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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樟谷生孽   樟谷的 ...

  •   樟谷的雾是死的。
      凝滞,像泼在天上的陈血,经年不散。
      沅无悔坐在竹楼最里侧的阴影里,背靠斑驳的土墙。指尖捻着一片枯黑的药草,汁液被皮下渗出的淡黑毒血浸得发乌,顺掌纹渗进骨缝,与体内阴蛊的躁动绞在一处——是熟悉的、蚀骨的钝痛。他垂着眼,长睫覆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要融进这方死雾里。
      月白下摆扫过碎蛊罐,没发出一点声响。
      逢晦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药汤。清苦的香气试图破开瘴气,只在空气里散出一小片虚妄的暖。他在沅无悔面前蹲下,目光先落在他泛青的指尖,再移到苍白的侧脸,眼底是沅无悔熟悉的、近乎病态的担忧。
      “执事说,这次试蚀骨。”逢晦把碗搁在矮几上,声线压得极低,“比裂脉,狠三分。”
      沅无悔没抬头,看着掌心被毒血泡烂的碎末。碎末从指缝漏下,触地即化,被雾吞得干干净净。
      “嗯。”他应了一声,冷得像雾里淬过的冰,“我知道。”
      逢晦的指尖悬在他腕上一寸,顿了顿,终究没落下去。十六年同生共养,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瘴气,是沅无悔那层裹得死紧的阴毒,也是注在命书里的死局。
      “我替你去。”逢晦语气仍温,却不容置喙,“蚀骨专啃阴蛊骨血,你扛不住。”
      沅无悔终于抬眼,墨色瞳底无波,淡淡扫他一眼,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你替我?阳蛊扛蚀骨,脉会炸。”声轻,字字硬,“逢晦,你我同根生,双蛊相缠,谁替谁,都是死。”
      逢晦沉默了,这是实话。
      谷里养的不是两个药人,是一对阴阳鼎炉。沅无悔的阴蛊是毒,他的阳蛊是引,相克亦共生。一人伤,一人痛;一人死,一人疯。是棋子,也是弃子。
      “我不想你死。”逢晦声音低了些,涩得发哑,“哪怕一起死,也比你一个人扛着好。”
      沅无悔收回目光,垂眸看着空了的掌心,语气带了点极淡的嘲弄:“一起死也不是什么好事。谷里要的是双蛊大成,蛊脉熟了,才是真死期。”
      逢晦没接话,把药碗往前推了半寸。碗沿轻磕矮几,死寂里那点脆响格外刺耳。
      “喝了吧,压一点蛊痛。”
      沅无悔没动。汤里掺了阳草——逢晦偷来的。能稳阴蛊,却也把蛊脉缠得更死。这份好意,不过是往脖子上再套一根绳索
      “你自己喝。”他冷硬道,“我喝了,蛊会闹”
      逢晦眼底的温意一寸寸沉下去,变成沅无悔认得的偏执。他端起碗,仰头咽下半口,苦味在舌尖炸开,面不改色
      “半蛊的痛我替了。”他放下碗,笃定得像在落咒,“你喝了,蛊就不闹”
      沅无悔指节猛地攥紧。药草碎末被捏成齑粉
      他知道逢晦做了什么——阳蛊引蚀骨气,渡了自己半身。看逢晦指尖浮起的青痕,像一道无形的枷,生生把两根命焊死在一处
      “逢晦,”冰面裂开一线细缝,“别这样”
      “我不这样,你怎么办?”逢晦盯着他,温里藏狠,“护不住,就只能替你扛”
      沅无悔别开脸去看窗。雾浓得吞山,像永远走不出去的囚笼。逢晦越是如此,谷主越忌惮,到最后,不过是被炼成蛊丹、魂飞魄散的局
      廊下脚步声碾碎了寂静。
      执事领着药人进来,陶罐壁上爬满黑蛊,啃出细碎的催命声。
      “沅无悔,逢晦,走。”执事视线刮过逢晦泛青的指尖,笑得阴恻,“替他分蛊?胆子不小。”
      逢晦起身挡在沅无悔身前,月白下摆一扫:“是我的主意,不关他。”
      温色褪尽,只剩戾气:“蚀骨我扛,别碰他。”
      执事嗤笑挥手,药人刚探出手,便被逢晦指风弹开——指尖触处,黑紫漫上来。
      “放肆!”执事脸色铁青,“不过两只养蛊的贱种——”
      “我不是药人。”逢晦截断他,阳蛊热息隐隐透出,“我是阳蛊,他是阴蛊。我们死了,你们谁也炼不成双蛊。”
      沅无悔从他影子里走出来,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声平气和:“别碰他。蚀骨我来试。”
      执事盯着两人,忽然笑出声,抬脚踹翻陶罐。黑蛊如潮涌向沅无悔。
      “行啊,你护着他。撑不住就叫逢晦替——他不是最疼你么?”
      沅无悔没躲,蹲身任蛊虫攀上手臂。淡黑血珠刚冒头便被吸干,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灰败下去,唇色泛青,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根宁折不弯的荆棘。
      逢晦站在他身后,指甲掐进掌心。蛊脉共振的剧痛从骨缝里漫过来,他看着沅无悔蜷缩的指尖、紧抿的唇线,半步都挪不动。
      “……别硬扛。”逢晦尾音发颤。
      “说了没事。”
      执事抱臂看够了,颔首啧啧:“比上次久。看来这蛊合你的胃口。”挥手驱散残蛊,“回去歇着,下次还找你。”
      脚步声远,竹楼重回死寂。
      沅无悔缓缓起身,阴蛊游走,臂上伤口已愈,只留一道淡黑旧痕。他看向逢晦,神色如常:“说了没事。”
      逢晦上前一把扣住他手腕——触手冰得刺骨。看着那道黑痕,他嗓子哑得不像话:“下次,我替你。”
      沅无悔抽回手。
      他们都知道,没有下次。阳蛊替一次损一分,爆体只需三日;阴蛊失压反噬,亦不过三日。
      “别再护着我了。”沅无悔忽然开口,轻得像游丝,“你护不住的,只会一起死。”
      “一起死,也比你一个人扛着好。”逢晦答得斩钉截铁。
      沅无悔抬眼看他。雾色落进逢晦眼里,像一点不肯灭的磷火。他最终别开眼,转身望向窗外的浓雾:
      “一起死,不是什么好事。”
      月白与玄色衣角在雾里轻轻碰了一下,又很快分开,像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
      “无悔,”逢晦轻声,像立了个毒誓,“我会带你出去。”
      沅无悔没应。
      雾色最深处,一道青袍虚影一闪而过,带着谷主谢临特有的阴冷。那道目光如影随形,从降生那日起,就是罩在他们头顶的天罗。
      樟谷无春,死色不散。
      他们的路,从来就没有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樟谷生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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