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危局   从高龄 ...

  •   从高龄实习记者成为星城的正式员工,我走得很慢。我把在英国练就的本领全部放下,隐藏了自己的锋芒,稳稳地在这里按照正常速度前进。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再出现在镜头前了,直到那一天。

      离直播开始还有两小时。

      我送完第三趟盒饭,端着空饭箱往回走,在走廊拐角处听见导播间里那声吼。

      “什么叫来不了?你他妈现在告诉我来不了?!”

      我脚步顿住。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饭箱的边缘,塑料硌得掌心生疼。

      导播老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机还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已经把台本摔在桌上,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几个助理导演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走廊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我靠在门框边上,没进去。

      听了一会儿就拼出了大概——今晚的解说嘉宾,那个退役的前国脚,来台里的路上追尾了。人没事,但车堵在机场高速上,导航显示一片红,两个小时之内绝无可能赶到。

      今晚是星城电视台本月最重要的一场直播。全国校园足球联赛总决赛。半年前就定下来的项目,赞助商掏了七位数,宣传片在黄金时段滚了整整两周。台里把能调的资源全调上了,连导播间角落里那盆绿萝都被后勤擦得反光。

      现在,解说席空了一半。

      “张涛呢?”老陈挂了电话,嗓子已经劈了,“让张涛顶上。”

      助理导演小周为难地开口,声音发虚:“张老师说……他嗓子不行。”

      “嗓子不行?”老陈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的笑话,音量拔高了一个八度,“中午吃盒饭他一个人啃了俩鸡腿,那时候嗓子怎么就行?”

      没人接话。

      小周缩了缩脖子,试探着又补了一句:“要不……问一下李哥?”

      “李哥今天倒休,人在外地。”老陈闭了闭眼,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还有谁?还有谁能上?这场解说不是随便什么人坐上去就能行的——要有专业底子,要懂战术,要能扛得住三个小时的直播强度——”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掠过了我,没有片刻停留。

      我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空饭箱,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卫衣。我今天的工作是送盒饭、校对字幕错别字、帮技术组跑腿递咖啡。没人觉得我跟今晚这场危机能扯上什么关系。

      包括我自己。

      至少在最开始那几秒。

      “实在不行就一个人上吧。”老陈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疲倦,“主持人一个人撑着,镜头多切现场音效,解说比重降下来。效果肯定打折扣,但也只能——”

      “我可以试一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的手攥紧了,说完我才感觉到害怕。

      导播间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我。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把把不轻不重的小石子砸过来。我的脸开始发烫。

      老陈拧着眉头看我,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他甚至没记住我叫什么。这个来实习的女的姓什么来着?小陈?

      “你?”他语气里没什么恶意,但那种理所当然的怀疑本身就足够锋利了,“你以前上过解说席吗?”

      “没有。”

      “那你——”

      “我懂足球。”

      我把饭箱放在门口的桌上。动作很慢——不是沉稳,是我需要这几秒钟来做最后的挣扎。有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尖叫:你在干什么?你不是打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吗?你不是发过誓不再把自己放在任何会被看见的位置吗?

      我把那个声音摁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看向老陈的眼睛。“我是学这个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晃了一下。

      学这个的。我在英国学的就是这个。坐在新闻发布厅第一排,用三种语言把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向那些世界级名帅的时候,学的就是这个。在零下的气温里站四个小时等一个赛后采访,冻到手指发紫握不住录音笔的时候,学的就是这个。我在直播连线的时候,流畅说出全部评论的时候,学的就是这个。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这句话了。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把它忘了。可它没有忘了我。它一直埋在胸腔的某个角落,等着一个不该开口的时刻,破土而出。

      老陈盯着我看了两秒。

      我不知道那两秒里他的脑子里在转什么。大概是把所有可选项筛了一遍,然后发现筐是空的。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咽回去了一句“你行吗”,又像是咽回去了一句更不好听的东西。

      “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演播室走,步子又急又大。我跟上去,经过那几个助理导演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她不是那个送盒饭的吗?”

      “好像是实习编导吧,叫陈什么……”

      “疯了吧,这都敢上?”

      我没回头。我把背挺得很直,直得自己都觉得有些僵硬。

      演播室比我想象的要大。

      灯光还没有全部打亮,几盏主灯斜斜地切下来,把解说席上那两把椅子照得纤毫毕现。深灰色的椅面,扶手上磨出了一小块浅色的痕迹——不知道被多少人攥紧过。技术组正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耳机里传来导控间嘈杂的通话声,夹杂着电流的轻微嘶鸣。大屏幕上滚动着今晚两支球队的名单和往期比赛集锦,画面一切,切到现场的全景——人山人海的看台,挥舞的校旗,正在热身的年轻球员在草坪上来回跑动。

      我站在演播室门口,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熟悉了。

      我熟悉这种灯光的角度——它总是打在眉骨下方留下一小片阴影。我熟悉这种耳机压在耳廓上的重量——戴久了会有点疼,但顾不上。我熟悉空气中那种直播开始前特有的气味——咖啡渣、电子设备散热的风、还有人的紧张分泌出的那种看不见摸不着但能闻到的焦灼感。

      这些东西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进了我身体里某扇被刻意锁死的门。

      我亲手锁的。我以为它已经锈死了。

      原来没有。锁芯连一点滞涩都没有,轻轻一拧,它就开了。我听见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在等着我走进来。

      我没想过还会走进来。但此刻,我已经站在这里了。

      “过来坐下。”老陈指了指解说席旁边那把椅子,“戴上耳机,听我说。”

      我坐下去。椅面微微下陷,海绵比我想象的要硬一些。我戴上耳机,导控间的声音灌进来——老陈在跟主持人老方对流程,技术组在报信号延迟的数据,有个人在问“替补嘉宾确认了没有”,另一个人说“闭嘴,没看陈哥在安排吗”。

      老陈用最快的语速跟我讲分工:上半场主持人主导,我负责补充数据和战术要点;中场休息有三分钟的战术回顾,那部分由我主说;如果下半场出现点球或者争议判罚,我需要第一时间给出规则解读。

      语速很快。信息量很大。像是在给一个马上就要被推上战场的新人塞弹药,也不管她拿不拿得动。

      他说完看着我:“能记住吗?”

      “能。”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丢下一句:“别紧张,说错了及时纠正就行。这场比赛——出不了什么大事。”

      他这话不是拿来安抚我的。是拿来安抚他自己的。

      我没回答,只是把耳机的音量调高了一点,让现场的音效更清晰地灌进来。看台上的欢呼声、鼓点声、整齐划一的口号声。那些声音经过一层微弱的电流损耗,变得有些失真,像隔着一层水。但那种蓬勃的热浪还是透过耳罩传了过来,顺着耳道,一路烧进胸腔里。

      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不。不是在喊我。是在喊场上的球员。

      但我还是听见了。我的名字也在那些声浪里,被裹挟着,被淹没了,又浮上来。

      主持人老方走进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解说席旁边,表情明显愣了一下。那个愣神只持续了一秒,但他没藏住。他什么也没说,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坐下来翻台本。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我看出来了。他也在掂量我。

      倒计时三十分钟。

      技术组开始做最后一轮信号测试。老陈在导控间里对着对讲机吼了一嗓子,让所有人各就各位。一个化妆师匆匆跑进来,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往我脸上扑了层粉。粉扑的触感干燥而柔软,扫过颧骨的时候有点痒。

      “你皮肤挺好的,”化妆师嘀咕了一句,“就是有点黑眼圈。”

      我知道自己有黑眼圈,最近弄那个资料库几乎都会弄到凌晨,闭上眼睛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球员数据和战术图解。最近几个星期几乎天天如此。我给自己建了一座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城池,一块砖一块砖地码,没想过它有一天会被别人看见。

      此刻我一点都不困。我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清醒得让我害怕。我怕这不是清醒,是濒临失控前的亢奋。

      倒计时十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是陆铮发的消息。他看到节目预告了。

      他在问我今晚是不是在现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我想起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说的那句话——“你在浪费自己的时间。”还有他那双眼睛,没有温度,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判断。那目光当时扎得我生疼。现在想起来,还是疼。

      但疼的方式不太一样了。它不再让我想逃,反而让我想证明点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或者说,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回复他——一个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是被危机逼出来的人,配说什么呢?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当我扣下手机的那一刻,心跳莫名其妙地稳了下来。

      倒计时五分钟。

      主持人老方清了清嗓子,侧过身压低声音跟我说:“小陈,一会儿你就跟着我的节奏走。我递话给你的时候你再接,别抢话。知道吗?”我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如果说一半不知道说什么了,就说‘让我们看一下慢镜头回放’。这样我就知道该我接了。明白吗?”

      “明白。”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新人至少态度还不错,表情稍微松动了一点。但他不知道,此刻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脑子里正在以比现场快十倍的速度运转。

      我在算。

      主队打的是高位逼抢加边路突破,前场压迫性极强但后防空间留得大;客队稳守反击,中路拦截能力是最大的依仗,反击路线固定但执行效率高。两边的核心球员我全部研究过——不是看过,是研究过。这些孩子的技术特点和短板,他们的跑位习惯和临场决策倾向,我可能比他们的教练都清楚。我甚至已经预判了开场前十分钟可能会出现的几种战术博弈,以及每种博弈对应的关键看点。这些东西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地图,静静地铺在我的脑子里,每一条路线都清晰可见。

      这不是临场发挥的奇迹。

      这是我在过去几个月里,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一份一份资料啃出来的。我整理的资料库里,校园足球这一块的内容有三百多页,每一页都是我一字一句打进去的,每一个交叉索引都是我亲手标注的。没人让我做这些。没人知道我在做这些。他们只知道那个叫小陈的实习生每天都在电脑前坐到很晚,却不知道她的屏幕上映着些什么。

      基本功不会骗人。

      哥,这是你教的。你以前在操场上逼我练折返跑的时候说的,我喘得快吐了,你在跑道边上冲我喊:体力会骗你,状态会骗你,运气会骗你——但基本功不会。你骗不了你自己的身体。

      我一直记着,从伦敦记到了广州。

      倒计时一分钟。

      演播室的灯光全部亮起,白得晃眼。红色指示灯跳了一下,进入直播状态。主持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带着职业主播特有的饱满音色和恰到好处的播音腔:“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

      我深吸一口气。

      把右手按在桌下,按在腿上那个位置。卫衣的口袋里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球票,纸边已经磨得起毛了,但我的指尖能清晰地分辨出它的轮廓——那道折痕,那个被磨圆的角,那上面褪色的油墨曾经印着一场比赛的时间和对阵双方。

      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

      但我的脑子像一块被反复淬过火的钢,冷、硬、纹丝不乱。

      另一个声音在心底浮上来,很轻,像水底的泡泡: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你确定自己还能做到吗?你已经逃了那么久,你已经藏了那么久。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用这种方式,把自己重新交出去?

      我没有回答那个声音。

      我低头看了一眼——不需要看,我只是确认那张球票还在。它还在。

      哥,我开工了。

      直播红灯亮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