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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翻红 这场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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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半决赛,我第一次在直播中以主解说的身份完成了整场比赛。算是中规中矩,恢复到了伦敦的80%,这是林之意说的。而网络上关于我刚刚平息的讨论又热闹了起来。跟关注一起来的还有我从没想过的——调令。
调令下来得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那场比赛之后第三天,人事的通知就发到了部门邮箱。我从实习编导转为正式解说员。没有试用期,没有过渡,没有详细的岗位说明,只说是“根据台里节目发展需要”。老陈把通知转给我的时候,在消息末尾加了一句:“这是上面直接批的。”
上面直接批的。意思是没有人问过张涛。当然更没有人问过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一张纸,一个章,就把我从办公区角落的折叠椅上拉起来,推到了另一个位置上。
那天下午我在演播室试镜。准确地说,是去拍宣传照。台里给下个季度的节目做宣传片花,需要几个解说员的镜头。摄影棚在十一楼,灯光打得很亮,化妆师往我脸上扑了一层比上次更厚的粉,又用眉笔在我眉毛上描了两下。我坐在高脚凳上,按照摄影师的指令调整角度。他让我把下巴抬高一点,不要一直收着。他说:“你要有气势。现在你是台里重点推的解说员了,要有那个气场。”
气场。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几年前也有人跟我提过类似的要求。那时候我站在镜头前,不用任何人提醒。头发随便一抓,眼神一抬,就有人夸我“天生吃这碗饭”。
没想到很多年之后,会再有人跟我提这样的要求。几年时间过去了,我还站在新人的位置上。我无奈地轻笑,按照摄影师的要求调整。
照片拍完,摄影师把相机给我看。我凑过去,屏幕上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陌生的人。头发吹得很整齐,阴影打在脸颊下方,眼窝被灯光勾得比平时深。她看起来自信且清醒。像是一个随时能对着镜头开口的人。
我把相机还给摄影师,说了声谢谢。走出摄影棚的时候,助理导演小周跟过来,小声说:“照片挺好看的,感觉你要火了。”
我没说话。
要火了。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讲这句话。三年前就有人讲过。那时我信了,也做到了。只是,后来那些火光烧到了自己身上。所以这一次我再听到这三个字,只是笑了笑,把那张陌生人的脸关在了相机里。
但变化还是来了,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首先是工资条上的数字。翻了将近三倍。我去财务交报销单,负责核算的大姐看我时,表情明显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叫了我一声“陈老师”,说以后有直播补贴,每个月的数要对清楚,别漏报。
陈老师。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喊的是我。
然后是排班表。我的名字从最下面那栏挪到了前面,跟几位有多年解说经验的老师排在一起。两周之内我上了三场直播,其中一场是省级联赛的淘汰赛,黄金时段播出。那场比赛的数据比校园足球决赛还要好。台里的广告部开会提到这个时,据说用了“现象级”这个词。
接着是社交平台。我没有账号,但这不妨碍别人讨论我。我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体育媒体的文章标题里,“新锐解说”“战术流女解说”这类标签被贴得到处都是。有粉丝做了我解说片段的合辑,配上字幕,转发量最高的一条超过了我的想象。我没有主动去搜。这些东西都是小周一条条发过来告诉我的。她像我的专职情报员,每隔几小时就更新一次外面的动静。她的原话是:“姐,你现在是真的红了。”
我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高兴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就是那种习惯了黑暗的人突然被人用一盏追光灯对准了的不适,而且灯的功率比三年前更大,光圈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我被动地站在光里,不知道这束光什么时候会突然变成一把火。
真正让我意识到问题严重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嗡的一声震起来。我拿起来,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你是陈朗吗?我是XX体育的记者,方便聊两句吗?不会耽误你很久。”
XX体育。我在脑子里检索了一下,是一家网络体育媒体,规模不大,但以挖“深度故事”出名。短信里没说明是想采访什么。这才是最麻烦的。一个人问你“方便聊两句”,你不回,他可以再发;你回了拒绝,他可以写成“本人拒绝回应”;你回了任何内容,他都有办法把你拖进一个你不愿意进入的对话。
我把手机放回洗手台上。屏幕暗下去,镜子里照出我的脸,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我盯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她和我最近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个“陈朗”越来越像了。那层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粗糙感正在褪去。锋利的轮廓重新浮出来。连眼神都开始变得有温度了。这不是坏事。但它危险。
我没有回复那条短信。第二天,那个号码也没有再发。
第三天,小周给我看了一个帖子。发的正是XX体育。标题是:“星城爆红解说陈朗,履历成谜,拒绝回应过往经历。”正文用了一大半篇幅描述她如何“尝试联系本人但未获回复”,把网上那些旧帖子翻出来重新炒了一遍。用词很克制,没有下结论,通篇都是“据网友爆料”“目前无法证实”这类字眼。但在末尾,他加了一句:“一位业内人士表示,陈朗的专业能力‘不像一个从零开始的解说新人’。”
业内人士。这三个字我看了两遍。没有名字,没有身份,连性别都不提。放在文章里,就像一把被包在棉花里的针。你感觉不到痛,但它已经扎进去了。
我把手机还给小周。她看着我的表情,小声问:“姐,这人是在故意恶心你吗?”
“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我平静的回答。
“那怎么办?需要跟台里的公关说一声吗?”
我想了想,说:“不用。”
小周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没再接话。她走回自己工位后,我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首页跳出来的东西比上一周多了好几倍。有夸的,有质疑的,有纯看热闹的,也有开始扒历史的。我一条条往下看,越看越快,最后把浏览器关了。
那种被人重新看见的感觉像喝下一大口冰水。很清醒,但牙根发酸。而且咽下去之后才意识到,水里可能掺了东西。
周五晚上,台里办了一个小型庆功宴。那场黄金时段的淘汰赛数据出来以后,广告部、节目部、体育组的人凑在一起吃烧烤。我本来想找借口不去,但老陈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你是主角,你不来像什么话。”
我不能不去。
烧烤店在台里后门出来左转的那条街上。塑料椅、铁皮桌、炭火烟气熏得人眼睛发酸。我坐在老陈旁边,对面是张涛。他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偶尔笑一下,眼睛一直没怎么往我这边看。酒过三巡,有人举杯朝我晃了晃:“陈老师,最近火啊,以后要多关照我们做节目。”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喝了半口。啤酒微苦,泡沫冲上鼻腔。我说:“是台里给的机会。”
那人哈哈笑,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张涛这时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之前很不一样。他不带笑,脸上有种很淡的、像是被打扰了的表情。他举起杯子,朝我示意了一下。
“小陈现在风头正劲啊。”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声音不轻不重,“台里愿意捧,是好事。不过人呐,最怕的就是被捧得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桌子上的热闹静了一瞬。有人尴尬地笑了一下,没人接话。老陈端着杯子,头也没抬,慢悠悠地说:“她几斤几两,不是称出来的,是自己说出来的。”
张涛没再说话。他夹了一筷子羊肉串,慢慢吃。那个慢让我觉得他嘴里嚼的不是肉,是刚才老陈那句话。
我坐在位置上,把面前的啤酒慢慢喝完。没有替自己补充什么。老陈已经替我挡了。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别人挡不住。张涛那句话只是开了个头。接下来会有更多人说类似的话。不是因为他们相信。是因为他们需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自己站得比我稳。
烧烤结束,我走路回出租屋。十几分钟的路,风很凉。路上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还亮着灯。我停下来,买了一个小的。老板娘用报纸包好递给我。我接过来,烫得左右手来回倒。走到巷口时,我抬头看了一眼那盏之前坏掉的路灯。已经修好了,亮得很安静。
我站在灯下,咬了一口红薯。甜的。很烫。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腾出手掏出来看。陆铮。
“看到XX体育那篇稿子了。需要我处理吗?”
我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走。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我的影子钉在地上。我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好几秒。然后消息跳出来,也只有三个字:“那就好。”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几个字。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加码。继续看着你。不加条件,不干涉。他做到了。他只是在等。等我自己走到那一步,走到不能再藏的那一步。
我没有再回消息。把手机塞回口袋。红薯还热着,在掌心发烫。
我继续往巷子里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我知道,那个写着“业内人士”的帖子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人问那个问题:陈朗,你到底是谁?
他们不会问得很大声。他们会压着嗓子,在旁边反复试探。然后等一个我措手不及的时刻,把那句话砸到我脸上。
我不会等那时候才准备。
我回到出租屋,开灯。电脑屏幕亮起来,我打开那个资料库,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个人工作记录。
我盯着这五个字。眼前这个文档只是一粒种子。但种子要提前埋下去,才有资格等风来。
窗外有猫叫了一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打字。键盘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我知道有人在等着看我会怎么应对。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已经开始应对了。
只是还没到亮出来的时候。
我怕过,但这一次,即使怕我也不会再躲着。我知道哥哥只是换了个方式陪着我,他要看得是他的妹妹站在该站得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