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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霜雪捧镯,病榻惊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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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卒的呵斥还在耳边炸开,枪杆横亘身前,凛冽寒气裹挟着硝烟往四肢百骸里钻。赵珩连站立都要依靠身侧冻硬的木桩借力,一路奔波积攒的病灶尽数发作,肺腑火烧火燎地疼,接连压抑好几下汹涌的咳意,唇角沁出一缕淡红血丝,转瞬被寒风冻凝在唇边。
他顾不上擦拭血迹,颤抖着抬起冻得青紫肿胀的右手,艰难探进贴胸的衣襟夹层。那处夹层被他细细缝死,一路护住两样至宝:染着沙场血痕的书信,还有这只日夜不离腕间的银镯。为了赶路方便,昨夜休憩时他特意将镯子摘下收好,生怕行路磕碰磨损了这枚承载所有诺言的信物,此刻指尖触碰到冰凉温润的镯身,连日来所有的苦楚、惶恐、执念骤然有了落点。
他用尽力气将银镯从怀中取出,镯子上还沾着衣襟的体温,表层覆了一层薄薄寒气,经年摩挲打磨的花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正是夏栀花开时,刘晖亲手为他佩戴的那一只。他手臂虚软无力,举着镯子的手不停晃动,单薄的身子随着喘息轻轻颤抖,隔着层层围堵的兵士、破败的营帐,朝着担架的方向竭力伸出手。
刘晖方才唤出那声“珩珩”后,意识险些再度坠入高热的混沌深渊,左臂枪伤撕裂般的痛感、寒毒侵入经脉的酸胀层层叠叠袭来,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块,下意识就要阖眼昏睡。可余光里那一抹晃动的银光闯入视野,熟悉的轮廓狠狠攥住了他仅剩的意念,像是濒溺之人抓住救命浮木。
他躺在简易木制担架上,身下只铺着一层磨得发硬的干草,渗血的绷带胡乱缠在左臂,军装破烂不堪,满身尘土血污。牙关死死咬紧,下颌绷出紧绷的线条,额角因强忍剧痛暴起青筋,额间冷汗混着融化的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调动浑身仅剩的气力,一点一点撑开沉重的眼皮,先是涣散模糊的视线艰难聚焦,而后死死盯住赵珩手中那只银镯。
是它。
是当年在城郊小院,他耗无数闲暇打磨,郑重许诺患难不相负的信物。
一瞬间,沙场无数次死里逃生都未曾动摇的心防彻底崩塌。他见过尸山血海,挨过炮弹轰鸣,扛过断骨剧痛,从未有过半分软弱,此刻望着那只镯子,再望向捧着镯子、形销骨立满身霜雪的赵晖,喉头狠狠滚动几下,心口酸涩与震惊交织,扯动旧伤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怎会……是你亲自过来了……”他的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高烧带来的浓重鼻音,话音微弱断续,每吐出一个字都牵扯胸腔气血翻涌,“这镯子……你一直带着?”
赵珩看着担架上奄奄一息的故人,一路硬撑的意志险些溃散,咳喘猛地涌上来,他偏头捂住嘴闷咳几声,指缝间漏出刺眼的血色,再抬眼时眼底蓄满水雾,捧着银镯缓缓往前挪了两步,全然不顾身前士兵的阻拦。
“你以性命护我安居,我怎能坐困院落空等。”他气息奄奄,字字费力,“此镯为你当年一诺所赠,我揣着它走完千里长路,今日带到你面前,便是想告诉你,你的情义,我半分未忘,也绝不会辜负。”
刘晖怔怔望着那枚银镯,又看向赵珩枯瘦凹陷的脸颊、覆着白霜的鬓发,清楚知晓对方这一路徒步穿越乱世险途,必定耗尽了本就孱弱的身子,落下了无法根除的病根。他想撑起身子坐起,刚微微发力,左臂伤口骤然剧痛,身子重重跌回担架,闷哼一声,却依旧不肯合上双眼,目光牢牢锁着那只承载两人全部羁绊的银镯,舍不得移开半分。
周遭炮火的闷响、伤兵的呻吟、寒风的呼啸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漫天烽烟作衬,雪地为席,一人卧于伤病担架,重伤难动,强忍痛楚睁眼凝望信物;一人立于风雪之中,沉疴缠身,捧出半生念想的银镯遥遥相对。
一别经年,一诺寄镯,千里赴约,终在生死遍地的战地,完成这场耗尽两人生机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