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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甲方   芳姐在 ...

  •   芳姐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我正蹲在演播室角落给三脚架缠胶带。

      手机震了三下,我没看。直到震第四下的时候才掏出来扫了一眼,胶带卷从手里滚出去,一路滚到老魏脚边。

      老魏捡起来,看看胶带,又看看她:“你脸色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没事。”

      我继续缠。缠了三圈,每圈都拉得死紧,胶带绷到极限时发出吱吱的尖响。老魏站了一会儿,走了。

      消息写得很官方——“锐动科技方面建议,上次会议中对技术细节理解最准确的同事担任对接窗口。”上次参会一共三个人:芳姐、老魏、我。芳姐是制片人,不可能做对接;老魏当场问了个把对方CTO问住的API问题,显然不是“理解准确”——人家的意思是老魏太难搞。

      所以就是我。

      理由编得挑不出毛病。但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原因在陆铮脑子里,我不知道。

      我可以推掉,但推掉就得解释原因。解释为什么上次开会时假装不认识他。解释我在伦敦的事。我不想把刚结痂的伤口再撕开让人看,只能忍住心里的忐忑接受。我在群里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一次正式对接会定在周三,锐动科技广州办公室。芳姐问要不要陪,我说不用——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这是进星城电视台以来第一次主动说“不用”。

      锐动在天河一栋新写字楼里,十八楼,整层。原木色长桌,黑色金属椅,墙上几块巨大的LED屏实时滚动运动数据可视化图表。会客区深灰色沙发,茶几上摆着盆龟背竹,叶子擦得油亮。空气里一股极淡的香氛,冷调的,和陆铮身上的气味同一种基调。

      前台把我领进一间不大的会议室。刚坐下打开电脑,门开了。

      陆铮一个人走进来。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没戴手表——印象中他以前戴一块旧皮表带的手表,表盘有道划痕,他说是本科打篮球摔的。

      但我看见了袖扣。银色金属,边角磨得发亮,用了很久。那是我在伦敦查令十字街那家二手店买的,六英镑,一张皱巴巴的五英镑纸币加两个五十便士。买的时候他说“我有袖扣了”,我说“这是回礼”。

      陆铮在对面坐下,把一份合作方案放在桌上,没有寒暄。

      “我们计划在《零点体育》嵌入实时数据可视化系统。比赛进行中,屏幕下方显示球员跑动距离、心率变化、体能衰减曲线。数据通过可穿戴设备采集,经我们自己的算法处理,延迟控制在零点三秒以内。”

      语气专业、平淡,像跟任何一个普通对接人开会。但他的右手拇指在无意识地摩挲食指指节——虽然在伦敦我们的交往不多,但我看到过,他遇到卡壳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动作。

      我没点破。他把关系定义为甲方乙方,正合我意,我愿意陪他演。我曾经演过很多角色——天才球员、知名体育记者、优秀毕业生、被舆论唾弃的炒作女、城中村隐形人、电视台最不起眼的实习生——多演一个“不认识陆总的对接人”毫无难度。

      我把策划案抽出来,推过去。

      “我做了三个方案,分别对应不同赛事类型。关于您上次提到的卡尔曼滤波在数据平滑中的应用,我在备注里附了参考案例。”

      陆铮低头翻看。看得快,但很仔细,每页停几秒,翻页前手指在某处轻点一下。以前在图书馆帮我看论文初稿也是这个习惯——手指点在某个数据旁边,说“这里,你的依据是什么”。

      趁他低头,我迅速扫了一眼他的脸。比上次在台里开会时更累了,眼睛下面一层淡青色阴影。嘴唇微抿,眉头一道极浅的竖纹,长期皱眉留下的。我的记忆里没有这道纹。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最后一页是时间规划表,从数据对接到试播上线,每个节点精确到天,每个风险点标注备选方案。我花了三个晚上做的。贺明远看到这份方案大概会直接把我从实习生升成正式编导,老魏看到这个数据流程图大概会说“下次可以再大胆一点”。

      陆铮把策划案放在桌上,手指压着那张时间规划表,抬起头看着我,“陈朗。”

      不是“小陈”,不是“陈小姐”。是我的名字。

      “你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空气忽然被抽走了。空调还在送风,但那些风像找不到方向,在房间里徒劳打旋。我左手在膝盖上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我来之前准备了所有的防御——为什么离开伦敦,现在过得怎么样,那天在会议室为什么不打招呼。每个问题在兔子本上写了三个版本的答案:礼貌版、敷衍版、自嘲版。

      但他没问那些。他说的是陈述句。

      窗外天河北路的车流声渗进来,闷闷的。走廊有人走过,脚步声被地毯吸掉大半。我的嗓子发干,想说点什么——反驳,自嘲,“不劳陆总操心”——随便什么都行。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二十六岁,星城电视台最老的实习生。每天取快递、接盒饭、校对字幕、给三脚架缠胶带。写的稿子署别人名字,直播中的专业分析被当成“节目组的数据支持”,酒局上干掉浏阳河和茅台然后笑着说以前不懂事现在想踏实学点东西。有英国电视台的正式offer,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大脑每天百分之十处理工作,百分之九十用来压制那个真正的自己。

      现在有个人站在笼子外面,不是把我当成靶子推到所有人视线里,只是用一双认识很多年的眼睛看着我,说:你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他不是批评我的策划案,他是在掀我的屋顶。他说我待错地方了——而他本身就是那个知道我正确位置的人。

      我感到一阵眩晕。不是低血糖,是坐标系崩塌——我花了一年半建立的“我是实习生我要从零开始我要踏实低调不被看见”,在“你在浪费”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像被震碎的镜子往下掉碎片。

      我按住策划案的边角。纸缘割在手指上,细微的刺痛。

      “陆总。”声音比预想的稳,但尾音有一丝只有我自己能感觉到的颤抖,“这个方案如果有问题,我可以修改。如果您觉得我不适合这个项目,也可以换人对接。”

      我没有接那句话,选择绕过去,或者说我以为绕过去了。我的眼眶红了一下。不到一秒,瞬间被压下去。但陆铮看到了。也看到了我按在策划案上发白的手指关节,看到我说完“换人对接”后咬了一下下唇——这个动作以前没有,是这两年新学会的,用来替代流泪。

      他摩挲食指的右手停住了,把策划案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一处红笔注释——“此处建议保留原数据精度,不宜为了画面美观牺牲数值准确性。”

      “这个注释是你写的?”

      “是。”

      “老魏跟我说过,你第一次在节目里开口,说的是高位逼抢防守落位的数据分析。”他把策划案合上推到一边,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前倾的幅度很小,但在我的记忆里忽然和两年前《零点体育》的主持人赵鸣重合了——赵鸣认真听嘉宾说话时就这样前倾,用整个人的姿态说:你说,我在听。

      “你明明有更好的东西可以给,但你给的全是边角料。”

      我把手从策划案上移开,放回膝盖,两只手交叠,指甲掐掌心,力道大到能感觉脉搏在指甲尖下突突跳动。

      他看穿了。不是今天看穿的,从他走进星城电视台会议室那一刻,甚至更早——从看到那份会议记录开始。记录里每个技术术语的准确率、每个细节批注的专业性,都在告诉他:这个人不是实习生。这个人在向下兼容全部工作。他知道我在藏,甚至知道我为什么藏——也许不全知道,但知道足够多了。

      我不能说,一旦承认“我知道你知道”,就等于承认“我一直是装的”。

      这才是最让我恐慌的——心底深处那个被压了太久的声音忽然苏醒了。那个在伦敦各大球场,采访明星球员,写爆款评论文章的陈朗,那个对陈燃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陈朗这个人存在过”的陈朗,那个在暗巷里尖叫着拨九九九的陈朗。

      我一直以为那个陈朗已经死在伦敦手术室外的走廊里了。可事实是她没有死。只是被我关起来了。

      现在陆铮站在笼子外面,不是要放她出来,是要她承认:笼子里关着的东西才是真正的你。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每个动作都精准可控——椅子后推的距离刚好,包拿起来没碰到水杯,策划案边角在桌面蹭了一下但及时按住了。这是我证明“我没有失控”的方式。

      “感谢陆总的反馈。”声音恢复标准化语调,平稳到不自然的程度,像校准过的机器播报预设语音,“方案我带回去修改。有进展随时跟您同步。”

      我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金属凉意传上来,手指缩了一下。

      “陈朗。”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如果你的策划案通过,下周开始做技术联调。需要你去现场测试数据采集设备。穿运动鞋。”

      不是预判。是陈述。他已经默认它会通过——不是因为方案写得好,是因为写方案的人是她。但后半句更让她不知所措。“穿运动鞋。”语气不是甲方对乙方的要求,不是陆总对对接人的指令,是认识很多年的人才有的笃定。他知道我会答应,知道我会去现场,知道我嘴上说的“回去修改”等于“我会继续做下去”。

      我没有回头,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香氛味还在,龟背竹叶子被空调吹得轻晃,前台姑娘在接电话——“您好,锐动科技。”

      按下电梯按钮,等了五秒。电梯门开,走进去,按关门键。手指在“1”上停留了超过正常按电梯的时间。

      电梯开始下行。我靠在冰凉的金属墙面上,把脸埋进掌心。手指还在发抖。眼眶是干的。

      我没有在会议室里哭,也没有在电梯里哭。

      那天晚上,她回到月租八百的隔断间,没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一道细白线。骨灰盒在床头柜上,深棕色陶瓷表面泛一层冷光。

      我站在门口,背靠门,站了很久。

      然后走到折叠桌前,拿起那份策划案——下午回来重新打印的。因为在锐动会议室里陆铮的手摸过原版,我不想留。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数据流程图、时间节点、风险预案、备注——每个字都是我写的,每个表格都是我画的。三个晚上。

      我抓住纸张两侧,用力一撕。

      哗啦。时间规划表从正中间裂成两半。

      没停。横着撕,竖着撕,沿着表格线撕,沿着文字行撕。纸屑落在桌上、地上、拖鞋上,一场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的灰色雪。

      停下来喘气时,桌上堆了座白花花的小山。

      我看见了其中一片碎片——最后一页的一角,时间规划表最末端的日期。旁边红笔标注一行小字:“如果此阶段顺利通过,建议申请增加运动科学专题的固定板块。”

      我蹲了下来,从碎片堆里把这一片捡起来。比邮票小,边角参差不齐,字迹只剩半截——“建议申请增加”。

      又捡了一片。备注栏里的注释:“此处数据精度问题已与锐动CTO确认,对方认可保留小数点后两位。”

      继续捡。较大的一片碎片上,荧光笔画出的流程图箭头,橙色半透明的痕迹横跨破裂的纸面,像一道被截断的虹。

      蹲在那堆碎纸前面,我忽然意识到——撕掉这份策划案的原因和陆铮无关。他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我撕它,是因为它还不够好。因为我故意没把最好的自己放进去。每个技术点踩在“够用但不出彩”的线上,每个建议确保“合理但不出格”。以为这样安全——做好了没人注意,做差了没人介意。

      但陆铮看到了。看到了方案里那些被我刻意隐去的、本该在那里的更好的东西。

      撕掉它,不是愤怒。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我不是不能做得更好,是不敢。

      这个认知比陆铮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本身更让我难以承受。

      我跪在碎片前面,开始一片一片把它们拼回来。

      第一片和第二片——时间规划表的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沿撕裂线对齐。接口处的纤维毛糙地咬合,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第三片和第四片——数据流程图的输入端和输出端,重新连接。拼好一部分,小心翼翼放地板上,再去翻找下一片。找第一遍没找到,找第二遍,第三遍,手指在碎纸片里反复拨弄,指尖被纸缘割出两道细小的血口。没感觉到,直到一滴血珠落在刚拼好的白色纸片上,在“运动生理指标实时监测”几个字上洇出一小朵红花。

      我盯着那朵血花看了很久,低头,继续拼。

      凌晨两点,策划案重新出现在面前。不完整,缺了几个边角——太小了,比指甲盖小,被撕成纸浆状,找不回来了。但大部分页面拼回来了。撕裂线像细密的河流纵横纸面,把工整的表格文字切割成无数碎片重新拼接的图案。用透明胶带从背面一道道粘好,翻过来正面朝上,手掌压平。掌心慢慢抚过,能感觉到胶带凹凸不平的触感——我撕碎的,我自己会拼回来的。

      找了四片碎纸压住四角,最上面贴一张便签。一句话,写给自己的:

      “他看穿的是你藏起来的能力,不是你藏起来的原因。这两件事不一样。你分清楚了再出门。”

      我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低头看哥哥的骨灰盒。月光移到了房间另一侧,骨灰盒隐没在阴影里,只有“陈燃之灵位”几个金字在暗中微微反光。伸手摸了一下冰凉表面,指尖在那个“燃”字上停了三秒。

      “哥。今天有个人说我浪费自己的时间。”停了一下。月光照不到我的脸。

      “他说对了。”

      我转身走回折叠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文件夹,命名“锐动项目”。文件夹里新建文档,标题“修改说明”。光标在标题后面闪烁,然后开始打字:“根据甲方反馈意见,本方案需在以下方面进行深化……”敲键盘的力度比平时大,键帽按下去弹回来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凌晨两点的城中村里听上去像一列正在加速的火车。

      写完后把修改说明发给了陆铮。不是通过芳姐转交,不是通过工作群,直接发到他名片上留的邮箱。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修改方向如上。正式方案周五前提交。”

      没有“陆总”。没有“您好”。没有署名。

      这是我今天给他的第一个真正的回应——不是对接人给甲方的回应,是陈朗给陆铮的回应。

      按下发送键,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四个字发了很久的呆。落地灯橘黄色光晕罩着她,单薄的影子投在贴满碎纸片胶带的墙上。窗外城中村麻将馆还在洗牌,隔壁夫妻今天没有吵架,远处天河区的写字楼早已沉入黑暗。

      她我闭上眼睛,听见心脏平稳的跳动声。

      不是因为平静。是因为终于不用再花多余的力气去压制什么东西了。那个东西正在逐渐醒过来,在胸口,温热而有力,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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