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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对弈 觉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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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我回信息太慢,陆铮这一次选择当面谈,他约我吃饭。
周五下午,我正蹲在机房里给一盘旧录像带做转录,机器发出嗡嗡的低响。他的电话不期而至,声音穿过那条细细的耳机线传进来,像一块石头扔进安静的池子里。
“周六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耳机线绕在指尖,缠了两圈又松开。“为什么?”
“不为什么。想请你吃顿饭。”
一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幸好他没变,说话永远是这种语气。平直,干脆,没有铺垫,没有寒暄,像把一颗钉子直直地敲进墙里。跟台里那些绕来绕去的人比起来,他这种说话方式省了我很多力气。
“就吃饭?”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已经开始熟悉他的节奏,根本不会注意到。
“顺便聊点事情。”
果然。
我还是答应了。我知道,以陆铮的性格,就算我今天不答应,他也会用别的方式把这件事推到我面前。骨子里我还是那个不喜欢被动等待的陈朗,会自己走到棋盘边上看看他到底摆了什么局。
周六傍晚,他开车来城中村接我。
我站在巷口等他。那辆黑色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在一排电动车和水果摊之间显得格外突兀。车窗降下来一半,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按喇叭,也没有招手,就只是看着我。那个目光穿过傍晚的车流和行人,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我走过去。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你住这里?”我还是让他惊讶了
“嗯。”他没有再说话。
我坐进副驾驶,拉上安全带。车里有很淡的木质香调,混合着一点点皮革味,和外面城中村的油烟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窗外。车子驶出这条街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我住了大半年的巷口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吞掉。
他选的餐厅在城西,一家不大但很安静的日料店。包间是半开放式的,竹帘半垂,灯光暖黄,空调温度刚好。服务员送来热毛巾和菜单,他推到我面前:“你点。”
我看着菜单上的价格,没说话。按照我现在的收入,这一顿饭大概够我吃半个月的盒饭。我没有点。把菜单推回去。“你点吧。我不挑。”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坚持,快速地点了几样东西。服务员走了以后,他给我倒了杯茶。我接过来。茶很烫,杯壁的热度透过指尖传进掌心。我们之间隔着四十公分的距离,和一个还没有被任何人说破的话题。
“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直播我看了。”他说,茶杯在他指间转了一下,没有喝,“很不错。”
“你发过消息了。”
“当面说一遍不行吗?”
我没接话。他也没继续。前菜上来了,是一些精致的小碟子。我拿起筷子,吃得很慢。他吃得更慢,但每一筷子都很稳。我们之间有一会儿没说话。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的安静。像下棋。都想等对方先动。
最终先动的是他。
“我有个新项目。”他把筷子放下,两手交叠搭在桌沿上,看我。那个眼神我在会议室里见过一次,直接,坦荡,没有多余温度,但清明、只专注于面前这个人,“网络体育平台。内容、数据、青训观察,三个板块并行。我的团队有技术,但我需要一个专业主编,负责整个内容体系的搭建。”
他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初始薪资是你现在的五倍。”
五倍。
我现在的工资是台里的实习编导标准,每个月到手四千三。五倍就是两万多。我当然不意外陆铮开得起这个价。他开什么价都正常。但那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这个数字我久违了。
我放下筷子。“为什么是我?”
“你很专业。”
“台里比我专业的人多了。你有的是钱,想请什么样的人请不到。”
“那些人不合适。”他看着我,语气还是平的,“我要的人得懂内容,但光懂内容不够。还要懂那些看内容的人。”
“你指的是谁?”
“那些曾经被这个行业打碎过的人。”
空气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什么。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们之间的那张桌子忽然变得很宽,宽得像隔了一条河。
曾经被这个行业打碎过的人。
他没有提三年前的事。没有提我的过去,也没有提那些已经被删掉的帖子。但这句话就是在告诉我——他知道。他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他知道我是怎么碎掉又怎么重新拼起来的。他不是来施舍我的。他是认定我这种碎过的人身上有某种别人没有的东西。
“陆铮。”沉默许久,我说话了,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你是在给我一份工作。还是在给我一个台阶?”
他眉梢动了一下,很轻。“有区别吗?”
“有。”我把手从桌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攥紧。那个位置,指尖往旁边偏两寸,就是我口袋里那张旧球票所在的地方。“如果是工作,我会认真考虑。如果是台阶,我现在就拒绝。”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没有情绪波动,像一面不会起风的水面。过了几秒,他微微倾身,拿起茶壶,给我的杯子满上。茶倒到七分满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台阶。”他说,“是邀请。”
“邀请什么?”
“邀请你重新站到上面来。不是被推上去。是自己走上来。”
他说的是“自己走上来”。不是他拉我上去,不是我扶着什么东西爬上去。是我自己走。双腿用力,膝盖绷直,一步一步地走。他只是在旁边等着,手里连根绳子都没有。
“你不了解我。”我说。
“我了解得比你想象的多。”
“你查过我。”
“对。”他没有否认。那个“对”字说得天经地义,带着一种让人无力反驳的坦然。“几年前你拽着我跑出巷子的时候,我就开始查了。你当时什么都没留下,我只记了一个背影。后来我们偶遇过几次,但没深交。当我用了很长时间找到你、了解你的时候,你在英国已经出事了。所有消息都没了。你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抹得干干净净。”
他的声音很平稳。从头到尾没有起伏。但我听见他说“用了很久才找到你”的时候,语速慢了半拍。就那么半拍。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等着。等你出现。”
服务员上菜了。鱼生、烤物、热汤。盘子一个个摆上来,动作很轻,我却觉得那些瓷器碰触桌面的声音大得惊人。是因为我在沉默。我沉默着看他把一块鱼放到我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很多遍。我忽然想问他:你这三年,是不是就在等一个时机,好把这份工作端到我面前?你等的到底是机会,还是我?
但我没问。
“薪资五倍,”我重复了一遍,扯了一下嘴角,“你出手很大方。”
“你觉得多了?”
“我觉得太多了。你完全可以找一个比我更合适的人。不说别的,至少找一个没有黑历史的人。你找了我,以后我的那些事要是被翻出来,你怎么办?你的平台还没上线,就背一个用人的污点?”
他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拿起公筷,慢慢地把一块烤鱼夹到自己碗里,然后看着我。
“陈朗。”他打断我,“首先,我不认为那是你口中所说的污点。”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其次,你不了解我。”
我愣了一下。
“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算过的。”他继续说,“我用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惨,更不是因为我欠你。几年前你拉我跑出那条巷子,不代表我现在就要往你手里塞钱报恩。那是另一回事。我选你,是因为你值这个价。”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我看人的眼光。”他说,“你可以怀疑我的判断。但你别怀疑你的价值。锋芒就算被刻意隐藏,钻石还是会发光的,明白吗?”
我没说话。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我不能马上接。我低下头,看碗里那块白色的鱼肉,上面撒了一点细盐粒。我把它夹起来,放进嘴里。鱼肉很嫩,盐味刚好,但因为我走神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顿饭吃得不算长。一个多小时。他没有再提工作的事。他问了我一些台里的情况,问我住在城中村离台里远不远,问那个资料库最近整理到哪了。他什么都知道。我甚至怀疑他连我昨晚在机房里转录到几点都清楚。这让我不太舒服,但又不完全是不舒服。夹杂着一种很怪异的安心。
结账的时候,我伸手去拿账单。他按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干燥,温热。触感很短暂,只有一秒钟。我感觉到他的拇指在松开之前,轻轻按在了我手腕内侧的脉搏上。然后他移开了手。
“下次你来。”
“下次?”我看着他。
“你还会跟我出来的。”他说得笃定。
我没有反驳。
他送我回去。车停在巷口的时候,他没有熄火,只是把车窗降下来。我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叫了我的名字。
“陈朗。”
我回头。
“如果你拒绝,”他说,“就直接告诉我。不用考虑任何别的。”
“我知道。”
“考虑多久?”
“你不用等我的答复。”我看着他的脸,巷口的灯光从车窗外斜斜地打进来,把他的半张脸切成了明暗两半,“这不是一个需要限期回答的问题。”
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提起来一点点。“你不喜欢被限期。”
“对。”
“我也不喜欢。但我愿意等。”
我关上车门。车窗缓缓升上去。车灯闪了一下,然后车子滑入夜色里,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这条路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十月的晚风已经有些凉意了,吹在身上,把刚才车里的暖气一点点刮走。我转身往巷子里走。
楼梯很暗。声控灯坏了两层。我摸黑往上走,步子很慢。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下来,把后腰靠在落满灰尘的扶手上,喘了口气。
拒绝他很容易。说“我不去”三个字只需要一秒钟。但我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他开出的条件。五倍薪资,专业主编,这些数字很动人,但还不至于让我失去判断。真正让我说不出口的,是他说的那句话。
“邀请你重新站到上面来。”
我不是不想站上去。我是怕。怕我站上去之后,又会掉下来。上一次掉下来的时候,有人垫在我身下。那个人叫陈燃。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一条命。如果这次再掉下来,我拿什么赔?
我站了很久,直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
陆铮的消息,只有一句:“巷口那两个路灯坏了一个。注意脚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巷口方向。然后低头打字:“你还没走?”
“刚走。”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可怕。他连我每天回屋要走哪条巷子、哪个路灯坏了都记得。
但更可怕的是,我并不讨厌这种被记住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