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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要翻我的东西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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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米洛去了人事部。
他不喜欢那个走廊,煤气灯太亮,地板太干净,他走在上面总觉得自己的靴子会把什么东西踩脏。
事实上他确实踩脏了,从锅炉房带出来的煤灰在打蜡的木地板上印出一串浅灰色的鞋印。
人事部的门半开着,他敲了一下门框,没人应,他又敲了一下。
“进来进来进来——”
一个瘦高个文员头也不抬,手在半空中画了个圈,意思是别磨蹭。
米洛走进来,文员正往一个本子上写字,钢笔尖刮纸的声音像老鼠在墙缝里啃木头,又快又密。
“什么事?”
“我想问一个人,本杰明·卡特。”
“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米洛垂眼。
文员放下笔,从眼镜上方看米洛,“朋友?”老半天后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文件柜那边。“哪个卡特?锅炉房那个?”
“以前在锅炉房,去年冬天调到第六车间了。”
文员的手指在标签卡上快速划过去,抽出来一张。
“辞退了,跟家属一起迁到了……”他把卡片翻了个面,眯眼看了一下背面,"南边,具体城市没写。"
“他没有家属,他是孤儿。”米洛淡淡道。
“那不可能,档案上写了。”他又看了一眼背面,“家属已接走,签字:莫甘·维斯特'。人事主管签的字,那肯定没错。”
米洛没动,隔着满是煤灰的眼镜片,他看到文员把那几张纸塞回柜子里。
“我妈妈是什么时候签的字?”
“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你妈妈的秘书。”文员走回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钢笔,“还有别的事吗?最好没有,我是看在你妈妈的面子上才在这跟你浪费时间的,孩子。”
米洛站了一会儿,他脑子转得比平时慢,组织和人说话这件事对他而言非常消耗体力,比铲煤渣累得多。
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安德鲁在锅炉房后面抽烟斗,那是他的固定位置,一架报废的小型手推车倒扣过来当凳子,旁边堆着几袋备用煤,墙上挂着去年工会集会的旧传单,已经熏黄了。
米洛走过去时安德鲁正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往手推车轮子上磕烟灰。
“抱歉。”
“嗯?”安德鲁没抬头,专心磕烟灰。
“我去人事部查本杰明·卡特了。”
“哦,查到了吗?”
“他们说是我妈妈签字让本被家属接走的,但本没有家属,他是个孤儿。”
安德鲁磕烟的手停了,他把烟斗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米洛。
“你妈签字肯定有她的道理。她干人事这么多年了,什么东西没处理过。”
“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小子。”安德鲁拍了拍膝盖上的烟灰,站起来。
他比米洛高出太多,但跟他说话时从来不弯腰,“吃了吗?”
“还没。”
“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后是半条腌鱼尾巴,连骨头带刺,大概一根手指那么长。
他掰了三分之二给米洛,自己把剩下的三分之一卷回油纸里收好,“食堂今天中午煮的是泔水,别去了。”
米洛把那一小块鱼尾巴放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安德鲁在旁边看着,神色凝重。
“谢谢安德鲁叔叔。”米洛嚼完鱼尾巴后没有走,他靠在煤袋上,低头盯着地上的煤渣看,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说:“本没了。”
“我知道,公告栏上写的嘛。”
“公告栏上没写他,只有布里吉特那批的,本连公告栏都没上。”
安德鲁重新点上烟斗,吸了一口,“你是不是觉得你妈……”
“我没觉得什么,我只是想找到他。”
这大概是米洛三个月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安德鲁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用烟斗柄指了指米洛。“你别自己去查。听到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年纪小,工厂里有些事不是孩子该管的,你要是想知道什么,你跟我说,我去帮你问。”
米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我回去干活了。”
“去吧,手套别丢了。”
米洛走回锅炉房的路上碰到汤米推着煤渣车从对面过来,汤米看见他,压低声音说了句:“公告栏上又有你的朋友?”
米洛没应,他走过去两步,在汤米的车尾刮过他的肩膀那一刻,小声回了一句:“布里吉特欠我半个先令。”
汤米愣了一下,一边笑一边把车推远了。
米洛走回去,拿起铁锹,一铲又一铲,一直到晚上六点。
那天晚上莫甘在家。
她回来得很早,米洛推开门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桌边了。
桌上点着蜡烛,面前放着一个铁盆,铁盆里有几张纸在烧。
米洛站在门口,他认出了其中一张纸的一角,那张纸上有本的笔迹,本写字很丑,歪歪扭扭,但他的“y”字母写得很特别,尾巴会往上勾,像一个倒过来的雨伞把手。
“你怎么站那儿不动?把门关上。”
莫甘的声音从厨房那头传过来,手里还在往铁盆里放纸。
米洛脱下外套,冷冷问她:“那是什么?”
“废纸。”莫甘把最后一张纸放进盆里,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起来似乎毫不在意。
“是本的笔记本吗?”
莫甘的手停了一拍,她把铁盆端起来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一柱冷水浇在灰烬上“嘶”的一声,一股白气升起来。
“你今天去人事部了。”莫甘没有问他。
米洛在桌边坐下来,桌上放着他的晚饭,半块面包,一碗已经不冒热气的汤。
“我去查本的档案。”
“查到什么了?”
“档案上说……”
“档案上说什么不重要。”莫甘关了水龙头,她的两只手撑在水槽边缘上,身体往前微微倾着,烛光把她一半脸照得很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米洛,不要翻我的东西。”
“我没翻你的东西。”
“米洛·塞缪尔,不许撒谎。”莫甘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米洛的嘴动了动,没说话。
“你觉得我在做坏事。”莫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觉得本的事跟我有关系,你觉得布里吉特的事也跟我有关系,你一直在想妈妈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对不对?"
米洛没有说话。
莫甘看着他,然后走到桌边,拉出椅子坐下。
“你爸以前也这样。"她拿起桌上的汤碗喝了一口,那是米洛的碗,“汤凉了,去热一下。”
米洛没去热汤,他坐在那里看着母亲,叹了一口气道:“本走之前你叫他去搬文件,他第二天就被辞退了,什么文件要一个铲煤的孩子去拿?”
莫甘把汤碗推到米洛面前,那个动作说不上温柔,也说不上粗暴。
“工厂不是学校,工厂里的孩子每天都有人走,每天都有人来,你来了三年了,你应该懂这个,不是每一个走掉的孩子都跟你有关,你把所有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然后过来问我,好像只要我问心无愧就应该一个一个给你解释。凭什么?"
米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莫甘已经站起来了。
“汤热了喝掉,不喝就倒了。”门在外面被带上。
第二天早上汽笛没响米洛就醒了,外面雾特别大,他穿好衣服下了阁楼。
莫甘已经出门了,灶台上有新的字条,压在碗下面:“别再去人事部。”
他把纸条揉了扔进灶膛,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D先生给的柠檬糖,糖纸已经皱了,边角有一道折痕,撕开糖纸,扔进嘴里。
酸得他整个腮帮子在缩。
本没了,布里吉特没了,米洛把半颗糖咬碎了。
碎了的糖更酸,他绷着脸走完了去工厂的最后一段路,撞开锅炉房的铁门,热浪砸在脸上。
“你今天迟到了。”安德鲁的声音从二号锅炉后面传出来。
米洛没回话,拿起铁锹又开始铲煤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