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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烽烟一眼,残命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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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月底的北方战场,压根没有安生的时候。炮火白天黑夜不停地炸,浓浓的黑烟盖在天上,连太阳都看不见。空气里混着火药碎渣、尘土和血腥味,冷风裹着沙子刮过军营,士兵的铁甲上冻出一层白霜,地里的冻土裂得一道道口子。
刘晖左胳膊的枪伤一直好不了,军营里缺药又缺大夫,伤口反复发炎肿烂,寒气钻进骨头里,天天发着高烧。就算身子垮成这样,他还是硬撑着出去打仗、巡逻、守战壕,最后彻底撑不住了。
这天下午打完一场偷袭仗,他旧伤口一下子裂开,绷带全被血浸透,烧得脑袋发昏,直接晕了过去,身边亲兵赶紧把他抬进临时搭起来的治病棚子。
医棚破破烂烂四处漏风,冷风呼呼往里灌,地上只铺了一层薄干草,到处躺着受伤的士兵,哼哼唧唧、痛苦喘气的声音不断,满眼都是打仗带来的苦楚。
刘晖躺在干草上,脑子半清醒半迷糊。烧得浑身滚烫,脑袋疼得快要炸开,胳膊伤口一阵阵钻心疼,浑身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连睁眼都费劲。他好像掉进了没完没了的噩梦,梦里全是老家小院栀子花的香味,还有安安静静坐着的赵珩,想起夏天两人许下的诺言。
昏昏沉沉的时候,心里就靠着一股念想吊着性命:我不能死,我一定要活着回去,还有人等着我的消息。就凭着这股念头,死死拽着快要散去的意识,不肯彻底昏死过去。
军医过来给他换药,看着烂开的伤口、苍白凹陷的脸,不停叹气:“伤得太重,寒气进到五脏六腑了,身子也耗干了。现在全靠心里一口气撑着,这口气一松,人马上就没了。”
没人知道,他苦苦守住的这口气,全是为了千里之外城郊小院里,那个他拼命想要护住的人。
另一边,赵珩拿到那封沾着血迹的家书之后,偷偷收拾了一点简单行李,瞒着所有人离开了小院,拖着一身重病动身去找刘晖。
到处都在打仗,大路全都被军队封住了,根本没法顺顺利利赶路,他只能步行出发,一路上碰见路人就撑着虚弱的身子上前打听路线,每多说几句话,胸口就疼得厉害,忍不住不停咳嗽。
路上碰到成群逃难的老百姓,他哑着嗓子拉住人家,问前线军队驻扎在哪里,老百姓害怕惹上兵祸,不敢多说,随便指了指北边就急匆匆逃走;遇到拉货赶路的生意人,他掏出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问路,生意人看他脸色惨白、弱不禁风,好心提醒他前面关卡多,还到处抓壮丁,只能走山沟里的小路,顺便告诉了他最近打得最凶的军营大概位置;在破山神庙休息的时候,碰到躲避战火的老农,他扶着墙壁弯腰请教,一点点记下小路、关口、哨卡的位置,把零碎拼凑出来的路线死死记在脑子里,生怕走错路。
一路打听下来,绕了好多冤枉路,躲开一处又一处军队检查站,吃住都凑合,饿了啃干硬的粗粮,渴了就捧雪水喝,本来就虚弱的身体彻底熬坏了,新病旧病全都积攒在体内,每多走一段路、多问一次路,胸口就像被硬生生撕碎一样疼。
好不容易走到战场外面的荒地,赵珩跪在冻硬的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浑身没劲动弹不了。长途赶路加上一路不停问路,耗尽了他所有力气,整个人像被抽走精气神一样,手脚冻得僵硬冰凉,连抬手都做不到。
可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肯闭眼,心里想着:我一路问了无数人才走到这儿,马上就能见到他了,绝对不能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倒下。
凭着骨子里最后一点倔强,他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跪直身体。风雪吹打在瘦削的脸上,头发上结满冰碴,脸色灰白得和死人差不多,唯独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军营的方向,执着又坚定。手腕上的银镯子冻得刺骨冰凉,紧紧卡在手腕骨上,陪着他熬过一路问路赶路的所有苦头。
他走一步晃一下,随时都能摔倒,每迈出一步,胸口就狠狠抽动,喉咙里不停涌上血腥味,一边咳血、一边踉跄、一边艰难喘气,硬是从荒凉雪地挪到了军营门口。
守门的士兵看见他孤身一人、瘦得不成样子、满身落雪、脸色惨白吓人,立刻举起步枪拦住他,大声呵斥:“站住!驻地不准闲人靠近!”
冰冷的枪口直直对着他的胸口。赵珩视线已经模糊,风声和炮火声搅在一起,听不清士兵的喊话,心里只认准一件事:刘晖就在这里。
他费力抬起眼皮,望向密密麻麻的帐篷深处,嘴唇微微抖动,用尽最后一丁点力气,小声喊出两个字:“刘晖……”
声音又轻又沙哑,差点被风声和炮火声盖过去。
但就像老天爷特意安排好的一样,躺在医棚里快要断气的刘晖,这一刻忽然有了反应,紧紧垂着的眼睫毛猛地抖了一下。这道熟悉的声音距离很远、十分微弱,却是他刻在心里,天天想念。
本来高烧迷糊、疼得快要昏迷的脑子,一下子被这声呼喊扯得清醒了一点。普通人快要死的时候意识会涣散,唯独他,濒死之际猛地精神一振。
他浑身猛地一颤,完全不管伤口裂开的剧痛,也顾不上浑身发烫的高烧,凭着最后一丝执念,使劲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景物发黑模糊,来回晃动,全身骨头到处酸痛难忍,伤口流出来的血浸透了身下的干草,寒气和高烧来回折磨着他。
可他什么都顾不上,抬着头望向破旧棚子外面,穿过漫天风雪和硝烟,远远看过去,就见到了营地外面风雪里的那个人。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身上落满积雪。
是赵珩,真的是他。
隔着千里风雪和无数战火,那个一直被困在小院里、常年生病体弱的少年,拖着快要垮掉的身子,一路上到处找人问路,闯过无数危险,一步一口血,硬生生走到了驻地。
刘晖整个人一下子僵住,身上所有疼痛仿佛都消失了,高烧带来的迷糊感也没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停住。心底那块被战火掩盖、早就变硬的柔软地方,彻底崩碎。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只会在战场上拼命,最后死在疆场埋骨荒野,和赵珩再也见不到,只能日日思念。从来没想过,在这么凶险的战场上,那个体弱的知己会不顾一切,一路打听路线、历经艰险来找自己。
冷风裹挟着硝烟吹在两人中间,隔开了整整一年的离别煎熬。一边是身受重伤、在战场上拼死保命的刘晖,一边是重病缠身、一路问路逃命赶来的赵珩。
就这遥遥一眼,跨过千山万水,熬过无数生死折磨,熬过一整年的相思分离。
刘晖躺在冰冷的干草上,眼睛一下子红了。以前面对枪林弹雨没害怕过,死里逃生的时候没哭过,胳膊剧痛的时候硬扛着不哭,现在看见风雪里受尽赶路问路苦楚的赵珩,眼泪忍不住涌上来,心里酸涩得难受。
他撑着快要耗尽力气的身体,轻轻抬起手,嗓子沙哑破碎,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赵珩……”
这一声呼唤,用完了他仅剩的所有力气。话音刚落,眼前一黑,一直紧绷吊着性命的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但他再也没有遗憾了,就算现在死掉,也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了。
大雪漫天飞舞,战火熊熊燃烧。一路四处打探、千里奔波,总算远远见上一面。两个人都靠着残破的性命,奔赴彼此这辈子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