工厂的中央办公楼顶层。米洛之前只来过这栋楼一次,去二楼人事部那次。但这次他上到了顶楼,走廊尽头是一扇不同于其他门的深色木门,上方有一块彩色玻璃窗,七种不同颜色的光线透过来时在地上印出一片碎彩。
      D先生用脚后跟推开门,侧身让米洛先进。
      米洛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他从来没有进过这种房间。
      房间大概有他家四倍大,而且里面东西的数量和种类超出了他词汇范围内的所有描述。
      三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书架,歪歪斜斜的,木板被书压得中间微微下陷,有些格子里塞不下就横着摞在上面。
      书的颜色深浅不一,皮质书脊上有烫金字母,大部分米洛不认识。
      地上铺着波斯地毯,暗红底配靛蓝花纹,但地毯上零零星星散落着各种东西,像有人同时在做好多件事忘了收。
      一堆照片散在椅子边,旁边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窗台上排着七八种不同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最深的那个是琥珀色,最浅的那个近乎粉色。
      空气里混着旧书的气味和某种木制家具打蜡后残留的淡淡松脂香。
      窗外正对着工厂十一座烟囱,但玻璃很厚,世界的轰鸣被挡在外面,只剩一层低沉的嗡嗡声。
      D先生把相机放在写字台上,“你帮我把那堆照片捡起来就行,放到那边小桌上,别整理,我喜欢乱,谢谢。”
      米洛走过去蹲下,开始捡照片,香榭丽舍大街的梧桐树,塞纳河畔的落日,一群孩子在公园里追鸽子……
      米洛把照片码好放在小桌上,窗外有一团蒸汽从某根管道的排气阀中喷出,远处的第七车间方向隐隐传来像人声又不像的声响,隔着厚玻璃传进来只剩下一小片被压扁的低频振动。
      然后他注意到玻璃柜,那是一个靠墙的深色立柜,玻璃门上了锁。
      柜子里面有几层隔板,里面的物件像有人把从各个地方带回来的零碎纪念品随手放了进去。
      一把短匕首,刃已断了大半和一本皮面笔记本,封面烧过,纸张边缘全是黑色的,还有一个褪色的护身符,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上面的图案已经模糊。
      在那些东西的最底层躺着一根细长的物件,银色管状的,侧面有几个小孔,米洛觉得那似乎是一根笛子,看得出神。
      “那是我以前一个朋友的。”D先生的声音很近,米洛吓了一跳。
      他转过头时D先生已经站在他身边了,低头看着玻璃柜,隔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玻璃。
      他把桌上的显微镜往外挪了一点,把椅子转向米洛,窗户在他背后,光线打在他的轮廓上,模糊了他的表情,米洛只看得清他的眼睛是深棕的。
      “想读书吗?”D先生突然敛了笑意认真道。
      米洛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看过的书……?我猜不超过两本。”他拍了拍右手边一摞书最上面那本,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画着两只拥有人类手脚的猫,穿着维多利亚式套装在一张桌边喝茶。
      米洛看着他,眼睛在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眨了两下。
      “你能待多久?”D先生问。
      “晚上的汽笛,六点。”
      D先生转头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他又转头看向窗外,第七车间那根红色排气管还在冒蒸汽,隔壁留声机喇叭里隐隐约约反射出一层低音,像是在运转某种看不见的机械心脏。
      “那还有两个多钟头。”他拉开抽屉拿钢笔,米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动作拿笔的姿势,旋开墨水瓶盖的手法,往笔尖上蘸墨时先在瓶口刮一下的习惯。
      这些细节他都不自觉地记住了,然后他走到写字台前,在D先生拉过来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比锅炉房的铁台阶舒服太多了。
      D先生把绘本翻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当晚米洛回到烟囱区时已经六点二十了,他在D先生办公室待了将近三个小时,实际看书大概看了四十分钟,剩下的时间都是他在被喂茶喂饼干喂糖,然后被赶去看墙上的蝴蝶标本和书架上的立体书,然后又被拉去帮忙整理照片。
      D先生觉得米洛的分类方式一团糟,说你以后有资格当档案管理员的话一定不要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来。
      米洛想反驳一下但不擅长反驳,他站在照片堆中间憋了好几分钟,最后直愣愣说了句“我的分类总比你这样直接放在地上强。”
      D先生大笑,拍了两下桌子,把留声机打开了。
      一首很轻的钢琴独奏从黄铜喇叭里散出来,米洛听不懂这种音乐,但他坐着听完了整首。
      现在米洛走回自己家门口,掏钥匙的手在发抖,应该不是冷的。
      他推开门,莫甘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份展开的工厂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你今天下班晚了。”她头也没抬。
      米洛淡淡说:"D先生,他教……他让我在办公室帮忙整理东西。"
      莫甘抬起头,她的视线在米洛脸上停了片刻,又低头继续看文件,冷冷道:“以后下班直接回家。”
      米洛应了一声上了阁楼,心脏还在跳得很快,他翻了个身,手掌在枕头下面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颗新的柠檬糖。
      D先生放他走时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一颗,他把糖放在枕头旁边,和之前那颗皱巴巴的糖纸摆在一块。
      窗外有人在唱歌,压低了嗓子,像是怕被大人听到:“周一选纺纱的玛格丽,周二选推车的比利,周三选扫地的小珍妮,周四谁也不敢提……”
      米洛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歌声透过被子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
      那根银笛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它在米洛的脑子里发出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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