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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酒局 周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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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芳姐在群里通知“周五晚上部门聚餐,欢迎新同事,电视台旁边那家湘菜馆的二楼包间”。我看到“新同事”三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说的是我。来了快一年了,在“新同事”这个称谓的保质期即将过期的时候,终于有人想起来要给我办一次欢迎仪式。
小周私下跟我说,其实就是老魏想喝酒了,找个由头而已。我笑笑说那也挺好。
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圆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印着“XX湘菜馆”的字样,红底黄字,已经被茶水洇湿了几块,皱巴巴地贴在桌面上。桌上摆着几碟凉菜——拍黄瓜、花生米、皮蛋豆腐、卤牛肉,盘子边上搁着两瓶白酒,标签上写着“浏阳河”,五十二度。
老魏坐在主位旁边,已经开始剥花生了,花生壳已经多到面前的小碟子装不下,落到桌布上了。陆哥坐在他对面,右手边的保温杯换成了一个玻璃茶杯,里面泡着几片柠檬,看起来竟然有点健康。芳姐坐在靠门的位置,方便随时接电话。小周旁边空着一个位置,留给我的,他已经把一碟拍黄瓜吃掉了大半,嘴角沾着一粒蒜末,浑然不觉。
老魏旁边还坐着两个人,我不认识。一个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脸型瘦长,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精心修剪过的胡须,看起来像是某个时尚杂志的艺术总监,但他身上那件polo衫的领子是松的,袖口也磨得起了毛边,透出一种“曾经讲究过但现在懒得讲究了”的落魄感。另一个五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T恤,胸前印着一行褪色的英文——“Just Do It”。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隔着半张桌子都能听到他在跟老魏讲一个关于某场比赛中一个争议判罚的看法,手势幅度大得像是在指挥交通。
芳姐看我进来,招了招手示意我坐,给我介绍那两个人:“周老师,刘老师。体育频道的老人了。”那个银框眼镜冲我点了点头,短寸头则是直接隔着桌子伸过手来握了一下,手劲很大,握得我的指骨咔嗒响了一声。“你就是那个写业余联赛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赞赏还是审视的意味,“稿子不错。就是软了点。”我还没来得及回应,老魏已经把话头接过去了:“你少在这儿挑三拣四的,人家新来的,你第一次写稿写成什么样你自己没数?”
张涛最后进来了。
包间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推开的时候合页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聚过去。张涛换了一身便装,浅灰色的polo衫扎在深蓝色的休闲裤里,皮带扣是银色的,在包间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从镜片上方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跟走进会议室一样。他手里拎着一瓶酒,不是桌上那种浏阳河,是一瓶没开封的茅台,白色瓷瓶,红色绸带,往桌上一放的时候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今天人齐,”张涛在老魏让出来的主位上坐下,把那瓶茅台往前推了推,“我请大家喝一杯。”
我看了一眼那瓶茅台,在伦敦的时候见过这种酒——在学院的中国新年晚会上,赞助的校友搬了好几箱来,Alan喝了一杯之后用他那口牛津腔的中文说“这个很贵”。我不知道这酒的价格,但我隐约觉得张涛把它放在桌上的那个动作不是简单地在放一瓶酒。
开始上菜了,剁椒鱼头、农家小炒肉、酸豆角炒腊肉、蒜蓉粉丝蒸扇贝、铁板鱿鱼——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桌面上很快就摆满了,一次性塑料桌布被热盘子烫出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深色的木桌面。
我安静地吃着菜,左手放在桌下的膝盖上,右手握着筷子,每一个动作都很安静,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这是我在这类场合里的生存策略——存在感降到最低,最好让所有人都忘了我在场。
旁边的小周正好相反,吃得风生水起,把扇贝里的粉丝吸得滋滋响,然后凑过来小声说:“这家扇贝不行,粉丝太多,肉太小。下次带你去一家潮汕的,那才叫一个地道。”
我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张涛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传过来。“小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饭桌上很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谈话声。我抬起头,看到张涛正端着一个小小的玻璃酒杯看着我。大概拇指粗细的酒杯已经装满了酒,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轻轻晃荡,折射着头顶吊灯的黄光。
“你入职也快一年了吧?来,敬大家一杯。”
张涛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标准的、恰到好处的领导式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足够表达善意,但眼睛周围的肌肉没有任何变化。他把一个空酒杯推到转盘上,用手指转了半圈转盘,那只空酒杯就沿着圆桌的轨迹朝我的方向滑了过来,在小炒肉和酸豆角之间停住了。
我看着那只酒杯。我不怎么喝酒。在伦敦的时候生活本就忙碌,偶尔的聚会永远只喝橙汁。哥哥倒是爱喝,但酒量奇差,一瓶啤酒就能脸红,两瓶就话多,三瓶就抱着我叫“妹妹,妹妹”,叫得整个烧烤摊的人都看他们。
我最后一次喝酒,是泰晤士河边那四瓶啤酒。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酒精。因为每次看到啤酒瓶,我都会想起哥哥举着瓶子说“我妹以后是要改变这个行业的人”时那个傻到不行的笑容。那个笑容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清晰得像是昨天,随之而来的痛感丝毫没有因为时间减弱。
但张涛已经把酒推过来了。全桌人的目光也跟着那只酒杯一起滑到了我面前——老魏停下了剥花生的手,陆哥放下了玻璃茶杯,芳姐把电话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连那两个不认识的周老师和刘老师都安静下来,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望着我。
我知道,这些人没有恶意。在电视台这种地方,新人敬酒就像大学新生军训,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无伤大雅的入门仪式。他们等的不是一个拒绝,他们等着的是一句“我不会喝酒”然后被大家起哄几句再勉强喝一杯,这件事就过去了,然后她就会被正式接纳为“自己人”。
我伸出手,把那只空酒杯从转盘上拿下来,放在自己面前,拿起桌上那瓶浏阳河,倒了满满一杯。酒液在杯口上方形成了一个微微凸起的弧面,差一丝就要溢出来。我倒酒的时候手很稳,瓶口和杯沿之间保持着大约两厘米的距离,酒线细而均匀,没有一滴洒在桌布上。
“这第一杯,”我站起来,端着那杯酒,目光从老魏开始一个一个地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敬各位老师。谢谢大家这一年来对我的包容。”然后一仰头,把一整杯白酒灌了下去。
五十二度的浏阳河,入口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滋味,只是觉得烫,从舌头一路烧到喉咙再一路烧到胃里的滚烫。我的眼眶被那股热浪顶得泛了红,但我硬是把那杯酒全部咽了下去。酒杯放回桌上的时候,杯底磕在塑料桌布上,发出了一声闷闷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我胸口敲了一下。
全桌安静了一秒。老魏率先鼓了一下掌,周老师和刘老师也跟着拍了两下桌子,小周在旁边发出一声“喔——”的低呼,芳姐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摆了摆手说不用。我松了一口气,坐下来,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塞进嘴里。黄瓜的凉和酒的热在口腔里撞在一起,把那股往上翻涌的酒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但这只是开始。
在酒桌上,一个人只要喝了第一杯,就意味着他接受了这个游戏的规则。张涛脸上的笑意明显比刚才更浓了,他拿起那瓶茅台亲自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半个桌子走过来,弯下腰把我的酒杯重新满上了——这次倒的是茅台。张涛倒完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旁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端着自己的酒杯,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用一种分享趣闻的语气说道:“你们可能不知道,小陈以前在英国待过。”
我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张涛没打算停,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随口介绍一道菜的做法:“名校毕业,挺厉害的。现在愿意从基层做起。年轻人难得。”
他说“挺厉害的”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赞赏,但我听出了那种赞赏底下别的东西——如同一个拍卖师在介绍一件流拍过的拍品:看,这曾经是件好东西,现在降价了,但品相还不错。
我低下头,继续夹菜,假装没有听到。我想用我的沉默让这个话题尽快结束。
但有人似乎不是这么想得。那个她刚认识的周老师,端着酒杯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一种喝到微醺的人才有的光。酒桌上总有一种时刻,某个人已经喝到了刚刚好的阶段——已经足够放松到不想管好自己的嘴。周老师显然已经到了这个阶段。他用杯底敲了敲桌子,等我抬起头来,笑着问了一句,语气随意而好奇,像一个在二手市场闲逛的买家看到了一件稀奇货——
“你以前在英国待过?不是挺牛的吗,怎么混到咱们这破节目来了?”
包间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笑声很响,震得我耳朵里嗡了一声。有人在拍桌子,有人笑得呛了一口烟剧烈咳嗽起来,刚才和我在门口握手的老刘笑得最大声,他拍着老魏的肩膀说“你们这节目确实是破节目”,老魏回了句什么被笑声盖住了听不清。连芳姐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不是因为恶毒,是因为在这个氛围里,笑是社交自动化的反应,不笑才是不合群。
我坐在那片笑声里,手里还握着筷子,指节慢慢泛白。
“不是挺牛的吗”——这五个字像五根针一样扎进耳膜,顺着听觉神经一路刺进了大脑深处。我不是没有设想过有人会问。我曾经无数次在镜子前面排练各种应对方案:
如果有人问“你在英国学什么”,就说“学了一些没用的东西”。如果有人问“为什么不干了”,就说“不喜欢”。
我把这些问题和答案都写在了兔子本上,像准备一场没有考纲的考试,把每一个可能的考点都提前背好。但周老师没有问那些我准备过的问题。他问的是——“怎么混到咱们这破节目来了”。
“混”这个字用得太准了。准到我觉得这个人大概不是第一次问这种问题。混——不是在干事业,不是在追求梦想,不是在扎根基层从头做起。是从高处滑下来之后随便抓了一根浮木漂到哪里算哪里的那种混。是和那些白天在工地上搬砖、晚上在煤渣跑道上踢球的业余球员一样的那种混。是“不踢球我就真的只是一个工地上的人了”的那种混。
我看着那杯茅台。透明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晃动,杯壁上挂着细细的酒痕,像眼泪流过面颊之后留下的痕迹。我抬头看了老魏一眼。老魏的表情不太对——他手里的花生停在了嘴边,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像是在忍什么。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大概是打算转移话题或者替她解围——我不确定,但我看到了他张嘴的动作。
张涛也看到了。张涛在老魏开口之前抢了先,笑着说了一句“老周你少喝点,问那么多”,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真正阻止的意思,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过场,和他在节目里说“接下来请欣赏精彩集锦”时用的是同一种语调——他在完成一个主持人的义务,不承担任何实际责任。
整个包间都在等我的反应。空气被那阵哄笑点燃之后,现在迅速冷却下来,凝固成了一种让人有些喘不过气的沉默。连一直在吃扇贝的小周都停下了筷子,嘴里还含着一口粉丝,腮帮子鼓着,忘了嚼。
我把筷子放下,右手伸向那杯茅台,手指握住杯壁,指腹感受到酒液透过玻璃传来的冰凉。我慢慢站起来,后背挺直,膝盖轻轻抵着桌沿,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一种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微笑。淡淡的,轻飘飘的,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面上。
我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全桌人听清,“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我把酒杯举起来,朝周老师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做一个敬酒的姿势,“回来之后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所以想踏踏实实重新学点东西。”
我顿了顿,笑容没有变化。“谢谢周老师关心。这杯我敬您。”一仰头,第二杯白酒灌了下去。
五十二度的茅台,入口比浏阳河更绵柔,但后劲更猛。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我感到一阵灼热的钝痛。我把空酒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底接触塑料桌布的那一瞬间,听到自己心里有一样东西碎掉了。
那块被我攥在手心里攥了太久的玻璃,终于在这一刻被捏到了极限,碎成了渣,扎进肉里,疼得很真实。同一时间,那些碎片正在被重新熔铸成另一种材料——比玻璃更沉、更硬,敲上去不会叮当作响,只会发出沉闷的钝响。变成了铁。
周老师显然很受用。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也干了,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朝我竖了个大拇指:“不错!小陈这态度好!”
老刘在旁边起哄说“光喝酒不行得吃菜吃菜”,用公筷给我夹了一大块剁椒鱼头最嫩的腮帮子肉。
张涛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和进门时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眼睛不笑。他大概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一个曾经很牛但现在很听话的新人,在酒桌上被人戳了痛处,没有甩脸,没有顶嘴,乖乖地喝了一杯酒,说了几句自贬的漂亮话。还有比这更让领导舒心的场面吗?
我坐下来,把那块碎掉的鱼肉夹起来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剁椒的辣味浸透了每一丝纤维,舌尖上炸开一片灼热的麻木感。我慢慢地嚼,慢慢地咽,低着头,没有人能看到我的眼睛。它藏在垂下来的碎发后面,很亮,是我以为自己已经弄丢了很久的、名为“斗志”的亮光。
哥哥以前教过我一个道理。上初中的时候,班上一个女生在背后传我的闲话,她气得说周一一定要找她算账。他没有跟我一起骂那个女生,也没有劝我“算了算了别跟她一般见识”。他只是蹲在我面前,用那只沾着机油洗不干净的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陈朗,真正厉害的人不是不会被打趴下。是被打趴下了,能爬起来,还能笑着把嘴里的血吐掉。”
我当时觉得他说话太粗鲁了,什么叫“把嘴里的血吐掉”。现在,我好像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这场名义上的迎新会在一个小时之后散了。张涛先走的,走之前特意绕到我旁边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和上次他拿走她稿子时拍的是同一个位置,力道也一模一样。周老师和老刘喝多了,互相搀着出了门,老刘的歌喉从楼梯口一路飘上来,只是调子跑到了太平洋。陆哥扶着老魏,老魏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丢了,我帮他在桌子底下找到了——掉在了一堆花生壳和用过的纸巾中间,镜片上蹭了一块油渍。我用自己的衣角擦干净了,递还给老魏。
“你酒量可以。”老魏接过眼镜戴上,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被酒精熏得有些发红,但目光很清醒,“比陆哥强。陆哥第一次喝白的,一杯就钻桌子底下去了。”
陆哥在旁边“啧”了一声,但没反驳。
芳姐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在门口等我,把我拉到一旁,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蜂蜜水,路上喝。”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周那人嘴欠,别往心里去。他在这个台里待了二十年,逮谁损谁,连台长都被他损过。”
我接过保温杯,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甜润的液体滑过被酒精反复灼烧的喉咙,像是在伤口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她被这口蜂蜜水呛了一下,也是被芳姐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关切呛到了。好像生怕我在这个夜晚碎的太厉害,想用一杯蜂蜜水黏回去。
“谢谢芳姐。”我的声音已经沙了。
芳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臂,转身下了楼梯。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点一点地远去。
我一个人站在包间门口,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找到哥哥那张憋着笑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他瞪着镜头,好像在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发给自己。这是我最近新养成的习惯——有什么事不想憋在心里但又不能发朋友圈,就发给自己。我打的是——
“哥,我今天喝了两杯白的。一杯浏阳河,一杯茅台。茅台比浏阳河好喝。你知道了肯定要说我浪费,喝不出好坏。周老师问我怎么混到这破节目来的。我说以前不懂事,现在想踏实学东西。”
打到这里,我顿了一下。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继续。
“你在那边少喝点。你酒量不行。”
发完,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把那杯蜂蜜水喝干净,拧好杯盖,朝楼梯走去。下楼的时候脚步有些飘,不知道是酒精终于追上了我的神经,还是被这个夜晚的重量压得步履艰难。
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手指划过冰凉的金属栏杆,在每一根栏杆上都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指纹——那些指纹很快就会被水汽和灰尘覆盖,就像今晚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会在所有人的记忆里蒸发。周老师醒来大概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张涛后天上班的时候还是会拍着我的肩膀说“年轻人多锻炼”。老魏继续喝他的咖啡丢他的眼镜。节目照常播出,字幕照常校对,快递照常取,盒饭照常接。
但我不一样了。
我只知道,从今晚开始,再也没有人能用一杯酒让她说出“我什么都不是”。
夜里,我回到那间月租八百的隔断间,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书桌前,在骨灰盒前面站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深棕色的陶瓷表面上,把“陈燃之灵位”五个字的笔画照得深浅分明。我伸出手,用指尖在那个“燃”字上轻轻摸了一下,感觉到烧制的笔画纹路在指纹下微微凸起。
我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那份被张涛改得面目全非的业余联赛稿件。我已经把原件备份了四份——电脑一份,硬盘一份,云盘一份,林之意那里一份。那些采访对象的声音,那些煤渣跑道上的野草,那些自己掏钱买绷带的队医,那些说“我不是职业球员但我是职业的踢球的人”的年轻人——他们都在。一个都没有少。
我把光标移到文档最开头,在标题下面敲下了两行新的字:
第一行:作者:陈朗
第二行:修订:暂未通过审核,留存备档。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光标在“陈朗”两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黑暗里眨动的眼睛。之前的一段时间,我觉得这个名字是负担,是那段我不想要的过去的标签。现在,我不这么想了。这个名字是一个账本。所有欠她的,都要记在这个名字底下。张涛拿走的那一篇稿子——记账。周亦安对着镜头说的那句“普通朋友”——记账。那些在热搜底下说“翻车了”的匿名账号——记账。不是因为我记仇,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沈燃说的那句话“这球就算输,也得站着输”——但站着输的前提是,你得先站起来。
我关掉文档,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空白文件。标题栏里打了三个字:新选题。光标停在冒号后面,一闪一闪地等着我。窗外的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了,房间里暗了几个色阶,屏幕上那一闪一闪的光标成了整个屋子里最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