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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梨汤 “不要轻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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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下了数日的雪终于停了,屋檐上挂着一排晶莹的冰凌,日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亮光。
胡挽缨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裙,没披狐裘,也没带丫鬟,独自拎着一只食盒,往顾临渊的书房去了。
食盒是她从亲自小厨房端出来的,里头装着一碗冰糖炖梨,梨子去芯填了川贝,是她从前在边关时治咳嗽的法子。
“杨姑娘?”她在门外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前几日是我脾气不好,今日我特意炖了梨汤,来给你赔不是。你身子弱,这润肺的方子最是合适。”
杨依柳正在窗边坐着发愣,听见声音,下意识地把还没好全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她抬头看向门口,胡挽缨脸上挂着笑,那笑明媚爽利,和她平日里在人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可杨依柳记得那日雪地里她罚她擦石阶的样子,记得她将橘子扔向她的样子。
“胡小姐言重了,依儿不敢当。”
杨依柳撑着身子站起来,对胡挽缨行了个礼,仪态恭顺,距离却拉得恰到好处。
胡挽缨也不在意,径直走进来,把食盒搁在桌上,掀开了盖子。
白瓷碗里,梨汤澄澈,上面漂着几颗红枣,热气袅袅。
她拿起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杨依柳面前。
“杨姑娘,尝尝吧,我亲手炖的,炖了两个时辰。”
杨依柳看着那勺梨汤,又看了看胡挽缨的笑脸。
她不擅长说谎,也不擅长拒绝。
胡挽缨是王爷的贵客,她一个罪臣之女,如今被打发到这王府里为奴已是恩赐,根本就没有说"不"的资格。
思及此,杨依柳伸出手,满是冻疮的手还有些僵硬,慢慢接过碗,将勺子送到唇边。
“等等。”
门口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
顾临渊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一身墨色衣衫,长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那碗梨汤,又落在胡挽缨脸上,面上看不出喜怒。
“顾大哥!”胡挽缨脸上的笑收回去一瞬,随即又鲜活起来,“我只是来给杨姑娘送碗梨汤,前几日我……”
“本王知道,本王长耳朵了。”顾临渊打断她,走到桌边,端起那只白瓷碗,凑到鼻下闻了闻。
动作随意,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刀。
胡挽缨的心跳霎时间漏了一拍。她表面上没有显露出任何心虚之色,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攥紧了些。
她又转念一想,那粉末无色无味,溶在汤里,即便是老练的大夫也未必能闻出来。
任他怎么闻,也不可能察觉。
顾临渊放下碗,转头看向胡挽缨,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王方才在门口听见,这汤你炖了两个时辰?”
“……是。”胡挽缨挺了挺脊背,迎着他的目光,坦荡得很。
“小火慢煨,火候才能到,否则便会破坏了这汤的效用。”
“哦——”
顾临渊慢慢点着头,懒洋洋地抬起手,接过杨依柳手中的碗,将那碗梨汤径直泼在了地上,顺手将碗也扔了下去。
汤汁溅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碗底磕到了桌沿,发出一声脆响,接着在地毯上滚了几圈,又停住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杨依柳坐在那里,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勺子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顾临渊,余光瞥了一眼胡挽缨,嘴唇微微颤抖,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挽缨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她盯着地上那片狼藉,面上却还撑着那抹笑,问顾临渊:“顾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顾临渊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胡挽缨是将门之女,自小习武,身量比寻常女子高不少。
饶是如此,顾临渊也比胡挽缨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胡挽缨下意识地想后退,却硬生生忍住了。
“挽缨,”顾临渊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在耳语,却冷得人骨缝发寒,“本王念在你父亲的面子上,容你在王府撒野。但容不容,是看本王的心情,不是看你胡家大小姐的脾气。”
胡挽缨咬着牙,眼眶泛红,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道:“顾大哥,我就是想给杨姑娘赔罪,给她炖了碗梨汤,你至于吗?你为了她,连我辛辛苦苦炖了两个时辰的汤都要泼?”
“至于。”
顾临渊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她的这条命,在本王这里,比你那点所谓的辛苦要紧得多。你若再敢动她一根头发丝,本王就亲自去你父亲面前,把这笔账好好算算清楚。”
胡挽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平常最恨人落泪,此刻自己也是真的委屈了起来。她从小跟顾临渊一起长大,一块骑马射箭,一同喝酒打架,她以为他们是一样的。
可现在,他为了一个刚刚认识不过几日的柔弱丫头,就这般折她的面子,何况那丫头还只是个低贱的罪臣之女。
“顾临渊,你混蛋!”胡挽缨流着泪骂了一句,而后转身跑了出去。
顾临渊冷着脸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落在地上那片梨汤渍上。
半晌,他弯腰捡起那只白瓷碗,看了看里面剩余的一点汤汁,对门外的暗卫道:“拿去验。”
暗卫领命而去。
他这才转过身,看向还僵在原地的杨依柳。
那丫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顾临渊走过去,曲起两根手指,蹭了蹭她的脸颊。触感有些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怕了?"
他问,语气倒是比方才软了一些,却还是带着冷意。
杨依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是垂下眼,小声道:"王爷……胡小姐她……"
“不准替她说话,”顾临渊打断她,说,“往后她送来的东西,一律不准吃。记住了?"
杨依柳点了点头,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王爷为何不让我喝这汤?这汤……有什么问题么?”
顾临渊看了她一眼,冷笑道:“她真以为本王是瞎子,袖口沾了牵机的粉末,自己还不知道。况且昨日的事,本王还没跟她算账。”
他说完,眯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俯下身,凑到杨依柳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丫头,记住,不要轻信任何人。
“……包括本王。”
说罢,他直起身,转头走了出去。
杨依柳保持着刚刚的姿势没动过,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上那片梨汤渍上。
那块地毯已经半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黄印。
她慢慢蹲下去,用手指蘸了一点残余的汤汁,仔细嗅了嗅。
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有梨的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牵机。
她听过这个名字。
母亲在世时,曾提过一句,说边关有一种毒,无色无味,日久伤人,专用来对付那些看着不值得大动干戈的人。
她慢慢站起来,重新回到窗边。
西暖阁的门紧闭着,窗纸上映不出人影。
但杨依柳知道,胡挽缨就在那里,隔着一碗泼掉的梨汤,隔着一院半化未化的残雪,盯着她,等着她离开,或是……死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纱布整整齐齐地缠在上面,手指依旧肿着,隐隐传来阵痛。
活下去。
母亲说过的。
她轻轻摸了摸身上新换的衣裳,那是顾临渊昨日让人为她新制的。
顾临渊告诉她,不要轻信任何人,包括他。
哪怕是这个把她从柴房里捞出来,给她药、给她粥、给她玉容膏,请太医为她治伤,又让人为她做新衣裳,保护她不受欺负的男人吗?
父亲时常教导她,要懂得知恩图报。母亲也说,给予他人信任,才能获得他人的信任。
进入王府这些日子,她一直恪守本分,不敢有丝毫僭越,就连顾临渊叫她住在这书房里,她也始终胆战心惊。
她不明白,她和胡挽缨往日无怨今日无仇的,她为何要如此对待她?
但她看得出来,胡挽缨心悦顾临渊。
也许,她只是有些看不惯王爷对别的女子好吧。
是啊,家父获罪入狱,整个家族皆被牵连。
杨太傅的女儿又如何呢,如今依旧只能在王府做个小奴,没想到王爷抬爱至此,待她这样好。
只是,他待她的好,又有多少是出自真心,多少是出自怜悯呢?
可这对她而言也不重要,她并不奢求这些,只想好好活着。
胡小姐……但愿她能明白,她与她终究是云泥之别,她本没有必要如此自降身份,与她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罪女计较。
毕竟,以这样一个低贱的身份,又能争来什么呢?
争一口气活下去,便已是万幸了。
杨依柳轻轻叹了一口气,朝外面唤了一声:“阿霜?阿霜在外面吗?”
“姐姐,我在,可有什么事需要我做?”阿霜听见声音走了进来,笑着问她。
杨依柳缓缓地摇了摇头,温柔地说:“阿霜,方才我笨手笨脚的,不小心打翻了一碗汤,弄脏地上这毯子了,你可有法子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