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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糖与雾   黑港一 ...

  •   黑港一年里有三百天都在下雨,剩下的六十五天,只是在等待下一场雨。
      汽笛响了,米洛·塞缪尔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那声音从工厂方向传来,低沉绵长,像一头巨兽在晨雾中清喉咙,米洛熟悉这个声音就像熟悉自己的心跳。
      他从床上坐起来,床板发出了“嘎吱”声,煤炉子昨晚就熄了,没人补,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母亲莫甘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米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穿衣服,在黑港,分辨白天和黑夜靠的不是太阳,是汽笛和煤油灯的明灭。
      米洛从门板下摸出前一天的半块面包,塞进嘴里。 面包已经硬了,边缘结了白色的霉斑,他把霉斑撕掉,嚼都没嚼就直接咽下,水罐是空的,米洛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拉开门闩。
      煤灰扑面而来,这是米洛每天早上的第一口呼吸。
      煤烟、硫磺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浓稠得像一碗冷掉的肉汤。
      黑港的雾则是熬了六十年的老汤底,每一口都带着从十一座烟囱里的焦炭堆排出来的蒸腾而起的工业精华。
      两个女孩从米洛身边跑过,她们大约八九岁,一个赤脚,一个穿着大了三号的男式工靴,鞋面上满是煤渣,嘴里哼着欢快的歌声。
      “周四谁也不敢提,周五D先生来发糖……”
      米洛穿过齿轮巷,一条夹在两座厂房之间的狭窄通道,头顶是密如蛛网的蒸汽管道。
      管道外裹着石棉保温层,但从接缝处仍有高温蒸汽嘶嘶溢出,在巷道上空形成一道持续的白色水汽帘。
      米洛低头快速跑过,他见过一个孩子被蒸汽烫伤后的脸,那孩子再也没来上工。
      穿过齿轮巷,圣埃德蒙工厂的铁门便怼在眼前。
      那扇铁门高六米,宽可并行两辆运煤马车,门楣上的铸铁字母“ST. EDMUND IRONWORKS”已经锈蚀。
      门框两侧各嵌着一盏煤气灯,火焰在雾中颤抖,只照亮以灯为中心两步半径内的空间。
      浓雾遮住了门后的东西,米洛清楚那是十一座烟囱。
      如果雾够薄的话,它们从黑港的每个角落都能望见。
      米洛偶尔会站在宿舍外面数烟囱,一号铁喉挨着三号锻锤,五号绞索和六号游丝在厂区北端,八号孤儿最矮,九号深海最黑,它的名字来自一次工人暴动后被抛入烟囱内部的尸体,沉进烟道底部积了二十年的煤泥,再也没被找到。第七座叫血砖,常年冒出的烟比别的烟囱更红,第十一座叫哑烟囱,它不冒烟,据说内部结构已经坍塌。
      每根烟囱底下都是一个庞大的烟囱工业区,米洛就位于核心的第一座烟囱脚下的圣埃德蒙工业区,俗称“铁喉”。
      今天雾重,十一根烟囱一根都看不见。
      但汽笛是它们的共同声音,那是圣埃德蒙工厂的声音,也是黑港四十万人共同的声音。
      米洛在工厂门口被拦住了。
      门卫老戴夫正蹲在岗亭里用铁皮杯喝红茶,雾太大他根本看不清三米外的人。
      拦住米洛的是一只修长的手,戴着小羊皮手套,从雾中伸出,准确无误地落在他的左肩。
      “米洛。”
      米洛抬起头,D先生从雾中走出来,黑色大衣的立领遮住了他的下巴,大衣下摆几乎拖到地面,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他左手握着一根银色手杖,杖头嵌着一颗红宝石。
      米洛点点头“嗯”了一声,他的耳尖开始发热,不是因为十一月的冷风。
      “莫甘近来可好?似乎有一段日子没见过她了。”D先生的声音低沉,语调平和。
      米洛低头看着自己的工靴,靴面上还有些洗不掉的煤渣印。
      “还好,她说这几天比较忙。”
      “是吗。”D先生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米洛的掌心,又用手掌合上了米洛的手指,"那就替我向她问好,让她注意休息。"
      米洛点头,耳尖更红了,他觉得或许是冻红的。
      D先生揉了揉他的头发,“去吧,你的小伙伴们在等你。”他的黑色大衣重新被雾吞没。
      米洛攥着掌心里的糖,站了片刻,才朝第五车间的方向走去。
      第五车间是锅炉房,穿过两扇防火铁门后,温度骤然升高,空气不再是灰黄色的雾,而是一层半透明的蒸汽热浪。
      锅炉的轰鸣声震动着米洛的胸腔,十二座兰开夏式火管锅炉排列成两行,每一座都有两人多高,炉膛中煤火熊熊。
      米洛的工作是搬运煤渣,从每座锅炉的炉膛下方将烧剩的煤渣铲到手推车上,推到锅炉房后面的渣场倒掉。
      煤渣在铁锹上还是烫的,隔着手套也能感到灼热,一车大概四十磅,一个班次要推十六车,他已经干了好几年,肩膀和手臂上长出了一部分与他年龄不符的肌肉。
      米洛在二号锅炉前停下,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锹,手套昨天磨破了掌心那块,他还没来得及补。
      “米洛。”一只手从锅炉旁递过一副新的手套,厚实的牛皮,掌心加了双层,针脚粗大但结实。
      安德鲁·哈珀从锅炉后方走出来,他身高接近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扇铁门板,脸上永远挂着一层被煤灰熏出的暗灰色底色。
      他是锅炉房领班,第五车间的实际掌权者。
      “你母亲托我给你的。”
      米洛接过手套,问道:“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莫甘没有回家,米洛没有继续问。
      他把新手套戴上,有些大了,米洛抬头看了安德鲁一眼,发现安德鲁正在透过锅炉房唯一的小窗,望向工厂中央办公楼的方向。
      那是人事部的窗户,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煤渣箱满了”,安德鲁收回目光,“二号和四号先去倒,倒完回来把七号炉膛底清一下,昨晚夜班的人偷懒,炉膛下面堆了半尺。”
      米洛点头,推起手推车。
      安德鲁在他背后说了一句:“早饭吃了吗?”
      “吃了。”
      手推车碾过锅炉房铁板地面上的煤渣,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煤渣场位于第五车间和第六车间之间的露天空地,地上铺着碎石子,石子之间塞满了多年积累的煤灰。
      米洛把车停稳,开始往外铲渣,冷风打在他被锅炉房高温烘过的脸上,像一盆冰水。
      隔着铁栅栏,米洛能看到工厂的其他部分。
      第六车间的铁路专线正在装卸,一节节敞篷货车车厢停在烟雾中,工人们将成捆的棉布和铁锭搬运上车。
      更远处是第四车间和第三车间的厂房,灰色的砖墙在雾中只有模糊的轮廓,窗户上透出煤气灯的橘黄色光晕。
      再往远处看是第七车间,它比别的厂房更矮,窗户全部用铁板封死,唯一的可见特征是门上方墙壁上那道冒红蒸汽的排气管。
      米洛倒完最后一铲煤渣,推起空车往回走,风吹过来时他听到了细微的声音,似乎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他站住了,微微偏头,那个声音已经消失在风的呼啸和远处蒸汽锤的敲击中。
      也许是他在锅炉房里待久了,耳朵里永远嗡嗡响。
      午餐时间,米洛坐在锅炉房外面的铁台阶上。
      别的童工都去了厂区食堂,食堂的粥是免费的,但粥里总有煤渣,咬下去咔嚓作响。
      米洛今天不想去,他把最后半块面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留给晚饭。
      安德鲁从锅炉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喝了。”
      米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红彤彤的小脸过了一会才变回原来的白色,米洛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冻了一上午。
      下午公告栏上贴了新的辞退名单,七个名字,米洛站在人群后面,用手扶着眼镜—一个一个往下念,念到第四个的时候停了。
      布里吉特·奥康奈尔。
      红头发的爱尔兰女孩,十一岁,去年冬天手被锭子夹过,笑的时候会用手遮住缺掉的门牙。
      借过他半个先令。
      旁边有人说“利兹有新分厂,”有人说“南方气候好养伤”。
      米洛站在角落低头听着,转身离开公告栏,回去的路上天开始下雨。
      黑港的雨是被煤烟染成浅灰色的雨丝,细碎绵长,落在脸上像洗过煤灰的水。
      米洛被淋成了落汤鸡,莫甘还是不在,过了一会儿他走到莫甘没锁的房门口,伸手推开了门。
      他咽了一口水,走进去拉开衣柜的抽屉,翻到第三个抽屉时摸到一张被叠成小块的纸打开。
      “布里吉特·奥康奈尔,健康——合格。”
      那是一张盖着红章的体检表……只写了一个名字。
      他把纸叠好放回去,在母亲床前的地板上看到一根红色线头,捡起来插在桌缝里,转身回到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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