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暖榻 “都喝了。 ...
-
过了两日,柴房的门一大早就被人踹开了。
寒风裹着雪片子一股脑灌进来,杨依柳蜷在墙角的稻草堆上,迷迷糊糊地被惊醒。
她睁开眼,那双原本就水汽氤氲的眸子此刻更显混沌,像是蒙了一层雾。
她没动,只是本能地将脸往衣领里缩了缩,露出的脖颈被冻得越发白了。
“还在睡?真是个没心没肺的,”门口传来管家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王爷发话了,把这丫头拎去书房。若是冻死了,还得费事丢出去。”
昨夜送杨依柳来的那两个仆妇应声上前,将她架了起来。
杨依柳脚下一软,寒气侵入骨髓,让她止不住地打着哆嗦,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她想试着站稳一些,可膝盖像是生了锈的合页,刚一用力便是一阵钻心的疼。
这两日她的吃食就只有那块硬邦邦的饼,连口水都没得喝,早已没有力气了,眼前阵阵发黑。
“走不了,”一个仆妇嫌弃道,“真是个废物。”
另一个仆妇啐了一口,干脆像拖一袋米似的,半拖半抱地将她弄出了柴房。
外头的风雪下得比昨夜更大了。
杨依柳被那仆妇扛在肩头,视野颠倒,只看见满地的白雪和纷乱的脚印。
雪沫子灌进她的领口,激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叠着一声,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了气,却又顽强地续着。
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那口结了冰的荷花缸,终于进了主院的书房。
暖意在一瞬间扑面而来。
地板上铺着厚重绵软的的地毯,两侧燃着一人高的落地铜灯,将黑暗驱散得干干净净。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沉水香和炭火烘烤出的干燥暖意,与方才那刺骨的严寒判若云泥。
依照顾临渊的命令,杨依柳被放在了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
那皮毛十分柔软,泛着光泽,与她身上沾满草屑和尘土的破旧棉裙格格不入。
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
“别乱动。”
那声音低沉冷硬,是顾临渊。
杨依柳浑身一僵,连颤抖都停滞了一瞬。她费力地抬起眼,视线先是撞进了一片玄色衣袍的褶皱里,然后缓缓上移,看到了顾临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长腿随意支着,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他似乎刚沐浴过,发梢还带着湿气,少了些白日里的戾气,多了几分慵懒的贵气。
但那双凤眸,依旧是冷的。
杨依柳不敢再看,连忙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个不停。
她想撑起身子行礼,可身体软得不像自己的,刚一动,便是一阵眩晕,又软软地倒了回去。
“王爷……”她声音哑得厉害,细若蚊蝇,“罪女……脏,不敢污了王爷的地方……”
她说着,下意识地将自己那只冻裂了口子、还沾着稻草屑的手往身后藏,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裙摆,指节微微泛白。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这丫头确实狼狈。
发髻散乱,脸颊冻得通红,嘴唇白得没了血色。但偏偏那双眼睛,即便是在这样的狼狈中,依旧清澈得过分,透着一股子让人心静的纯净。
胡挽缨正在一旁剥橘子,闻言嗤笑一声:“顾大哥,你瞧她这矫情的劲儿。脏?她也就这张脸能看看,这性子,忒没劲。”说着,她将一瓣橘子丢进嘴里。
顾临渊眸色沉了沉,没理会胡挽缨,对旁边侍立的小丫鬟阿霜道:“拿碗姜汤来。”
很快,一只白瓷碗递到了杨依柳面前。碗里冒着滚滚热气,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
杨依柳看着那碗汤,却没有接。
她只是怯生生地抬眼看了顾临渊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声音带着哭腔:“王爷,依儿……依儿手脏,不敢碰王爷的碗……”
这话说得卑微到了尘埃里。
她不是不想喝,她是怕自己这双在柴房里沾了灰土的手,污了这描金画凤的瓷碗,又惹了这位高高在上的王爷的不快。
顾临渊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见过无数女人。
有的趋炎附势,有的争风吃醋,有的装傻充愣。
却独独没见过这样一个,明明已经落魄至此,却还在担心弄脏了他的东西的。
是真的太懂规矩,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算计?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倾身向前。
一股强烈的气息混合着酒香压迫过来,杨依柳吓得往后一缩,脊背抵上了冰冷的榻栏,退无可退。
顾临渊却只是伸手,用那戴着华贵扳指的拇指,抹去了她脸颊上一道不知何时蹭上的灰痕。
动作看似粗鲁,力道却意外地放轻了一些。
“脏?”他轻哼一声,嗓音磁性,却带着寒意,“你现在躺在本王的暖榻上,本王的榻都被你弄脏了,还缺一个碗?”
他说着,端起那碗姜汤,直接递到了杨依柳唇边。
杨依柳浑身颤得更厉害了,但她不敢躲,只能顺从地张开苍白的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滚烫的姜汤滑过喉咙,烫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一边咳,一边无助地望着顾临渊,眼神湿漉漉的,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小奶猫。
顾临渊看着她这副被烫得晕头转向、却又不敢吐出来的模样,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感竟奇异地消散了几分。
“都喝了。”他命令道,语气同先前那般一样冷硬。
杨依柳不敢违逆,闭着眼,小口小口地将那碗姜汤喝完了。喝完之后,她被烫得满脸通红,伏在榻边咳个不停,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看起来可怜极了。
顾临渊随手将空碗丢给丫鬟,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团瑟瑟发抖的月白色身影上。
胡挽缨在一旁撇了撇嘴,觉得无趣,又觉得这杨依柳实在碍眼,便道:“顾大哥,既然救活了,不如早点打发了吧,看着就晦气。”
她说完这话没听到回应,见顾临渊盯着杨依柳看,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旺。她平日最恨这种楚楚可怜的姿态,猛地抓起手边的橘子,剥开皮,将一瓣橘子肉狠狠掷向杨依柳的方向。
橘子肉带着汁水,正打在杨依柳的额头上,留下一滩黏腻的汁液。
杨依柳吓得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没敢抬手去擦,只是咬着苍白的唇,无助地看向顾临渊,两行泪无声滑落。
“啧,真不禁逗,”胡挽缨拍拍手,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转头对顾临渊道,“你看,我就说她是装的吧?碰一下就哭,哪有这么娇弱的人。”
顾临渊看着杨依柳额上的那一片橘黄色,又看了看胡挽缨那副理所当然的骄纵模样。
若是往常,他或许会认为胡挽缨直爽可爱,但此刻,看着杨依柳那双盛满了惊恐却不敢反抗的眼睛,他第一次觉得胡挽缨有些过分。
“够了。”顾临渊开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在王府,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本王的人,认清自己的身份。”
胡挽缨脸上的笑容一僵,刚拿起一个橘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顾临渊,似乎没想到他会为了一个卑贱的罪臣之女呵斥自己,明明他以前最喜欢她这样的性子了。
顾临渊却不再看她,对身旁的阿霜道:“带下去,收拾干净。”
说罢,他的目光透过摇曳的烛火,落在那个被阿霜搀扶着、一步三晃离去的纤细背影上。
杨依柳被阿霜搀着,脚步虚浮地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一片暖黄的光影,却没能隔绝胡挽缨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
两个仆妇突然迎了上来,笑着对阿霜说:“这点小事就交给我们吧,王爷那边还需要你伺候着呢。”
阿霜不明所以,却也同意了。
那两个仆妇将杨依柳带到了一处连炭盆都懒得点的偏房,屋里阴冷刺骨,连床都没有,比那柴房好不了多少,有一股久无人住的霉味。
“王爷开恩,留你一条贱命。明儿一早,滚去王爷的书房外跪着,把门口的雪擦干净,若是王爷起身摔着了,有你好受的!还有,王爷说了,叫你用手擦!”
那仆妇粗声粗气地丢下一句话,便掩门出去了,脚步声匆匆,显然是急着回去向胡挽缨邀功。
杨依柳撑着身子,慢慢挪到墙角。墙砖冰凉,透过单薄的棉裙,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额头上那点橘子汁已经干了,黏腻地贴着皮肤,紧绷绷的。她抬手,用袖口轻轻蹭了蹭,蹭不掉,反倒弄得皮肤发红。
她并不觉得胡挽缨过分。
那位胡小姐是烈火,是寒铁,一举一动都带着力量。
而自己是什么?是一捧雪,风一吹就散了,确实没什么用。
王爷厌弃她,胡小姐戏弄她,都是应当的。
窗外风雪呼啸,偶尔传来书房那边模糊的笑闹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响。
可是不知怎的,她抱着自己,眼眶却是那样酸涩,酸到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泪水像怎么也流不尽似的,一串一串连绵不断地落下来,方才她身上好不容易有了的一些暖意,此刻也被凉透了。
“父亲……父亲不是罪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