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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筹码 陆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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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的邀请我没有考虑太久,三天后我做了决定。
那天下午,台里开例会。我照旧坐在会议桌最末尾,负责做记录。老陈在讲下个月的排播计划,说到一档正在筹备期的新节目时,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种目光我很熟悉了——自从那场解说之后,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是看一个打杂的,现在的眼神是在看一个专业的体育编导。
“陈朗,下个月那场半决赛,你上主解说。”他说出了最新的安排。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有人转过来看我,有人低头看桌上的文件,表情都没有太大波动,但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包含着各种意味。我不自觉的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又来了。”我以为早就忘了的、关于Skye的记忆,正在慢慢回来。
张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没抬头。
我“嗯”了一声,继续写记录。老陈又说:“比赛前一周,你把资料准备好,按主解说的标准来。时间够吗?”
“够。”
会议结束,我收了笔记本往外走。张涛从我身边经过,脚步没停,只扔下一句:“小陈,挺厉害啊。”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我没有接话。走廊里人很多,我侧身让了让,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
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和一个空的文档。我打开资料库,看到自己昨晚整理的最后一条索引,光标停在末尾,还在闪。我想继续做,但手指落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脑子里全是三天前陆铮说的话。他的话很戳心,也有很大吸引力,但我终究无法踏出那一步,至少现在还不行。林之意告诉我,“没事,不想就不勉强,你现在这样慢慢来很好。”
我盖上手提电脑,走出办公室。大楼后门有个小平台,旁边堆着几箱过期的宣传物料,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纸皮味。我站在栏杆边上,拨了陆铮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我拒绝。”我只说了三个字。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我听见背景里有很轻的键盘声,他应该在公司。过了几秒,他说:“你专门打电话来说这个。”
“是,我觉得当面说太麻烦。电话里清楚。”
“拒绝的理由?”
“你给我的条件很好。薪资、平台、职务。好到不像真的。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好到,我会怀疑。”我停了一下,盯着楼下巷子里一个推车卖煎饼的摊位,“我怀疑你要的不只是一个主编。你要的是我。”
“有区别吗?”
“有。因为现在的我只是星城的实习编导,而你还想要伦敦的那个。”
他笑了。声音很低,从听筒里传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轻轻滚了一下。“陈朗,你把我想得太复杂了。”
“我没有把你想复杂。你的目的是想要我加入你的项目,完整的加入。”
“那你为什么拒绝?”
风从平台外面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干燥。我握紧手机,指节有点发白。为什么拒绝。这个问题我三天里问了自己至少二十遍。答案其实很简单,说出来却不那么容易。
“因为我现在走不了。你记忆中的那个人或许会毫无顾忌地接受。但现在的我还不知道自己值什么价。你开五倍薪水,我可以去。但如果我的能力配不上那个位置,我去了也只是给你当装饰品。”
“你配不配得上,我会判断。”
“但我不接受这样被判断,这样被估价的活着。你可以觉得这是矫情,也可以觉得我不识好歹。我好不容易才能重新找回我自己。我不想再被当成谁的筹码。即使那个人是你。”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的心脏跳得很重。电话那头没有马上接。沉默拉长了几秒,我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平稳,没有一丝乱。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
“好。我接受你的拒绝。”
我没有再说话。我本来准备了一堆话,关于能力,关于过去,关于我不想因为某个人的认可就改变轨迹。现在他说“好”,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拒绝我的工作,可以。但你要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我加码。”
“加码?”
“对,加码!下一次再发出邀请,不止现在的条件。”他停了停,继续补充,“我会继续关注你。看看你在星城能走到哪一步。”
我愣了一下。加码。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赌桌上的味道。我有点想笑,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你是说,你还不死心。”
“不死心。”他说,“我这人看好的东西,会一直看好。除非有事实证明我看错了。”
“那要真是你错了呢?”
“错了就错了。我会自己认。”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但我觉得我不会。”
我背靠着平台边沿的矮墙,抬头看天。天色灰白,云层很厚,压在远处几栋高楼的楼顶。我说:“陆铮,我不是你的投资标的。”
“我知道。”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在等我说这句话,“我也没把你当投资标的。投资标的不会拒绝我。你会。不管是在伦敦锋芒毕露的你,还是现在藏起自己的你,我确定我没有看错。”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平台上,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已是忙音。风从身后吹来,把卫衣帽子吹起来,我随手拉下来,转身往楼里走。
过去很多年,我经历了很多次1VS1,胜负都有,结果很真实。但这一次……
我觉得自己赢了这局。拒绝了他的钱,拒绝了他的位置,拒绝了他那种把人看透却不点破的方式。我保留了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告诉自己不是因为在想白天那通电话。是因为楼下的狗叫了一整夜,因为第二天要交的资料还没整理完,因为城中村的墙太薄,邻居放了一宿的电视。
但我心里很清楚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我闭着眼睛,身体很累,脑子里却一直有个画面在晃。
陆铮说“我要看看,你值不值得我加码”时的语气。那个语气太笃定了。不是在赌,完全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我想起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算过的。”
这一局,他接受我的拒绝,他知道我这种人不会因为一份高薪就低头,无论当下的处境多么窘迫。他开价五倍,本来就不是为了让我点头。他是在测我的反应。测我会不会因为钱动摇。如果我的回答如他所料,他就知道后面该用什么方式跟我继续。
这个人太可怕了。
但更让我睡不着的,是另一件更小的事。小到我在电话里几乎没注意到,直到深夜才自己浮上来。
他说:“我这人看好的东西,会一直看好。”
看好的东西。
不是看好的项目。不是看好的主编。是看好的东西。
东西。
这个用词让我不舒服。但又让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说的是我。他把我归到了他“看好的东西”那一类里。没有解释,没有修饰,像在说一个他收藏已久的判断。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但我很清楚一件事。那个“不值得加码”的位置,已经不存在了。不管我愿不愿意,陆铮这个人已经坐在一张我还没完全看清的桌子对面,等着我下一步怎么走。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没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小缝。外面的巷子只有一盏路灯还亮着。从那天起,另一盏陆铮说过“坏了”的灯,已经在修了。光从那条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极细的白色带子。
我站在那条光里,站了很久。
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暗着。我知道自己不会给他发消息。也不会回拨。但那种想反驳他一句的冲动一直在,像喉咙深处一根极小的刺。你咽不下去,也没法吐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没有陈燃。没有陆铮。没有解说席。只有一个空旷的球场,草长得很高,我一个人站在中圈里,四周的看台空无一人。我听见风吹过草叶的声音。然后我低头,发现手里攥着一张球票,日期已经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