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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热粥 "噎死了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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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渊走出书房时,天色已经擦黑。
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出几条凌乱的小道,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晃,把淡淡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西暖阁里还没有点上灯,胡挽缨趴在桌面上,发髻散了一半,手腕搭在纸边,笔还攥在手里,人却歪着脑袋睡着了。
她面前铺着的纸上,前几十遍还算工整,往后就越发潦草,到了最后几张,几乎成了鬼画符。
顾临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身后管家的脚步声轻轻跟上来:"王爷,胡小姐从晌午起就没停过笔,午膳也没用……"
"让她睡,"顾临渊打断他,抬脚走下石阶,"醒了让她把剩下的写完,叫人送碗安神汤过去。"
管家应了,又犹豫着开口:"杨姑娘那边……您派去的太医已为她诊治过了,说伤势不重,但杨姑娘体质虚寒,需好生将养。王爷您吩咐过稍后给杨姑娘送晚膳,可是小人实在不知送些什么,还请王爷明示。"
顾临渊脚步一顿。
他想起杨依柳那只肿得发紫的手,想起她缩在榻角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的样子。那丫头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声疼,也没求过一句饶。
"去问问她想吃什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说是我问的。"
管家愣了一下,低头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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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暖烘烘的,炭火把人烤得昏昏沉沉,但杨依柳不敢睡。
这是王爷的地方,她一个罪女,哪有资格在主人的榻上安寝?
因此,她一直蜷在榻的最边缘,随时准备被人赶出去。
门外忽然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杨依柳立刻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摆出一副恭顺的姿态。
小丫鬟阿霜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杨姐姐别怕,管家让我来问问你,晚膳想吃什么?"
杨依柳怔了一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她来王府好几日了,只吃了一块冷硬的饼,喝了一碗姜汤,并不知道王府的晚膳有多少种,也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
"依儿……依儿吃什么都行,不劳王爷费心,一碗清粥便好。"杨依柳小声道。
阿霜看了看她那只包着纱布的手,心里叹了口气:"那我去给姐姐盛碗粥。对了姐姐,管家说,王爷说让你就在这屋里养着,哪儿也不许去。"
杨依柳垂下眼,轻轻点头。
阿霜走后,她慢慢挪到窗边。
窗纸上浅淡地映着对面西暖阁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趴在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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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越来越浓了,胡挽缨醒来后脖子僵得动不了,撑着桌子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厚实的披风。
那是一件墨色披风,角上绣着暗纹,胡挽缨认得,是顾临渊的。
她愣了愣,指尖摩挲着那披风的料子,心头五味杂陈。
他来过了,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却没叫醒她,扔了件披风在她身上。
这说明他在乎她,对不对?
可他又让她抄完一百遍《女诫》。
胡挽缨咬着唇,低头看向桌面。
某一张纸上,她不知什么时候在角落里画了那只狐狸,墨迹已经干了。
她伸手想把那张纸揉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胡小姐,王爷吩咐,叫您醒了接着抄,王爷还让我给您送了安神汤过来。"
胡挽缨深吸一口气,道:"知道了。"
丫鬟推门进来放下安神汤,脚步声渐渐远去。
胡挽缨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依稀能看到书房那边的烛光。
那个杨依柳,此刻一定正躺在顾临渊的榻上,裹着顾临渊的毯子。
而她胡挽缨,从小和顾临渊青梅竹马,却从来没有在那个榻上哪怕坐过一次。
凭什么?她杨依柳不过是个罪臣之女,凭什么能得到王爷的特别对待?
胡挽缨的指甲掐进掌心,眼底一片森寒。
她端起那碗安神汤,走到花盆前,将汤药一点点倒进了泥土里。
"杨依柳,"她对着夜色,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你以为攀上了王爷,就站稳脚跟了?这王府里的水……深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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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渊站在廊檐下,手里捏着一份关于杨太傅案的卷宗。
低头看了良久,他合上卷宗,目光望向书房的方向。
那丫头现在在做什么?哭了吗?还是在想着怎么讨好他,好替她父亲求情?
顾临渊揉了揉眉心,将卷宗塞进袖中。
看着外面纷纷扬扬又开始落下的雪,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这雪一样,越积越厚,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爷,"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胡小姐把安神汤倒了。"
顾临渊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管家按您的吩咐,在守着后厨熬药。"
顾临渊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示意暗卫退下。
四周又安静下来,他忽然开口,自语道:"她要是真像看起来那么软弱无用,倒也省心。"
可偏偏他心里清楚,那丫头身上有种东西,让他看不透,也甩不开。
顾临渊沿着回廊绕到了后厨的方向,院子里正忙着,几个婆子蹲在灶前添柴,蒸汽从一口口大锅里翻上来,混着肉香和米香。
他在廊下站了站,目光扫过灶台上那只专门熬药的小砂锅,锅盖掀着,里头剩了小半锅黑褐色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药是谁熬的?"顾临渊抬手向近旁的管家招了招手,唤他过来,问。
管家小跑上前来,低声道:"回王爷,熬药的差事原都是张嬷嬷经手的。前两日胡小姐从将军府带了个孙婆子过来,说厨房忙不过来,给添个人手,今日孙婆子便把熬药的差事也一并接了。"
顾临渊走过去用指尖蘸了一点锅里的药汁,凑到鼻下嗅了嗅。
苦味冲得很,底下还沉着一层没化开的药渣。他捻了捻,指腹传来粗糙的颗粒感。
"张嬷嬷呢?"
"被胡小姐调去浆洗房了。"
顾临渊把手指在帕子上擦了擦,转过身。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他半边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立刻去找张嬷嬷回来。孙婆子熬的那些,倒了吧。"
管家应了一声,道:"王爷,那胡小姐那边……"
"她那边不用你操心,"顾临渊打断他,"待她抄完书,明日让她来见我。"
说完,他抬脚往书房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道:“让裁衣房赶两套家常的衣裳送过去给杨依柳,让她别总穿身上那件破衣裳了,寒碜得很。"
书房中,杨依柳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便起身找了一副针线,缝补起自己的衣裳。
忽然,门被推开了,她吓了一跳,针尖扎在指腹上,渗出一粒细小的血珠。
抬头看见是顾临渊,杨依柳连忙放下针线,撑着身子要起身行礼。
"坐着,"顾临渊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那粒血珠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好了吗,就拿个针乱戳。"
杨依柳把手缩回袖子里,小声道:"王爷恕罪,依儿不是故意乱拿东西的,只是恰好看见,借来一用……"
"谁怪你这个了?"顾临渊大步走进来,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杨依柳垂着眼,不敢接话。
"手。"顾临渊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曲。
杨依柳迟疑了一下,战战兢兢地把手递了过去。
顾临渊捏着她被纱布裹成一团的手翻了翻,半晌,他松开手,从袖中丢出一只小瓷盒,骨碌碌滚到她膝边。
"每日抹两次,疤消了再停。"
杨依柳捡起瓷盒,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乳白色的膏体,闻着有淡淡的茉莉香。
她认得这东西,这是宫里贵人们用的玉容膏,一两银子一盒,抵得了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王爷,这太贵重了,依儿……"
"本王说让你抹,你就老老实实抹,"顾临渊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别到时候留下一手的疤,给本王干个活都不利索。"
杨依柳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把瓷盒小心地拢在掌心。那点茉莉香混着他身上龙涎香的余韵,让她鼻尖发痒。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阿霜端着晚膳进来了。
燕窝粥盛在白瓷碗里,冒着热气,旁边配了一碟桂花糕和一碟酱菜。
阿霜把托盘放在桌上,偷偷瞄了顾临渊一眼,又看了看杨依柳,嘴角忍不住翘了翘,退出去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顾临渊瞥了一眼那桌吃食,嗤了一声:"倒会伺候。"
杨依柳没听懂他的意思,只当他在责备自己僭越,连忙道:"王爷,依儿用不了这么多,一碗粥便够了,其余的……"
"吃你的。"
顾临渊说完,见杨依柳仍然一动不动,抬手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本王的话,还要说第二遍?"
杨依柳赶紧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
燕窝炖得软糯,粥底绵滑,温热的食物滑过喉咙,熨帖得让她眼眶发热。
她太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顾临渊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心想这丫头是属猫的么,吃东西也不出声。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他忽然开口,语气却比刚才松了一些,"噎死了还得本王再找一个进来,麻烦。"
杨依柳差点呛着,捂着嘴咳了两声,耳尖悄悄红了。
顾临渊看着她耳尖上那点红晕,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上来了,于是站起身走到窗边。
"王爷。"杨依柳忽然轻声开口。
顾临渊叹了口气,道:"又怎么了?"
"依儿……谢王爷赏饭,谢王爷赏药,"她说着,声音更低了,"依儿没别的意思,只是……王爷不必为依儿费心,依儿不挑,能活着就够了。"
顾临渊转过身,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
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他不舒服,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活着就够了?"他走回她面前,俯下身,那股压迫感又回来了,"本王留你一条命,你就得按本王的规矩活。就算是想死,那也得本王准许了才行。"
杨依柳仰着脸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是。"
顾临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这丫头软得像团棉花,偏生又韧得像根草,踩不死,也烧不尽。
他直起身,朝里间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懒懒地说:"明日会有人送新衣裳过来,手破了就别鼓捣针线了。"
杨依柳收回视线,低头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咬了一口桂花糕,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
而西暖阁里,胡挽缨放下手中的笔,看着纸上最后一遍"敬顺"二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纸包,里面是些灰白色粉末,没什么味道,是她从边关带回来的东西,当地人叫它牵机,入药能安神,过量能让人日渐消瘦、气血两亏。
"王爷护着你,我动不了你。但你这身子骨,经得起几回折腾?"
胡挽缨把纸包凑到烛火旁,看着那粉末在火焰边微微发亮,像极了杨依柳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眼睛。
她不打算立刻动手。
不急。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