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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雪 “罪女杨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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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入夜,雪。
凌王府的庭院中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风卷着碎雪,从回廊尽头刮过来,带着刀子似的寒意,吹得人骨缝里都泛着凉。
杨依柳跪在书房外的汉白玉阶上,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
雪粒子落了她满头满身,长长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碎的白霜。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棉裙,领口一圈褪了色的银狐毛,衬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却也那样小巧精致。
膝盖早已冻得没了知觉,只有偶尔一阵心悸,提醒她尚还活着。
她是戴罪之身。
父亲杨太傅昨日下狱,阖府女眷充入官籍。她被分到凌王府不过半日,便因端茶时手抖洒了一滴在案几上,被罚跪于此。
屋内炭火正旺,隐隐透出暖意和酒香。
杨依柳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裙摆上那朵绣得不太工整的梅花上。
那是母亲生前教她的绣的,针脚歪斜,像她此刻的命运。
“吱呀——”
沉重的红木门开了。
一股裹挟着龙涎香和酒气的暖风涌出,瞬间融化了她眼睫上的霜。
一双干净精致的乌皮长靴在她面前停下。
杨依柳轻轻吸了一口气,却发现那气都是凉的。
她依着规矩,缓缓伏低身子,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声音细弱,像风吹落雪:“罪女杨依柳,叩见王爷。”
头顶传来一道低沉慵懒的嗓音,带着几分醉意和不耐:“抬头。”
她依言抬头。
在这漫天的飞雪中,顾临渊的身形挺拔如松,玄色暗金蟠龙袍衬得他面如冠玉。
只是那双凤眸里,是一片沉沉的漠然。
凌王顾临渊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一个儿子,虽非太子,但也绝不比太子的地位低多少。
顾临渊年少时,圣上曾问他以后想不想当太子。
他说不想,当太子有什么好,容易被人算计,不如当个闲散王爷来得快活。
后来圣上当真封他为凌王,赐了他一座临近皇城的府邸,许他远离朝堂是非。
只是,城中人人皆知,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凌王顾临渊,实际上有着只手遮天的权势,翻云覆雨皆在他一令之下,他想要什么,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他方才似是喝过酒,俊美的脸上带着些薄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阶边一棵无人在意的枯草。
“杨太傅的女儿?”
他嗤笑一声,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随意蹭过杨依柳冻得通红的脸颊,动作轻佻又略带嫌恶。
“这副模样,倒真像你父亲,惯会装可怜。”
他指尖的温度烫得杨依柳瑟缩了一下,眼眶迅速泛起一层水汽,眼尾染上自然的胭脂红,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轻声道:“依儿……不敢。”
这副逆来顺受、连反驳都不敢的模样,最是惹顾临渊心烦。
他厌恶这种柔弱,觉得虚伪至极。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枣红色的马上跃下一名身着绛红衣裳的女子,身姿矫健,英气逼人,正是忠勇将军之女胡挽缨。
“顾大哥!”胡挽缨大步踏雪而来,浑不在意这严寒,也不怕顾临渊,一掌拍在他肩上,“饮酒了?快快分我一杯!”
顾临渊的神色缓和不少,甚至侧身替她挡了挡风:“嗓门还是这般大。”
胡挽缨爽朗一笑,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杨依柳,眉头一皱,脸上满是鄙夷之色:“怎么还留着这等货色?看着就弱不禁风,风一吹就倒,留着也是浪费米粮。”
她转向顾临渊,大大咧咧道,“不如送我庄子上喂马,也算她有个去处,省得在王府碍眼。”
这话刻薄,杨依柳却恍若未闻。
她只是微微打了个寒颤,将下巴又往衣领里缩了缩,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安静地看着地面,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顾临渊想了想,说:“送去庄子上倒不用了,虽手脚笨了些,勉强也是个丫鬟。”
接着他转身对管家吩咐道:“把这丫头带到后院柴房去,饿两顿,磨磨她这身娇贵的骨头。”
“是,王爷。”
两名粗壮的仆妇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杨依柳。
她脚下一软,几乎是被拖着前行。
经过顾临渊身边时,一缕散发扫过他的手背,不乏冰凉,却又甚是柔软。
顾临渊下意识地想甩开,却不知为何顿了一下。
那发丝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雪后的清冽,竟不似旁人那般脂粉浓腻。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任由那抹单薄的身影被拖进深长的巷弄。
柴房内,四面漏风。
杨依柳被随意丢在了冰冷的稻草堆上,她蜷缩起身子,将冻得僵硬的手指拢在袖中,轻轻呵了一口热气。
她只是觉得很冷,很饿,还有一点茫然。
父亲下狱,母亲惊悸而亡,她从云端跌入泥潭,不过转瞬。
这世道于她,从来便是不讲道理的。
王爷厌弃她,胡小姐鄙夷她,不过是人之常情。
她这样无用的一介弱质女流,除了顺从,似乎也没有别的法子。
她慢慢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那是今早管事嬷嬷发的一块饼,她省了下来,现已冻得硬邦邦的了。
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弱雪光,杨依柳看着手中这块干硬的吃食。
指尖早已冻得发僵,几乎要捏不住了。
她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
那饼干涩难咽,粗糙的颗粒刮过喉咙。她慢慢地嚼着,腮帮子一动一动,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咽下去的时候,胃里一阵抽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窗外风雪呜咽,主院方向隐约传来胡挽缨爽朗的笑闹声和顾临渊低沉的应和。
隔着厚厚的墙壁和不算近的距离,他们的欢喜传不到这里。
杨依柳将剩下的半块饼仔细包好,重新揣进怀里。她侧过身,面向墙壁,将脸颊埋进带着霉味的稻草里。衣领不够高,露出了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
睫毛上那点未干的湿意,很快被体温蒸干。
她并不恨他们。
只是想着,若是母亲还在,定会摸着她的头,轻声叹气说:“依儿,忍一忍,活下去。”
活下去就好。
至于其他的,她不想,也不敢去想。
雪下得更大了,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掩埋得干干净净。柴房里的少女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在这寒凉的世间,努力地、顺从地活着。
而在不远处的书房内,顾临渊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手中的酒有些索然无味。他皱了皱眉,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一声细微的、被风雪吞没的牙齿打颤声。
他忍着怒气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晦气。”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说这天气,还是在说那个红着双眼、楚楚可怜的娇弱丫头。
胡挽缨一脚踩在铺着白虎皮的踏凳上,手里拎着一只还在滴酒的夜光杯。
那绛红色的衣裳衬得她肤色雪白,英气逼人。她几口灌下杯中酒,随手将杯子掷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顾大哥,你这王府的酒,还是这般烈啊!”她大笑着,转头看向顾临渊,眉眼间尽是爽朗,“不像那些文人墨客,喝个酒还要吟诗作对,没意思。”
顾临渊斜倚在紫檀椅中,微微抬手,用指节敲了敲案几,示意小丫鬟阿霜给胡挽缨添酒。
阿霜趁两人不注意,偷偷翻了个白眼,颇不情愿地照做了。
一个大家闺秀,怎能如此不讲规矩,王爷的踏凳也是她能踩的?
对于她的豪放泼辣,顾临渊却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觉得在这尔虞我诈的京城中,这份不加掩饰的真性情颇为难得。
“你若是喜欢,本王改日让人抬几坛去你府上。”顾临渊的声音低沉,带着醉意后的慵懒。
“那敢情好!多谢顾大哥!”胡挽缨凑近了几分,她身上的酒气和马场带来的草料味混合在一起,极具侵略性。
她压低声音,下巴朝柴房的方向努了努,“不过顾大哥,你真打算留那杨家丫头?我看她那副风吹就倒的模样,别说伺候人,别哪天一口气上不来,死在你这府里。”
顾临渊眸色微沉,脑海中闪过杨依柳那双含着水汽、却死寂无波的眸子。
他有些厌烦地蹙眉:“不过是个丫鬟,死了就扔出去便是。”
“顾大哥说得是!”
胡挽缨得了这话,越发地肆无忌惮。
她伸手,极其自然地探向顾临渊的腰间,要去摘他那块挂着兵符的玉佩把玩。
这是她常有的举动,小时候两人便常这般嬉闹。
胡挽缨的指尖几乎要碰到玉佩的流苏时,顾临渊却下意识地抬手,虚挡了一下。
动作不大,意思却很明确。
胡挽缨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又笑着地拍了下桌子:“瞧我这手贱的毛病!忘了这玩意儿是你的命根子,除了圣上,谁碰都得掉脑袋。”
她虽这么说,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往后莫要这般不知分寸。”
顾临渊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是将玉佩拿起来,用衣袖擦了擦,淡淡道。
胡挽缨面上带着笑,在顾临渊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问:“顾大哥,那个丫头,你打算关她在柴房里多久?”
顾临渊没应声,头也不抬地在手里把玩着那只玉佩。
半晌,他才懒懒道:
“看我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