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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拭雪 “你以为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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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惨白稀薄,带着一股要把人骨头缝都冻透的劲儿。
杨依柳被冻醒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全是母亲低低的叹息。
她睁开眼,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
屋里依旧是死寂的漆黑,只有那扇破窗透进的微光,照着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身下的砖地何其冰冷,寒意早已浸透了棉裙。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僵硬得像是几根不属于自己的木棍,膝盖和脚踝处也肿痛不已。
杨依柳静静地躺着,等着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寒意稍稍退去一些。
喉咙干得冒烟,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烧过的草木灰,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她想起,昨日王爷吩咐她去书房外跪着。
杨依柳眨了眨眼,慢慢撑起身子,借着那点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本纤细白皙的手指此刻肿得像十根胡萝卜,指节处的皮肤因为冻裂,渗出了细细的血丝,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推开屋门的瞬间,一股更加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激得她猛地弯下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她死死捂住嘴,将声音憋在喉咙里,眼角的泪瞬间被风吹干,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院中积雪已没过脚踝。
杨依柳穿着一双极不柔软的薄鞋,每一步踏下去,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冰凉从脚心直冲天灵盖。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书房的方向挪动,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书房外,那片她曾经跪过的青石阶,已经技了厚厚一层雪,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杨依柳走到阶前,看着地上那层白霜,又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手指。
王爷有令,让她用手把这块地擦干净。
她没想过抗命,也没想过质疑,毕竟王爷的话,便是这凌王府的规矩。
恰在此时,一个年迈的洒扫婆子路过,看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不知用了多久,有些发黑的破旧抹布,低声道:“丫头,给,用这个。若是拿手擦,恐怕命都没了。”
杨依柳怔了一下,双手接过那块冰凉粗糙的抹布。她抬起头,对着婆子轻轻弯了弯腰,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眸子在晨光下显得异常清澈:“多谢婆婆。”
她含着泪看着那婆子走远,慢慢地跪了下去。
膝盖触及冰冷的石阶,一股寒意激得她浑身一颤,险些栽倒。
她稳住身形,将那块破抹布在旁边的石缸里浸了浸,却发现里面的水早已冻成厚厚一层冰。
杨依柳微微叹了口气,用那块抹布擦起了石阶上的雪,指尖一阵钻心的疼,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刺入了血肉。
她咬着牙,将疼痛压在喉咙深处,只是从鼻腔里发出细弱的呼吸声。
“哈!我还以为你有多硬气,原来还得靠这老婆子的施舍?”
一声尖锐的娇笑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胡挽缨披着一件火红的狐裘,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的柱子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也都捂着嘴,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用块破抹布,倒是会给自己找轻便。”胡挽缨缓步走下回廊,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走到杨依柳身边,看着她说:“王爷让你擦干净,可没让你这般磨洋工。这石缝里的脏东西,你也得弄干净。否则,怎么对得起王爷的恩典?”
杨依柳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依着胡挽缨的话,将抹布一角塞进石缝,一点点擦着里面的污垢。
那动作认真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胡挽缨见她这副油盐不进、只知道埋头苦干的模样,更是恼火。
她最恨这种故作顺从的柔弱姿态,比直接顶撞还让她难受。
“还不快些!”胡挽缨抬脚,作势要踢那石阶,“王爷就快起身了,若是看见你这磨磨蹭蹭的样子……”
“吵什么。”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从书房中传来,打断了胡挽缨的话。
顾临渊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打开书房的门,站在门口,面色阴沉。
他显然刚起,发丝微乱,眼底带着些许熬夜后的青黑。
目光瞥见杨依柳正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正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擦拭着石阶,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用力。
那双露在袖口外的手,已经红肿得像不像样子,还渗着血丝。
石阶上那一片被擦拭过的湿痕,干净得反光,与周围的积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胡挽缨见顾临渊出来,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亲热地迎上去:“顾大哥,你起身了?你看这杨依柳,我正看着她呢,这不,一大早就在这儿干活……”
“本王让你看着她,你就看着她在寒冬腊月干这种粗活?”顾临渊反问道,目光死死地钉在杨依柳身上。
杨依柳终于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头,一张脸惨白得透明,嘴唇毫无血色,被冻得发紫。
那双眼睛,依旧是湿漉漉的,在触到他视线的瞬间,像是受惊的幼鹿,迅速垂下眼帘。
“王爷……”她想说话,可喉咙干痛,声音嘶哑微弱,“……擦、擦干净了。”
她说完,像是完成了天大的任务,轻轻舒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白烟。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去擦旁边一块不那么干净的角落,仿佛刚才只是汇报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临渊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拳。
这丫头,究竟是在跟他装傻,还是在跟他较劲?他让她擦,她就真的只是擦?不知道疼?不知道累?
还是说,在她眼里,自己这个王爷的吩咐,就只值这一块破抹布的分量?
“胡挽缨,”顾临渊冷笑一声,目光终于扫向身旁脸色渐白的胡挽缨,“本王是不是说过,这王府里,究竟谁说了算?”
胡挽缨强笑道:“顾大哥,我……”
“滚去西暖阁抄一百遍《女诫》,”顾临渊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抄不完,不许离开西暖阁,也不许用膳。”
说完,他不再看胡挽缨那张瞬间煞白的脸,而是上前一步,粗暴地夺过杨依柳手中的那块脏抹布,狠狠地扔在地上。
杨依柳吓得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仰起脸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和无辜的惧意。
顾临渊看着她那双清澈得过分、却又总是雾蒙蒙的眼睛,眉头皱了又皱,终于还是松开了。
他猛地扯下自己肩上的玄色大氅,带着一股狠劲儿,兜头盖脸地裹在杨依柳那单薄的身上。
大氅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浓郁的龙涎香气,瞬间将杨依柳包裹。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力道弄得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顾临渊一把捞起她,像拎一只小猫般,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杨依柳浑身僵硬,连颤抖都停滞了一瞬。她不敢挣扎,只能乖顺地窝在他怀里。
顾临渊垂眸,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杨依柳,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抱着她,转身大步走向书房,对门外的众人,尤其是僵在原地的胡挽缨,命令道:
“传本王令,今日谁敢再扰她清静,不论是谁,打断腿扔出府去!自己选好墓地,本王亲自看着下葬。”
进入温暖的室内,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顾临渊将杨依柳放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动作看似粗鲁,实则避开了她受伤的膝盖和手脚。
他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还有她那双因为惊惧而蓄满了泪水、却始终不肯落下的眼睛。
“没用的东西,就知道哭,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反抗,成日娇滴滴给谁看。你以为本王会怜悯你吗?只不过是怕你死在本王门口,晦气得紧。”
说完,他皱了皱眉,转身对门外人道:“拿伤药来,快。”
杨依柳蜷在柔软的皮毛和大氅里,听着他冷硬的声音,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温暖。
她悄悄抬起眼,看了一眼顾临渊挺拔却显得格外烦躁的背影。
然后,杨依柳轻轻合上眼,在那片令人安心的龙涎香气中,慢慢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这一次,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小,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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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近旁的西暖阁内,胡挽缨手腕写得酸胀不已,丫鬟在一旁侍奉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她每一笔都写得极重,几乎要将笔尖折断,那力道哪是在写字,分明是在泄愤。
“柔顺……贞静……”她咬牙切齿地念着,一笔一笔地抄写。
她一想起顾临渊用那件名贵的大氅裹住杨依柳的样子,心头那把火就烧得眼底通红。
“装,接着装!”她突然发疯般愤怒地丢开笔,看着满桌的纸,一掌拍在了那本陈旧泛黄的《女诫》上。
这一百遍抄完,才是那杨依柳要倒大霉的开始。
饶是窗外风雪呼啸,也盖不住她愤恨的声音:“杨依柳,咱们走着瞧,我看你还能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