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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旧影   我以为 ...

  •   我以为我做好了准备,但事情真正来的时候,我还是有些害怕。重新撕开结痂的伤口,那种疼痛依旧沉重。

      要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周三,事情开始有味道了。

      那天我值早班,提前一个小时到台里。电梯口碰到技术组的小赵,他冲我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憋出一句“陈老师早”。我按下电梯键,门开了,他侧身让我先进。这个动作在以前不会有。我跨进去,按了楼层,电梯门合上。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问。

      那种感觉像什么来着。像是所有人都比你更早地闻到了什么。空气里的味道很淡,淡到你分不清是真的还是自己多心。

      中午我在工位上吃盒饭,小周拿着手机过来,神情不太对。她把屏幕递到我面前,没有说话。我低头看,是一张截图。截图里是社交平台上的一则帖子,发布者头像全灰,没有认证,昵称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字母。发帖时间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内容很短,几行字,没有配图。

      “最近某位女解说火得很快,专业能力确实能打。但有人还记得她以前在英国留学的事吗?当时跟某位运动员走得挺近的,具体什么关系,自己心里有数。圈内人都清楚。也就是这几年没消息了,换了块地方重新开始。奉劝有些人,别被包装出来的人设骗了。”帖子是在凌晨开始被转发的。

      小周说,“我是在一个体育从业者的微信群里看到别人转的截图。那人转发之后马上又撤回了,我手快存下来的。”

      删了。转发又撤回。

      我放下筷子。饭盒里的菜已经凉了,油在米饭上凝成一小片浅白色的膜。我拿筷子戳了两下,没有夹起来。

      “姐,这帖子里说的人,是不是你?”小周问。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工位以外的人听见。

      “你觉得呢。”

      “我没信。”她急了,“我的意思是,这明显是有人在故意放话。姐,你得罪谁了?”

      我笑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

      全文没有点名,但每一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前后不超过半小时,原帖就没了。删得很快,这样才更麻烦。

      这说明发帖人不是普通网友在发泄情绪。他知道怎么用文字吸引人,怎么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投放和撤离。他清楚截图一旦散出去,就像把一撮灰撒进了风里。你抓不住,但它已经沾在所有人身上了。

      我在脑子里快速地把可能的人过滤了一遍。我回国时间不长,到广州的时间更短。得罪过的人不多。张涛有动机,但他不会蠢到用“英国留学”这个点来打。而且他对我的过去了解有限,没那个信息量。台里其他人更没有这个必要。他们就算不喜欢我,也不至于冒着被查的风险发这种东西。

      那就只剩一个方向了——周亦安。

      又或者不是他本人。是他身边那些当年就靠着他吃饭的人。周亦安这个人不会亲自下场。他向来喜欢站在干净地方,等别人把事情做了,再出来轻轻叹一口气。他从来没学会自己动手。他只需要给个眼神,提一句“她现在好像又出来了”,底下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理。

      几年前他就是这样。那次专访之后,我以为我们之间总算有了点真心。后来他的经纪人给媒体放了那些消息,把我说成贴上来的那个。周亦安没有出来否认。他只是在一次采访里笑了笑,说:“有些经历就不提了。”一句话,把我和他之间的事变成了我的污点。现在他的圈子故技重施。他们不想让我站得太高。也许是我的名字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他们不舒服了。我刚起势,楼还没盖起来,他们就要来拆地基。

      在心里重新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舌头下面泛起一股很淡的苦味。像嚼了什么不该嚼的东西,隔了很久才发现余味还在。

      我很久没有主动想过这个人了。在伦敦那段日子里,他对我的态度,回头想想都不算是谈恋爱。在我最难的日子里,没有收到名义上恋人的关爱,只有他站在采访区外面对镜头说他跟我“只是普通朋友”的画面。

      我花了好几个月才学会不再想起来。后来我接受了一件事——他捅我那刀,不是临时起意。他只是把我在他心里真正的位置告诉我了。我不恨他。但我不可能忘了他做过什么。

      现在他又出现了。

      不是本人。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那个圈子里伸出来,用我过去最疼的地方试探我。私生活。他们掐得太准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类事说不清。你不回应,他们说你是默认。你回应,他们说你是急了。你解释,他们说你此地无银。你不解释,他们说你无话可说。

      “姐,要不要跟陈哥说一声?”小周问。

      “先不要说。”

      “为什么?台里公关部有经验的,这种谣言要是让它在外面漂,会越来越麻烦。”

      我看着她。她比我小几岁,脸上那种担忧是真的。她经历过的事情不多,在她看来,危机来了第一反应是报告。报告了,上面自然有办法。可我知道上面会怎么处理。他们会先让我停一停。理由都很正当。避避风头,等热度过去。他们不会直接说“我们不敢用你”,但最终的结果都一样。我不能停。我刚站到这个位置,还没站住。这个时候停下来,我怕我就再也上不去了。

      “这帖子还没形成气候。”我说,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去找公关部,等于帮他们扩散。我们要是动了,才是给别人递话柄。”

      小周想了想,点点头。但她的眉头没有松开。

      下午,我在演播室做下场比赛的案头。手机响了。是台里一个相熟的广告部同事。电话里,她的声音压低了:“那个帖子你看到了吧?品牌那边今天上午来了个电话,问了一下情况。没明说,但语气不太对。你最好有点准备。”

      “知道了。谢谢!”我挂了电话,在演播室里坐了十几分钟。面前的监视器关着,屏幕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我拿纸巾擦了一下,灰屑沾在纸面上,擦不干净。

      准备。我一直在做准备。但这次的问题不在于我准不准备。在于对手不露脸。他们在暗处放箭,箭头上抹了“私生活”三个字。这几个字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传播。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主动去搜那些东西。但那些东西还是从各个缝隙里漏进来。有人在微博上发了一个隐晦的帖子,没有点名,用了一个“C”代替,问“有人知道C以前在英国的事吗”。下面评论区零零散散几条回复。有人说“是不是最近很火的那个女解说”,有人说“有耳闻,但拿不出实锤”。最活跃的是一个人只回了一串省略号,后面跟了一个食指抵唇的表情。偶尔有人问“是陈朗吗”,然后被另一个人回一句“没证据别瞎说”。

      快下班时,小周给我看了一个新帖子。是另一个小号,截图了一张不知真假的聊天记录。聊天记录里有人提到“陈朗在英国跟球员走得近,资源都是睡出来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字极小,却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睡出来的。

      这些内容就像从门底缝里塞进来的烟。你能看见,但抓不住。

      小周又截了几张图给我。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好几个转发帖子的账号注册时间都在同一天,头像风格类似,都是默认灰底配上色调相近的风景图。它们不互相关注,发帖内容也不雷同,但那种说话方式惊人一致——都不把话说完,都带着“懂得都懂”的语气,都在最关键的地方收住。这种节奏,不是网友吃瓜的路数。吃瓜的人会追问细节,会兴奋地说“求链接”。这批账号不。它们只是在铺设一种情绪。让你感觉好像身边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就你一个人还蒙在鼓里。

      这种节奏是设计过的。不会一下爆开。他们想让事情保持在一个不上不下的温度,让更多人知道有这回事,又让他们觉得似乎已经错过了什么。等人开始讨论,热度自己就会上来。

      这个手法不新鲜。我见过,我学的就是传媒。知道一个人被搞掉之前,都是先被“传言”泡软的。那些传言从不指名道姓,但每个听的人都心知肚明。等你站到台前想反驳时,听众已经走了一半。

      周四下午,我在演播室里做直播前的准备。老方也在。他正翻一份技术流程单,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心里沉了一下。他一定也看到了什么。

      “小陈,”他开口,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最近外面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几秒,他翻了一页流程单,说:“直播的时候别分心。镜头前面,一个字都不能飘。”

      我点头。

      我明白他的意思。现在这个时候,我在镜头前的一举一动都是放大过的。任何失态都会变成新的素材。他是在告诉我:你现在的处境,和你解说的时候一样。你不能抬头看观众席。你要当那些声音不存在。

      周五晚上,陆铮发来一条消息。依旧很短,就一行字:“用不用我帮你查那个发帖源头?”

      我盯着这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查。我当然想知道是谁。可一旦我让陆铮帮我查,就等于承认自己需要他。我需要他的资源、他的能力、他那双擅长在暗处找线索的眼睛。他帮我,不是因为这件事好办,而是因为他愿意。可我还不起。

      我打了几个字:“不用。我心里有数。”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你有数是好事。但别低估了那些人。他们比你更懂怎么用规则。”

      我读完这条消息,喉咙有点干。他说的没错。那些人不是随便放的冷箭。他们太清楚一个女性公众人物最容易被攻击的地方是哪里。私生活三个字,像一道早就挖好的坑。你踩进去就是死。你不踩进去,他们就在旁边敲边鼓,让看客逼你往里跳。三年前他们赢过一次。现在他们想原样再来一遍。但我不打算再跳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开电脑整理资料。我关着灯,坐在窗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着。我一直在想陆铮最后那句话。“他们比你更懂怎么用规则。”我不想承认,但他说得对。他们用的是规则里的灰色地带。你抓不住明面上的人,他们把自己藏在无数转发和截图后面。你每次想反驳,都会发现自己的拳头打在空气上。因为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某一个人。是很多张在暗处的脸,他们共用同一个表情。

      我忽然觉得冷。从手指尖开始,慢慢往小臂上走。

      突然,那股冷气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以前也体会过的东西。它从胸腔里升起来,和陈燃出事那晚的撕痛不同。和伦敦出租屋里那种麻木也不同。它更静,静得像深水下的潜流。它在我的血管里游走,把那些无用的情绪一点点压下去。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个人工作记录”这个文件名改了。叫“清者自清,不如清给明白人看”。

      这句话是一个引子。以后我会把它写完。现在它像一颗被按进水里的浮标。迟早会浮上来。我在等的东西,现在还没有来。但我已经感觉到了。那是一根极细的线,从伦敦一路拉到现在。他们以为我还会像上次一样,被这些东西逼到角落里,然后自己消失。他们错了。当年我消失,是因为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了。现在我不一样。我已经活过来了。我手里有东西。只是那些东西还没到亮出来的时候。

      那个文档里面已经有了一些时间线和条目。我没有写任何关于周亦安的内容。还不需要。我只是在整理自己从入台以后参与过的每一个项目、每一场解说、每一项数据。它们都是我重新活过来的证据。

      打完最后一栏,我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手机很安静。没有人再发来新的截图。但我没有松气。他们放出来的东西还只是冰山上浮出来的那一小点。等他们发现这招没让我倒,就会换一种更狠的方式。

      窗外有辆摩托车突然发动,在巷子里轰了几下油门,然后开远了。声音在夜里被拉成一条线,慢慢断掉。

      我站起来,把窗帘拉上,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极小的虫子在叫。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在伦敦街头被抢的那晚。不是想到哥哥倒下的画面。是哥哥在毕业典礼上举着手机拍我,笑得很大声,说“我妹以后是要改变这个行业的人”。

      那个“以后”里,没有周亦安。也没有这些暗处的箭。

      我闭上眼睛。

      冷了很久的血,开始发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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