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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重逢 芳姐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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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姐周一上午在群里发了一则会议通知。我点开看了一眼,一口咖啡差点呛进气管。
“周三下午三点,十楼大会议室,对接一家体育科技公司。对方CEO亲临,张总让《零点体育》出一个人做会议记录。”
体育科技公司。CEO亲临。
我放下咖啡杯,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过去一年半里我已经练出了一种本能——遇到跟“体育”“海归”沾边的词,第一反应就是绕道走。我怕的不是遇到认识的人,是怕遇到认识我的人。前者只需要一个礼貌的微笑和“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后者需要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给别人看。你看,这里面曾经烂过但现在我还好。
我第一反应就是找个借口推掉。拉肚子,老家来亲戚,楼下修水管。脑子里已经自动生成了一串合情合理的请假理由,每一条都比“我不想见到可能是熟人的人”听起来更体面。
随后芳姐又在群里发了一条:“对方公司叫锐动科技,做运动数据采集的,创始人是剑桥回来的。听说挺年轻,长得还挺帅。”
陆哥在下面回了一个“?”。
小周回了一个“有多帅”。
老魏难得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戴着墨镜,配文“让老夫看看”。
我把那一串请假理由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我对自己说,这只是工作需要。会议记录需要准确,让别的实习生去记,记错一点就麻烦了。这个理由合理到我自己都信了。我把手机扣到桌上,端起咖啡继续喝,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节奏和心跳一样不太规律。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我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十楼大会议室。这间是星城电视台最高规格的接待场所,我第一次来。米色墙纸上已经有了几道细微的裂缝,会议桌是那种模块桌,深灰色防火板桌面被无数次茶杯和笔记本磨出了一层淡淡的光泽。窗户朝南,百叶窗坏了两片,一道窄窄的光柱从缝隙里斜切进来,把会议室劈成明暗两半。
张涛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打印好的会议议程。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领口笔挺,皮带和皮鞋是同一种深棕色,比平时又精致了一个档次。芳姐站在旁边跟他说话,表情认真。老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用纸巾反复擦拭刚找到的眼镜。
我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靠墙那一侧,离主位最远,离门口最近。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会议记录模板,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两格,然后把头埋进屏幕后面。我对自己说:安安静静做记录,开完会交完纪要就走人。这家公司的人我不认识,对方也不认识我。剑桥回来的又怎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节奏很快,带着商务人士特有的高效频率。
门开了。
张涛站起来,脸上切换成标准的领导式微笑。芳姐跟着站起来,拉了拉衣摆。老魏没站,但停下了擦眼镜的手。我没有抬头。我正在用比平时慢十倍的速度敲会议记录的表头,因为我需要一件事来占据注意力,任何事都行,只要能让我的目光不往门口飘。
“陆总,欢迎欢迎!”张涛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八度,“久仰大名啊,锐动科技这两年在业内可是风头正劲。”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张总客气了。我们才是来学习的,体育视频领域我们还是新人。”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僵住了。食指停在字母“E”上方,离键帽大约三毫米。我认得这个声音——低沉,平稳,尾音带着一种极微弱的、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的上扬。它三年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或许,因为认识的场合太特别,我印象深刻。
我从屏幕边缘上方看过去。
陆铮站在门口,正在跟张涛握手。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他比三年前瘦了,下颌线条更硬了,眼角多了几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纹。头发比以前短了,露出整个额头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更成熟也更锐利。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拎着电脑包和文件夹。但我只看到了他。
我的手还悬在键盘上方。心率从六十飙升到一百二只用了两秒钟。不是少女心动的那种加速,是你走在路上忽然看到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大脑还来不及确认身体已经先一步进入应激状态的那种加速。我认识他,是在伦敦,在那些我刻意抹掉,被一个声音就可以轻易唤醒了的日子里。
而他可能已经认不出我了——我瘦了十五斤,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穿着一件八十块钱的藏蓝色衬衫,坐在会议室最角落,面前是一台屏幕上有划痕的老旧笔记本。
“请坐请坐。”张涛引导他们在会议桌另一侧落座。陆铮的位置正好在我斜对面,中间隔了大概三米。我迅速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假装调整文档格式。我不敢再看他,但我的听觉在过去的灾难里被训练成了一种极其灵敏的生存本能——我能听到他拉开椅子的声音,解开西装扣子坐下的声音,手机放到桌上时碰到防火板桌面的那一声闷响。这个本能正在背叛我。它把陆铮发出的每一个细微声响都放大、放慢、分解成可辨认的信号,一股脑灌进我的听觉皮层。
张涛开始介绍双方参会人员。介绍完芳姐和老魏,他的手朝我的方向抬了一下,说“这是小陈,今天负责做会议记录”。我不得不抬起头,对陆铮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礼貌性地弯了一下嘴角。
陆铮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大概不到一秒。他冲我点了点头,礼貌的,公式化的,和他对老魏点头时一模一样的力度和幅度。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回到张涛身上。
他没有认出我。
我把目光重新埋进屏幕里,开始敲键盘。手还在抖,但敲出来的字是准的。锐动科技的商务总监打开PPT开始介绍公司业务——一套基于可穿戴设备和AI算法的运动员实时监测系统,已经被好几家中超俱乐部采用。张涛听得很认真,不时打断问问题。芳姐在旁边补充,说《零点体育》正在策划一档运动科学专题,合作成功的话可以深度植入锐动的技术。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自动敲着,耳朵听到声音就转化成文字,中间不需要经过任何有意识的思考。我的意识全部集中在对面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人身上。
陆铮变了很多。不是外表,是气质。三年前他还是穿着休闲服被堵在深夜小巷里的男大。今天他坐在会议室里,后背挺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听PPT时表情专注而克制,偶尔点头的幅度很小。他身上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在自己领域里做到顶尖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笃定感。但他身上还有一种我不熟悉的东西。商务总监卡壳时他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补充,语气平淡精确。说到“卡尔曼滤波”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的方向,我不确定他是在看墙上的时钟还是看我,但我的手指敲错了一个字母。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张涛表现了对合作的极大兴趣。芳姐提了几个务实的执行问题。老魏全程几乎没说话,只在对方演示数据可视化的时候忽然抬头问了一句“你们那个可视化界面的API能不能对接我们的字幕系统”,把对方的CTO问住了,陆铮亲自回答了两分钟。我把老魏这个问题原封不动记下来,在旁边加了一个批注:魏老师主动提问,罕见,记录。
散会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张涛和陆铮交换了名片,约定下周继续对接。芳姐在跟锐动的商务总监加微信。老魏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脸上是那种“终于开完了”的如释重负。我把会议记录最后一个句号敲完,合上电脑,动作很快——电脑塞进包里,充电器缠好,笔插进笔袋。我今天没带保温杯。
陆铮从我身边经过。
他走了靠墙这一侧。明明可以从另一边绕过去,那边更宽敞,芳姐和老魏都已经让到了两侧。但他走了靠墙这一侧。他的西装袖口从我左手边不到半米的位置掠过,带起一阵极微弱的空气流动。那股气流里有很淡的味道——木质调,带着一点冷水的凛冽。和他在伦敦时用的那款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抬起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不到一秒,短到张涛、芳姐、老魏、锐动的商务总监和CTO全都没有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我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停顿——左脚已经迈出去,右脚慢了半拍才跟上,身体重心有一个极细微的摇晃。我没有抬头看他的脸。我不敢。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皮鞋声渐渐远去,被电梯门关上的轻响彻底切断。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充电线的力道大到松开手之后掌心里留了一道红痕。我抬头看了一眼张涛,他正在翻看陆铮留下的名片,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他永远注意不到刚才那个不到一秒钟的停顿。
我坐回九楼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会议记录。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格式和措辞上,把那些不该出现的画面一个一个推回去——泰晤士河边的烟花,学院门口那家咖啡店的队尾,我还没有失去一切的那三年。
但我推不回去。
我想到一件事——陆铮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张涛,不是看芳姐,不是看墙上那面挂歪了的时钟。是朝我的方向,很快的一眼,快到可以解释为“随便扫了一眼会议室确认有没有落东西”。但我觉得他看的不是会议室。
我不确定。这种不确定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我既希望他忘了,又说不清那种微弱的期待是什么。如果他忘了,我就安全了——我还是“小陈”,星城电视台体育节目部一个二十六岁的新人实习生,没有过去,没有任何需要解释的东西。但如果他没忘呢?如果他其实认出我了,只是没有说呢?那意味着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没有被删除干净的坐标,有人在她的名字旁边标了一颗星,没有取消收藏。
我不知道哪种更让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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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坐进车里之后没有立刻发动。车停在星城电视台地面停车场最靠里的位置,一辆黑色奔驰E级,车身很干净,挡风玻璃上挂着几颗细微的水珠。商务总监和CTO已经先回了公司,他说自己还有点事。其实他没有事。
他坐在驾驶座上,安全带还没系,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握着手机。他关掉了微信——张涛刚发来的好友申请还在上面,头像是一张标准职业照,白衬衫深蓝背景,笑容和刚才握手时一模一样。他没点通过。他打开了一个加密云端相册,输入了十六位密码。没有用指纹。他每次输入这个密码都需要那个物理动作来提醒自己:接下来的画面,不是随便谁都能看的。
相册里只有一张图。是一段视频的截图。原始文件存在一个硬盘的隐藏分区里,和公司财务报表、专利证书、股权协议放在一起。画面里是一条伦敦的巷子,凌晨,路灯昏黄。右下角的监控时间戳显示三年前那个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画面左侧,巷子尽头,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倒在地上,另一个蹲在旁边,正拼命按手机。蹲着的那个扎着马尾,背影瘦削,穿着一件黑色大衣,从袖口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用力一折就会断。
他把截图放大。像素开始模糊,马尾的形状还在,肩膀的线条还在。她的肩膀在抖,但他知道她没在哭——他后来从警察那里拿到了完整监控录像,从头看到尾,她从头到尾没有用手抹过眼睛。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死死按着那个人的胸口,一直到救护车来。
他对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手机的自动锁屏亮了又灭,他划开,继续看。阳光从停车场旁边那棵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碎影。有一片影子正好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扎马尾的背影上,像一只手,很轻很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今天看到她了。她坐在会议室角落里,头埋得很低,面前那台电脑旧得屏幕上的划痕都清晰可见。她比三年前瘦了太多,坐在那里的姿态和当年站在学院礼堂讲台上的姿态判若两人。但他一眼就认出她了。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她敲键盘的方式——食指和中指轮流敲击,大拇指负责空格和回车,小拇指从来不用。他以前在图书馆坐在她对面时花了一个下午观察她打字,觉得那种节奏像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音乐。
他听说毕业前她就拿到了英国电视台的offer,以为她会在那个领域一直走下去。他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她——一家地方媒体的深夜体育节目,她坐在角落负责做会议记录,屏幕右上角有一条竖着的坏线。
他不知道她这两年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该在会议室里停那一步。
但他停了。他停的那一步,和她抬起头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那个东西——是慌乱,是警觉,是某种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弓起后背时的本能反应——它们加在一起,像两根断掉的电线忽然碰到一起,炸出了一朵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到的火花。她以为他没看到。他看到了。但他不能说。因为如果他说了,如果他在那个会议室里叫出她的名字,她大概会碎掉。他看得出来她在藏,一个人如果不顾一切藏了那么久,被人找到不是惊喜,是灾难。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发动引擎,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他没有立刻挂挡,坐在那里听着发动机平稳的运转声。车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把他的西装袖口吹得微微鼓起,露出衬衫袖口上那枚银色袖扣——很旧的一枚,边角已经磨出了底色。
毕业典礼前夕,他们学校附近那家二手慈善商店偶遇,他送了她一个很特别的徽章,这对袖扣是她的回礼。他当时只是道了谢,说很特别。她不知道他戴了三年。
他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里。天边夕阳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下沉,把整条珠江大道染成浑浊的橘红色。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外面的热风灌进来。车里那股淡淡的木质调气味被热风冲淡了一些,但还在——是车载香薰的味道,和他在伦敦用的那款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