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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蛰伏 老魏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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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我正在往Excel里敲一场英冠联赛的数据。
第217行:赫尔城对阵米尔沃尔
73min,左边后卫套上助攻,传中被封堵,角球。角球落点前点,被解围。
老魏看了一眼我的屏幕,说,“你这个表格都快把电脑撑死了”。
我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快了,还差三万多行。”
他摇了摇头,“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像大学图书馆里那种戴袖套的管理员,每天给没人看的旧书贴磁条。”我没抬头,继续敲第七十四分钟的数据。
时间过得飞快。这是我在星城电视台的第二年。
第二年没有第一年那么难熬。事情一点没少,老魏的眼镜还是每天丢三次,陆哥的保温杯还是没人敢碰,演播室的三脚架还是隔三差五地散架。只是,我变了。我学会了用一种更省力的方式生存下去,像一个冬泳的人终于适应了水温——不是因为水变暖了,是我的皮肤不再对寒冷大惊小怪。
那段名义上的欢迎宴之后,我曾陷入过一阵短暂的不适应。
我注意到自己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摸一下枕头底下的入场券碎片还在不在。但以前是摸一下就放心了,现在摸完之后还会把碎片拿出来对着光看一看,确认上面干涸的血迹没有消失。
我还多了很多小习惯——每天早上把沈燃的骨灰盒从左边挪到右边,晚上回来再挪回去。工牌夹层里的入场券碎片每周换一个方向摆放。电脑桌面上的文件夹必须保持奇数个,如果是偶数就新建一个空文件夹凑成奇数。
这些和我的工作没有关系,和我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也没有关系。芳姐不知道每天早上我会在骨灰盒前面站多久,老魏不知道每次校对字幕的时候我会把所有涉及“兄弟”“兄妹”“牺牲”这些词的地方全部标黄,然后盯着那些黄色的高亮区域发呆。他们只看到我准时上下班,取快递,接盒饭,校对字幕,给三脚架缠胶带。
我把自己分成了两个版本——白天版和深夜版。白天版的陈朗是一个合格的实习生,话少,干活快,不惹事,不抢功。深夜版的陈朗是一个不肯睡觉的疯子,翻来覆去地看同一场球的录像,把每一个战术动作拆解成几十个标签,然后一个一个地敲进Excel里。
这是我最近给自己找的活。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那天老魏要做一期关于英冠联赛的专题,让我帮他找几场有代表性的比赛素材。我在资料库里翻了两个小时,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们的素材管理系统是一个纯粹的灾难。比赛的标注方式只有两种,“重要”和“不重要”,没有中间地带。搜索关键词只能搜文件名,不能搜内容标签。老魏说的“有代表性”需要我去翻他的旧稿子,看他以前引用过哪些比赛,再倒回去找那些比赛的录像。光是找一个后卫的赛季防守数据,我花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这个时长够我在伦敦写完一篇评论文章了。
一个想法在脑子里出现,如果有人能把所有比赛素材按统一的标准重新标注一遍——不是按“重要/不重要”,而是按战术动作、阵型变化、球员跑位、定位球类型——会怎样?我找不到那个人,所以我开始自己干。
第一周我只标注了二十几场。每一个战术动作都要在视频里精确定位到秒,每一个球员的跑位都要在数据表里找到对应的坐标,一场九十分钟的比赛通常需要四到五个小时才能完整标注。老魏有一次加班到凌晨,出来倒咖啡,看到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标签层,问我在干嘛。我说在整理资料。他端着咖啡站了几秒钟,说了一句“数据库建好了给我看看”,然后回去继续写稿了。
这是老魏式的认可——他不夸你,但他会预约你的成果。
从那天起我每天至少标注三场。英超、英冠、德甲、西甲,偶尔也会做一些日韩联赛和国内中超的素材。没有人在意我在做这件事——芳姐有一次路过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以后做专题可以快速调用的标签库。她嗯了一声,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小周倒是好奇过一次,问我这个系统的关键词逻辑是怎么设计的,我跟他讲了三分钟,他听完之后说“太硬核了,你适合去图书馆”,然后继续剪他的片子。陆哥压根没注意到我的屏幕。老魏时不时会过来瞄一眼,看到我新加的几个标签类别,点点头,或者指出某个标注的位置偏差了两秒。两秒。我心想,你这眼睛能抓到两秒的误差,自己眼镜却每天丢三次。
我不怪他们觉得我在做一件无聊的事。这件事确实无聊。每天面对同一块屏幕,把比赛视频从头到尾放十几遍,在表格里填充那些可能永远没人会搜索的关键词。没有署名,没有播出,没有领导拍拍你的肩膀说这次干得不错。只有我和一行又一行的数据,和在城中村那些凌晨一样——我一个人,一盏灯。
但我慢慢发现,这份无聊的工作让我获得了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和我以前取快递接盒饭时的感觉不同。那时安全感的来源是“没有人注意到我”,是一种隐身。现在安全感的来源是“我正在建造一个没有人能拿走的东西”。张涛可以拿走我的稿子署上他的名字,但他拿不走我已经标注完的两千三百场比赛的数据交叉索引。他不懂这个,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
这就是我的逻辑。在这个办公室里,能被看见的东西都能被拿走。只有看不见的,才真正属于你。
有一次小周问我,你怎么能忍受这么枯燥的事。他一边啃着泡椒凤爪一边说,他剪片子的时候至少还能听到进球时的欢呼声,我整天盯着一堆数字不觉得无聊吗。我说我以前做过更无聊的事。
小周没追问。他大概以为我说的是以前翻译产品说明或者是在极速体育那会儿会做的文字工作。他不会想到我在伦敦经历过的事情。
但他有句话说得不太对。他说我盯着的是一堆数字。不是。我盯着的不是数字,是比赛。每一行数据在我的脑子里都会自动还原成画面——第两百一十七行“左边后卫套上助攻”在我眼前是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球衣的年轻人在边线外启动,他的右脚先往外侧踏了半步制造突破假象,然后突然内切。防守球员重心被晃开,他在这个缝隙里传中。标完这一行之后我又在备注栏里加了句话——“此球员习惯性假动作前会先看反方向,可能是无意识习惯,建议在球探报告中标注。”
我不知道这份东西以后会用来做什么。也许会用在一个专题报道里,也许会用在一个互动环节的数据可视化里,也许——更有可能——永远没人打开过。但我还是要做。因为在这个信息极度碎片化的行业里,知识本身就是壁垒。我们台那些做了十几年的前辈,他们的价值不在于他们会用哪款剪辑软件,在于他们脑子里装了十几年的比赛画面,能在三十秒内调取出“二零一五年欧冠决赛第七十八分钟那个角球”的画面感。那是他们的基本功,他们的内功。我没有十几年的积累。我有的只是过去在球场上训练出的肌肉记忆,在伦敦学到的技能——观察、分类、标注,找到切入点。
两个不同的环境,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把复杂的东西拆解成尽可能简单的单元,然后再用自己的框架重新组装起来。
张涛不知道我在做什么。自从署名事件之后,他就没再找我要过稿子。也许他觉得上次那篇业余联赛报道不过是偶然灵光一现,灵光用完就没了,不值得再薅第二次。也许他已经忘了我。一个副总监的注意力是稀缺资源,要分给上面的人、下面的人、平级的人、外面的人,轮到一个实习生的时候,配额早就用完了。这对我是好事。
与此同时,陆铮的公司在台里的项目正式启动了。数据可视化嵌入的第一期测试版在几期节目中上线了——屏幕下方的球员跑动热力图、实时心率区间标注、体能衰减预警线。第一次试播那晚我站在演播室角落,看着屏幕上的动态图表随着比赛的节奏跳动,老魏难得说了一句“这玩意儿有点意思”。小周在旁边疯狂截图发朋友圈,配文“我们节目终于像个正经体育节目了”。芳姐接了好几个电话,全是其他节目组的制片人打听这个数据系统能不能也给他们用。
那期节目的实时收视率涨了零点三个百分点。零点三。听起来不多,但对于一档深夜节目来说,是百分之三十的增幅。张涛在群里连发了三个大拇指,艾特了芳姐,艾特了老魏,艾特了锐动科技那边一个商务总监。没有艾特我。我在群里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那期节目的数据全部扒下来,开始分析收视率曲线的波动和可视化元素的对应关系。
陆铮也看到了那期节目。他在凌晨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行字:“数据颗粒度可以再细一些,中场的跑动热力图现在按每十五秒采集一次,能压到十秒以内吗?”我抱着手机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半天——不是因为他在凌晨还在工作,而是他没有问“这个效果很好”,没有问“张总满意吗”,他问的是“数据颗粒度能不能再细一些”。这种提问方式让我的脑子一下子醒过来,比咖啡管用。
后来,他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跟你在伦敦的室友还有联系吗?”我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长时间,然后打了两个字:“还有。”那之后好几分钟他都没有再回复,屏幕上只剩下那两个字和他名字下面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消失了,最后也没有发任何东西过来。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他不回复是对的。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在微信上谈的永远是项目,和私人的那部分毫无关系。可我总是会想起他那天说的话,那种语气让我晚上翻来覆去地琢磨,想从中挖出点什么,又怕真挖出点什么。
这段日子里林之意来过一次。她现在升职了,在某互联网公司做到了部门主管,整个人比以前更忙也更精神了。她坐在我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看着我桌上那台笔记本屏幕里密密麻麻的标签库,喝了口我给她倒的白开水,说了一句话。她说,陈朗你知道吗,你现在看起来和一年前不一样了。
我问她哪里不一样。
她说你以前是那种“别看我别看我”的样子,走路低着头,说话声音很小,去食堂吃饭都坐在最角落。现在你还是坐在角落,但你的背是直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始翻我的零食柜找薯片。她翻出来一包过期的乐事原味薯片,看了一眼保质期,犹豫了一下还是撕开了。一边吃一边说她最近在和男朋友商量结婚的事。她的声音混着薯片的咔嚓声,把我这个小屋子填满了生活的噪音,就像她在我的“杂”文件夹里塞满了大拇指和蜂蜜水和“你还活着吗”的短信。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巷子口,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城中村的夜色里。我站在麻将馆门口吸了一口混着油烟和烧烤摊烟火味的空气,慢慢往回走,心里觉得很踏实。
其实最近我的生活也有一点点变化。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能感觉到。比如我每天早上起来不再需要把骨灰盒从左挪到右了,工牌夹层里的入场券碎片也不用每周换方向了。不是刻意停了,是有一天早上我出门太急忘了挪,晚上回来才发现,然后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有些仪式在被遗忘的瞬间就失去了它的必要性,跟结的痂自己掉了一样。
还有就是我开始认真看球了。不是工作性质的看——不是做标注,不是分析战术,不是为了写稿子。就是像以往那样看。上周日凌晨有一场英超,我坐在床上用手机看的,画面很小,画质很差,但我从头到尾看完了。比赛踢得并不精彩,零比零,双方中场绞杀了九十分钟,射正加起来不到五次。那天我看得很投入,因为两支球队都在做同一件事——在中场一寸一寸地争夺空间,不华丽,不起眼,但每一次成功的拦截都在为下一次进攻积累微小的优势。
看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哥哥说的,是对我自己说的。我说,这跟你以前在做的事有些不一样。
我做的这个资料库,我每天往里面填充的这些标签,它们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场零比零的比赛——没有进球,没有高潮,没有任何值得被剪进集锦里的瞬间。解说员不会为它呐喊,观众不会为它鼓掌,连对手都不会在意你在中场做了什么。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囤积一种只有我自己能调用的资源。我在等一个机会。这个机会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但它来的时候,我要确保我的炮膛里不是空的。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不是噩梦。我梦见哥哥坐在泰晤士河边的台阶上,穿着那件领口折痕还没褪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一瓶没怎么动的啤酒。他没有说什么“我妹以后是要改变这个行业的人”,也没有说“这球就算输也得站着输”。他就坐在那里,侧过脸看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平静。不像他以前那种大大咧咧的咧嘴大笑,就是很平静的、像知道了一个秘密但不说出来的那种笑。我在梦里想问他你到底在笑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闹钟就响了。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个贵州形状的水渍,躺在床上没有动,心里想,也许他笑是因为他知道我在做的事。就像以前我写作业写到半夜,他会悄悄把一杯热水放在我桌上,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做一样。
那个梦让我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早晨,在隔壁电热水壶烧开的尖啸声和楼下麻将馆卷帘门拉起的哗啦声中,觉得一切都没有那么糟糕。我的战场不在演播室,不在会议室,不在酒局上。我的战场在这个没人看的Excel里。我正在一寸一寸地争夺属于我的中场。
今天来上班之前,我在兔子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是哥哥很久以前跟我说的,那时候我已经没再踢球了,他还在,每天被教练骂,被队友笑话,回家之后对着墙踢了上千次反弹球,小腿迎面骨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血。我问他你不疼吗,他一边对着墙踢球一边说,疼啊。基本功不会骗人。
墙不会传球给你,但你的脚弓内侧推球的那个角度——四十五度,脚踝锁死,触球点在大脚趾根部偏内侧——这个角度你练一万次,它就是你的了。谁也拿不走。我现在每天下班后会在睡前用手机备忘录写日志,记下来的都是特别具体的东西。今天的标注数量是一百四十二条。边后卫套上助攻的战术识别准确率,从上周的百分之七十左右提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在一条日职联赛的录像里发现一个门将开球门球前会习惯性舔一下嘴唇,连续观察了七场比赛全部吻合,准备把它命名为“无意识舔嘴唇型门将”写进球探备注。
我合上兔子本,打开昨天没标注完的那场德甲比赛,进度条拖到第五十二分钟。中场球员接球,没有立刻出球,他在等。他在观察。他在等对方防守阵型在横向移动中出现的那道不到两米宽的缝隙。那个缝隙只存在了不到两秒,但他抓住了。一脚直塞,穿透三人防线,单刀。球进了。我按下暂停键,把这一脚直塞的战术标签从“中场渗透”改成“延迟出球制造空间”,然后加了一行备注:此球员接球后有零点五秒停顿观察的习惯,防守方需注意其重心转移方向。
保存。下一场。
我正在推开那扇关了好久的门,但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