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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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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灰的。樟谷的灰不是云压下来的,是从地底返上来的,脚踩下去漫脚踝,站久了裤脚板得发硬,脱下来能立在墙角。夜里落过一阵哑雨,檐角还在滴水,一滴,又停,像谷里谁有一下没一下地喘。
阿黍蹲在灶房门口捅火。那把枯枝是昨夜从西坡捡的,潮,他拿手心焐了半宿也没干透,捅到第三回才捅出点半死不活的白烟。壶嘴不出气,他就拿壶耳朵磕了下灶沿,磕出一点闷响。
墨九倚在廊柱上吃腌梅子。一颗颗吐核,吐在阿黍刚扫过的地上。
“时辰到了”墨九踢踢罐子。“端进去”
阿黍想跟上去,他才发慈悲般把阿黍扫地的扫帚把从脚底拿开,一脚踢过去。
“扫你的地,哑巴连路都看不清?还要我吩咐?”
竹楼里没点灯。沅无悔靠着墙,眼睫颤了下。不是睡醒,是阴蛊在骨缝里拱过了头,钝痛顶着太阳穴,把人从浅眠里生生激出来的。他听见逢晦在矮几边摆罐子,陶碰陶,轻得像做贼。
矮几腿短了一截,昨夜垫了块碎瓦。逢晦每磨一下骨,矮几就跟着微微晃一下,瓦屑无声地往下掉。
他端着陶碗走进来。青灰汤面浮着细密的眼,还没递到跟前,眠心的腥气先漫过去,像一层薄灰蒙在鼻尖。
沅无悔抬了抬眼皮。
“你谁。”嗓子哑得发毛,问得没什么波澜,像睡前被打扰,例行核对一句排班。
逢晦蹲下,碗停在两人之间没松手:“逢晦。”
“没问名字。”沅无悔扫了眼汤里转的眼,眉心蹙了下,“职司。身上阳蛊气重,试蛊的引子?”
墨九在门外笑出了声,逢晦抬眼扫过去,那笑卡死在喉咙里,只剩核磕在石板上的轻响。
“算是。”逢晦把碗往前递了半寸,“拿着。”
沅无悔接过。碗沿沾了点逢晦指腹的烫,他没什么反应,盯着那层浮眼看了两息,仰头咽尽。空碗倒扣回矮几上,推回去的时候腕子稳,像交完一桩差事。
“替我拿药?”
“拿过几次。”逢晦端起自己那只粗陶盏,就着同一个高度咽了引,盏底磕在几上比空碗轻半分,“往后也拿。”
阿黍拎着热水壶从廊下经过,壶太沉,小孩手腕细,走起来晃。墨九伸脚一绊,水泼出来,大半溅在逢晦月白下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阿黍吓得嘴抿白,手里的壶差点脱手。墨九嗤笑着挥了挥:“看路,哑巴。”阿黍没敢吭声,赤脚踩过那滩水渍,把壶搁在灶房屋檐下,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跑回来,只敢扒着门框往里望了一眼。
沅无悔扫了眼逢晦湿了的下摆,没说话。
银针进来时他没躲。侧颈露得规矩,针扎进识海穴,尾端挂着半滴水,顺着颈线滑下去。他下意识捏了下袖口——那块昨晚塞进去的兽骨坯硬邦邦地顶着掌心,针孔渗出的淡黑血被雾气一激,很快收了形,像没流过。
逢晦站在三步外,指节抵着腕脉。阳蛊闷烧,共振的钝痛隔着一层湿棉被往骨里夯,面上却只垂着眼,像在等一锅不必揭盖的汤沸。
执事合上册子临走前冷声撂了句:“沅药人识海清七成,逢引渡得不错——明早照旧。”
门关上,罐子还在矮几上微微震,蛊在里头拱了一下。
沅无悔摸了下颈侧新鲜的针孔,转头看他,神情空得发轻:
“刚才叫我什么。”
“沅无悔。”
“哦。”他点点头,像确认一件小事,“听着耳生。”
矮几底下的炭灰昨夜就没起火,凉透了。逢晦去收药渣,骨片被推到灰影里,并蒂的两朵花坯看不真切。
“耳生就先别想。”逢晦说,“试出熟悉的为止。”
沅无悔没接。他抽出内袋里的骨坯看了看——被体温焐了一夜,原本刮手的焦黑边角居然没那么扎了。他拿拇指摩了下花心偏了的那半分,没言语。
“随手刻的?”又掂了掂。
“随手。”
“那先揣两天。”没说扔,也没说留,像塞回半块没吃完的干饼。骨坯塞回去时,衣料在腰侧顶出一点生硬的轮廓。
阿黍又摸回来一趟。小孩不敢进门,把一纸包细砂泥推进门槛里,犹豫了一下,把那只平时喝剩粥的豁口粗碗倒扣在泥包上,碗底还留着一点没洗净的米浆印子,洗得干干净净的,才缩回雾里。
逢晦走回他面前蹲下,抬手想碰颈侧那个针孔。沅无悔偏头避开了半寸——不是厌,是本能让了半步,像让一团对不上号的暖。逢晦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替他拢了下洗得泛白的领口,扣子没系正,指尖碰了下才扶平。
“今天别出竹楼。”
“有事?”
“墨九起疑,执事好拿捏忘了事的人。”
沅无悔想了两息,很客气地点头
“行。后头躺会儿。”起身时补了一句,职司口吻,“谢了,逢引。”
引子。
不是同袍,不是旧称。
逢晦垂眼,把废匕抽出来,拿细砂泥蹭了蹭刃口。骨面上那朵本来只歪半分的花心被他索性全刻偏了。根还死死绞在一处,花头却各朝各的雾。磨着磨着,刃口反倒被泥蹭出点温吞的光。
廊下墨九还没走,隔着雾扯着嗓子喊:“阴蛊——手没事吧?昨儿替人分蛊,今儿替人挨水,下回替人挨刀啊?”
逢晦没应。阿黍在雾里小声啜了一下鼻子,又被墨九一脚踢在扫帚柄上惊得噤了声。
雾从窗缝挤进来,一寸寸淹过垫着碎瓦的矮几腿,把两个人的影子糊成一团灰。檐角的最后一滴水终于落了,砸在阿黍留在外面的那只粗碗里,叮的一声,轻得像敲了个空坟。
高阁里茶盖轻掀。谢临没喝茶,只垂眼扫过案头另一对白得发青的骨簪——是真的人骨,花形刻得极标准,连偏的那半分弧度都跟楼下那块假坯分毫不差。近卫低声问:“谷主,明早一并赏下去?”
谢临把骨簪推到窗沿,任雾气舔上白骨。
“告诉他俩,谷主体恤。”他笑了一声,没出声,“省了他们捡畜骨的力气,也省了刻歪的工夫。”
竹帘垂着。沅无悔在后头闭着眼,手一直拢在内袋上,骨坯隔着布料顶着掌心,指节偶尔无意识地收一下,像抓着点什么,又不知道自己在抓什么。
逢晦坐在矮几边没动,月白袖口压着玄色衣摆投下的那点灰影,谁也没退,也没再说话。
眠心是真的。
忘了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