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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盟友   我没有 ...

  •   我没有正面理会那些传言,继续我的工作,继续我的生活。退让只是一时的,我在等待……

      又是一个凌晨。

      哥哥离开之后,或许也是生活没有那么辛苦了。我的睡眠总是很浅。窗户留了一条缝,有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手机响了,一下一下的,那声音像从很远的水面上传来的浮标,渐渐把我的意识从深处拽起来。我闭着眼睛,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几下,没摸到,又把手往枕头下面探。最后在被子折角里找到了它。

      屏幕很亮。在黑暗里刺得眼睛发酸。我眯着眼看,来电显示是陆铮。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六分。

      凌晨两点。陆峥没有急事不会在这个点打。我的心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紧了一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我的手指已经按下了接听键的时候。手机贴在耳边,还带着刚才被压在被子里的温度。

      “喂。”

      “睡了吗?”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沉,平稳,没有半丝属于深夜的沙哑。

      “已经睡了。”我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窗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你最好有事。”

      他停顿了一下。不长不短,像我之前熟悉的那样。我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很均匀,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犹豫从哪一句开始。我没有催他。我躺在黑暗里,膝盖曲起来,被子一直拉到下巴。

      “我让人整理了一份你当年在英国的所有发稿记录”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整个人清醒过来,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去。连呼吸都断了半拍。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过了几秒,我才问:“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说,“能找到的,都找到了。发布媒体、时间、版面、署名。从你刚到英国给几家小媒体写稿开始,到你拿到官方记者证之后所有的大型赛事报道。每一篇。”

      我闭上了眼睛。

      那些东西原来还在。我以为已经删干净了的东西。它们散落在不同的网站角落,有些报道连我自己的留底都没有。它们记录了我在英国四年全力以赴的样子。

      当年离开伦敦的时候,浑浑噩噩的我只带走了一张球票和一个还没过期的护照。其余的,全不要了,那时候我只想着带哥哥回家。账号注销,U盘格式化,电脑硬盘整块换掉。我以为这样就干净了。

      可陆铮把那些东西又找回来了。

      “为什么这么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怕被这间屋子里的什么听见。

      他的语气还是很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和我刚才问出口的沉重完全不匹配,“他们能编故事,能删帖,能躲在暗处放冷箭。但发稿记录他们编不了。时间对不上,就是最大的破绽。你不想回应,可以。那就让该看见的人自己去看。”

      他停顿了一下,“陈朗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她不会一味忍让,不然她不会在伦敦坐到那个位置。”

      我沉默了。窗外的风又起了一阵。窗帘被吹得拍了一下墙,很轻地。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我不知道那里湿没湿。我不想去确认。

      “陆铮。”

      “嗯。”

      “这些东西……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自己去整理吗?”我没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声音有点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因为我不敢去看。我怕看到那个陈朗写的东西,会觉得她真的是个废物。她写得那么好,那么清楚。可后来她跑掉了。她连一篇像样的告别都没写。她就那么跑了。”

      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有声音。我把手机贴着耳朵,紧到有些疼。过了一会儿,他说:“但我知道,那个陈朗没有跑掉,她只是累到极致,想歇歇。”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很慢地,把那口气吐出来。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着,指甲陷进掌心里。我忽然想挂电话。不是气他。是害怕自己会在他面前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东西。可我没有挂。我只是那么躺着,感受着深夜的黑暗像水一样淹过头顶。

      “你不需要现在决定怎么用它们。”陆铮说,声音降了一点,“资料先放在我这儿。等你想要了,我发给你。你不用欠我人情。我不是来帮你做选择。”

      “那你到底来干什么?”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硬。

      “来告诉你一声。”他说,“告诉你,你一直都不是一个人。”

      我的眼眶终于烫了起来。我拼命眨了几下眼,让那股热意退回去。值得庆幸的是他看不见。我也不是在演给谁看。我就是在黑暗里躺着,手机举在耳边,和一个同样没睡的人一起沉默着。

      这个电话打了四十分钟。这是我后来看通话记录才知道的。到后半段,我们没怎么说话。沉默很多。那种沉默像两个坐在同一间屋子里的人,各自看着窗户,偶尔说一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待着。

      我听见他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你还在公司吗?”

      陆峥轻轻嗯了一声,“我还有些数据没看完。”

      “你刚跟我说‘你不是一个人’,自己熬夜看数据吗?”他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下。没说话。

      最后是我先提起了伦敦的往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提。也许是黑暗本身。也许是那种被找到的感觉太强了,强到如果不把那个名字说出口,我会被它堵死。

      “陆铮,当的事,你是不是还记得。”

      电话那头静下来。那种静和之前的不一样。像有什么东西被按住了。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过了很久,那久到我都以为他挂断了,他的声音才从听筒里浮上来。

      “我没忘过。”只有四个字。

      我不敢眨眼,感觉这时候哪怕只是动一下眼皮,眼里的东西就会掉下来。我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拿手背把眼睛下面的皮肤用力按了按。有点疼。

      “你那时候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对。所以我花了很久才找到你。”

      “很遗憾,你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那样了。”

      “你是说在电视台会议室看到的你吗?”他问。接着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补了一句,“那不算找到。”

      我的喉咙哽了一下。不算找到。他不认为那个蜷在伦敦出租屋里拉紧窗帘的我是我。也不认为那个在城中村送盒饭、从不抬头看人的人是我。他所谓的“找到”,是看完我解说校园足球决赛的那个晚上。他看完了整场。然后发了四个字:你回来了。

      “陆铮。”我说,声音有些哑,“我不习惯欠别人东西。”

      “我说过,不让你欠。”

      “你帮我整理这些,我拿什么还?我可没你那么好的资源。”

      “我不需要你还我。”他停了一下,再开口时,语速放慢了,“我只想让你知道,有些记忆我从没弄丢。你当年写的东西,我替你存着。你弄丢的勇气和热情,我也替你看着。”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们谁都没有说再见。后来我的手机慢慢从耳边滑下去,落在枕头上。通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屏幕暗下来,房间回到一片黑暗。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条看不见的裂缝。心口像被人拿温水慢慢浇着,不烫,但酸胀得厉害。

      我忽然有点明白陆铮这个人了。他从头到尾都不是要给我什么。他在做的,是一件更重的事。他在把我丢掉的碎片,一块一块捡回来。不发一言地。然后放在我能找到的地方。

      凌晨四点,我终于有了睡意。闭眼之前,我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手机,又拿了出来。打开聊天框,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没打多余的字。

      “陆铮,谢谢。”

      发完之后,我关掉手机,侧过身去。窗户那条缝还开着。天快亮了,外面的颜色从深黑变成了灰蓝。有鸟叫了一声。我闭上眼,把被子拉高一些。那张旧球票还压在枕头下面,和手机并排放着。

      两个东西碰在一起。一个过去的我。一个现在的人。

      这一觉没有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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