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暗流   我暂时 ...

  •   我暂时的沉默等来的不是热度逐渐散去,而是有人更明确的行动。

      没过多久,小周发了一段视频给我。

      当时,我正蹲在设备间里找一盘旧带子,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没急着看。把带子抽出来,确认了编号,才站起来靠在铁架边解锁屏幕。小周的语音消息,十几秒,我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又急又轻:“姐,你快看这个。周亦安。他在采访里提到你了。”

      设备间里空气不流通,灰尘悬浮在头顶那盏日光灯的光线里。我把手机声音调小,点开她发来的链接。

      视频不长。是一个商业活动的群访现场。周亦安站在几个赞助商的展板前面,穿深色西装,头发打理得比我在英国见到时更短,也更有精神。有几个记者递了话筒过去,问的问题都很常规,关于训练计划、商业代言、近期状态。他回答得流畅且放松,脸上始终挂着那种被训练得很好的笑。到最后,有个记者话锋一转:“之前有传言说你和星城台一位女解说有过交集,你怎么看?”

      周亦安没有变脸。他先是微微一怔,然后笑了一下。那一下笑里掺着点苦恼,像是被问起了一件他不太想翻的旧事。他抬起一只手,摸了摸后颈,那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他以前在镜头外觉得为难的时候也会这样。

      “有些经历就不提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话筒里。然后他收起一点笑容,补了一句:“希望她好好发展吧。”

      周围很安静。没有人追问。他把手放下来,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站在那里,手机还举在胸前。设备间的空气像是忽然变得黏稠了,吸进去很费劲。我盯着屏幕上他停在“希望她好好发展吧”的画面,他的脸很正,光线也正,看起来像是刚刚做了一件很大度的事。

      有些经历就不提了。

      他没有承认任何事。没有说“我们在一起过”,也没有说“她利用过我”。他只是把“有些经历”这四个字摆在那里,然后自己退到一边。他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我不恨他。

      我早就不恨他了。恨太费力气。但此刻我的牙齿咬得太紧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兜里,弯腰把刚找出来的旧带子放回架子上。手指头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身体比脑子先知道了这意味着什么。那些网上的暗帖,那些删了又转的截图,那场持续了好几天的低温烘烤,现在终于有了一张清晰的脸。

      周亦安的脸。

      他不用亲自下场扔石头。他只需要被推到镜头前,温柔地叹口气,让所有人觉得他才是那个受了伤又大度的人。私生活三个字经过他这么一摆,就从一张没头没尾的截图变成了有出处的“当事人态度”。人们会说,看,当事人都默认了。但人家还那么大度,现在安心发展事业的明明是周亦安,被她拖累的也是周亦安,可他什么都没说。她凭什么翻红?

      那天下午我都在走神。录节目的时候老陈在耳机里叫了我两次,我才接上口。老陈没说什么。节目结束之后他把我叫到导控间。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把一份打印出来的稿件往抽屉里塞。

      “你状态不行。”他说。

      我站在门边,没有反驳。

      “周一例会之前,公关部的人会找你。”他看了我一眼,“他们应该有准备一份声明。你配合一下。”

      “什么声明?”

      “还能是什么声明。”他叹了口气,转了一下椅子,面向我,“澄清个人生活,专注职业发展。把重心放在解说工作上,回应一切不实传闻。措辞不会差太多。你过一遍,没问题就盖台里的章发出去。”

      我没有说话。

      “陈朗。”老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少了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味道,“我知道你不想提那些。但这事你越不回应,外面越觉得你有鬼。周亦安已经递了梯子过来,你不接,下一个过来的可能就不是梯子了。”

      “梯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他把坑挖好了,用草铺上,再站在旁边说他希望我好好的。这算哪门子梯子。”

      老陈没接话。他转回去,面向监视器,把刚才那场节目的回放拖到一个时间点上,开始看画面。我就那么站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公关部的人在下班前找到了我。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圆圆的,说话时习惯先笑。她把我约在二楼一间小会议室,推过来一页A4纸。上面是一份声明。比她说的还要短。大概意思就是“陈朗女士目前专注于解说工作,个人生活不做回应。对于近日网络上的不实信息,将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我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会议室里的灯亮得有点刺眼,纸上的黑字被照得格外清晰。

      “你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她语气很客气,“如果没问题,就签字确认。我们这边流程走完,最快明天中午发。趁着热度还没下去,早发早好。”

      我把那张纸放下。“不用替我解释。”

      她愣了一下。

      “姐们儿,这不是替你解释,是帮你止损。”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那个视频上了好几个平台了,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带节奏了。你不说,别人就替你说。等别人替你说了,你想再开口就更难了。”

      “我知道。”我看着她。她是个专业的人,做的事情都是她职责内的判断。可我还是把那张纸轻轻推了回去。“声明不用发。我的工作正常做。外面爱说什么说什么。”

      这份声明,字面意思并没有为难我。我知道,但我现在还不想这样做。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大概是在判断我到底是真的有底气,还是在硬撑。最后她只说了句“那行,有需要再联系我”,收了东西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细条。我坐着没动。脑子里很乱,但有些判断正在逐渐成型。

      周亦安出手了。他用了一种最不沾手的方式。台里的公关替我准备的声明,看起来是保护,其实是让我承认“有事发生了”。这个声明一旦发出去,就会坐实我确实处在舆论中心。接下来我需要一遍一遍地说“不回应”,把自己变成那个最累的人。而周亦安什么都不用做,他只需要看着我狼狈。他想让我露出疲态。想让我在镜头前犯错。想让我这次爬不起来。

      我做不到让他如愿。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没有开灯。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我翻出邮箱,往下滑了很久。三年前的邮件,我几乎都删过了。但不是全部。有几个工作往来的邮箱地址是周亦安团队那边的人,我当时用了英国学校的邮箱,注销账号的流程没有走完。里面还有些未读的,是那种被收进垃圾箱的自动回复和订阅。我点开逐条看。没有用。都是没意义的东西。

      我又打开一个旧U盘。插进电脑的时候,系统提示是否需要格式化。我点了取消。里面有一个文件夹,标题写着“备份”。备份里有一些稿件的终版、策划案、发布会记录。很多已经打不开了。能打开的,我一张张点过去。有些内容确实可以作为时间线证明。但还远远不够。我需要当年的聊天记录、邮件往来、甚至签证租房记录。我需要的是那些人没有考虑到我会留下来的证据。

      证据不会长腿。它们一直躺在原地。我只需要一样一样把它们找回来。这个过程会很慢。但我最擅长的就是慢功夫。以前整理资料库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我在做什么。现在也一样。表面上看,我只是在一场风波里保持沉默。只有我自己知道,沉默底下已经有一张网在慢慢成形。不急。还没到时候。

      半夜,小周又发来消息,说周亦安那个采访片段上了热搜的上升榜。她加了一句:“姐,你没事吧?”

      我打了一行字:“没事。别在群里说话。看着就行。”

      发完之后我合上电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作响。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巷口的两盏灯都亮着。我忽然想起陆铮。那天他说“巷口两个路灯坏了一个”的时候,我嫌他管得太多。现在那两盏灯都亮了。巷子里比从前更清楚。我把窗帘拉上。从手机里翻出他的聊天框,打了几次字,最后没有发出去。

      有些事得自己来。

      我关掉手机。把那张旧球票从卫衣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角。票面上的字几乎看不见了,纸也软得像要化了。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周亦安,你想让我乱了阵脚。我不会。你从话筒后面说出口的那句话,我会让它原路回去。以前的事我没心情理会,并不代表我怕,并不代表我可以被你利用。当年,我可以靠自己拿到站在顶级球场的新闻发布厅,站在镜头前的资格。现在,我依然可以靠自己拿回我的东西。

      很晚了。我躺下。眼睛闭着,脑子还在转。但身体已经决定好了。这一次,不会再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