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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枯骨不渡 ...

  •   夜里落了点雨,樟谷的雨哑,砸在竹瓦上像有人隔着屋顶慢慢揉灰,一下重,一下轻。
      沅无悔靠着墙没睁眼。阴蛊在骨缝里翻过了头,只剩木钝的疼。他听得见逢晦在矮几边磨东西,石蹭着骨,匀,轻,像在替他数呼吸。矮几腿有点短,逢晦垫了块碎瓦,磨一下,矮几就跟着微微晃一下。
      逢晦没点灯。瘴雾里养出来的人不习惯亮,借着窗缝漏进来的那点死灰天光,他低头看手里的骨。
      乱葬岗坡脚捡的。肩胛骨的一片,旧年泛着冷黄,薄,边缘还带着点没刮干净的焦黑——是去年烧药人的余灰沁进去的。拿石片刮了两天,今天才拿废匕下刀。刃口卷了,第一刀下去只犁出个歪斜的凹,骨粉沾在卷刃上,像糊了一层陈旧的浆。
      骨边搁着半块阳草饼。下午从药人食盒底摸的,逢晦自己没动,推去了沅无悔手边。饼皮有点硬,边缘起了白毛,被他用指腹悄悄捻掉了。
      “逢悔哥”
      门槛外蹲着个影子。阿黍光脚,裤脚短了一截,抱着那把豁了口的破扫帚,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小孩先比了个“西”的手势——执事往西坡收废蛊去了,不回。又看了眼逢晦手里的骨,眼睛亮了下,笨拙地并了两下手指,像在比两朵挨在一起的花。
      逢晦顿了顿,没笑出来,只朝他虚摆了下手。阿黍得了令,啪嗒啪嗒跑去倒药渣。桶沿太高,小孩踮脚才够着,药渣混着昨夜的残血滑进去,咕嘟冒了个黑泡。没一会儿他又折回来,把一小截干枯的野蔷薇枝小心搁在门槛石上,缩着脖子跑了。
      逢晦拾起那截枝。枯刺不长眼,扎进虎口,血珠刚冒头,就被指腹阳蛊的热气无声烘干。他随手把枝丢进矮几底下的炭灰里,连烟都没冒。
      刀重新落下去。骨面慢慢浮出两团浅痕,大的依着主骨缝趴着,小的卡在边缘,还没成气候。
      “磨什么。”
      沅无悔出声的时候,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嗓子。
      “捡了块骨头。”逢晦没停手,指节抵着骨缘找着力道,“刻个压蛊的。”
      “胡闹。”沅无悔睁开眼,灰光落进瞳里,没什么情绪,“谷里禁私藏,执事查到,剁你手。”
      “卷刃的废铁,算不得利器。”逢晦把刻了雏形的骨片往他那边推了推,“看看,像不像花。”
      沅无悔扫了一眼。花没成形,只看出个纠缠的坯。他没接话,拿起那半块阳草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下颌线绷着,像在应付一顿不得不替自己咽下去的饭。
      “骨不对。”咽下饼渣,声平,“乱葬岗底下埋的除了药人就是试废的畜牲。你捡的是兽胛。”
      矮几晃了一下,逢晦的手停了。
      “畜牲骨头脆,刻不出长命的簪。”沅无悔把最后一口饼搁回矮几,没再吃,“刻出来也镇不住蛊,白费工夫。”
      屋里静了须臾,只有檐角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阿黍刚扫过的青石板上。
      逢晦低头看了看那片骨,忽然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那便刻一对畜牲花。”他把骨片翻了个面,“畜牲不怕镇不住,挺好。”
      沅无悔皱了下眉,像是想说什么,廊下先碾碎了安静。
      墨九拎着新罐子进来,鞋底踩着碎陶片咔咔响。阿黍跟在后头拎着热水壶,被药人肘得踉跄,壶嘴磕在门框上,溅了点水渍在月白下摆上。墨九扫了眼矮几上的骨和废匕,嗤地乐了:
      “哟,咱阳蛊改行做匠人了?拿块畜生的骨头刻花,提前给自己备坟头景致呢?”
      逢晦没抬头,指腹压过刚才沅无悔说破的那道凹口,骨屑无声落进炭灰里。
      “执事夜半来,心挺诚。”
      “少跟我贫。”墨九把罐子重重墩在桌上,陶壁里窸窣爬动,像有细足在挠壁,“谷主赏的——眠心蛊。明早空腹灌他。”
      沅无悔面色没动,把矮几上半块没吃完的饼推远了点。阿黍死死攥着扫帚柄,嘴唇抿得泛白。
      墨九回头踹了小孩屁股一脚“看什么看,滚去把水烧开了候着。”
      阿黍拎着壶跑走,赤脚踩过水渍,留下几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脚印。
      墨九临走前特意回头,盯着那片骨片笑得黏腻:“对了,谷主还撂了句——两只畜牲关一个笼里,刻什么都不顶事。早死早安生,别费那蠢力气。”
      门被摔上,罐子还在矮几上微微震,蛊在里头拱了一下。
      逢晦翻了个面,刀尖顺着骨缝走了一遍,没用力,像在摸它的脉络。
      “眠心啃识海。”他开口,像在说案板上的一块肉,“你中了,会忘疼,也会忘人。”
      沅无悔垂眼看着手背上沾的那点骨粉,嘴抿着,吹了口气。粉飞起来,又落回自己袖口。
      “忘了也好。”
      “你舍得?”
      没答。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雾反而沉下去,竹楼像陷在深水底,连个扑腾的响都没有。
      逢晦没再问他。刀沉了些,往根部绞了一道。骨本来就薄,这一下险些透了。
      “沅无悔。”他叫名字,没后缀,没旧称。
      “明早的蛊,我替一半。”
      “啰嗦。”沅无悔撑着墙站起来,膝盖磕了下矮几腿,晃了晃。他去拎墙角那把冷水壶,往腕上浇了点水。淡黑的血顺着砖缝洇开,□□透的泥迅速吃掉,“你扛不住。”
      水声停了。他背对着逢晦,把冷水壶放回原处。
      “真要刻,就刻两支。”声音低得几乎被雾吃了,“别往一块拴。拴紧了,断的时候更疼。”
      逢晦垂下眼睫,看着骨面上被自己绞得快断的根部——明明已经快透了,他又补了一刀,把那两朵花的根死死拧在了一处。
      他没听。
      匕首又起,硬是在那片将断未断的薄骨上分出两枚并蒂的坯。一朵花心偏了半分,像生来就歪着长,怎么也扶不正。
      夜更深的时候,阿黍摸回来过一趟。小孩不敢进门,把一纸包细砂泥推进门槛里,犹豫了一下,又把自己白天藏的那只豁口粗碗扣在了泥包上——那是他平时喝剩粥的碗,洗过了,干干净净的。
      沅无悔阖了眼,这次是真睡过去了,眉心还蹙着,右手虚虚拢着胸口那片衣料。
      逢晦把磨出点温润光感的骨坯搁在两人中间。月白袖口擦过玄色衣角,停了一瞬,没再移开,布料压着布料,像雾里谁也没退那半步。
      高阁里,茶盖轻掀。
      谢临垂眼扫过案头另一对白得发青的骨簪——是真的人骨,花形刻得极标准,连偏的那半分都跟楼下那块兽骨一模一样。
      近卫低声问了句什么,被他抬袖止住。
      只把骨样折进袖中,笑了一声,没出声。
      那块属于人的肩骨,昨夜便被炼蛊炉吃干净了。楼下刻的是假,楼上备的是真,花还没开,根已经替他们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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