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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署名 自那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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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份建议之后,我的工作开始慢慢回到原本应该有的运行轨道上。
我开始尝试报选题了。
选题会每周五下午开一次,按照惯例,实习生不需要发言,只需要在旁边坐着,帮老魏记会议纪要。我做了两个月会议纪要,把老魏每次会上说了多少个“嗯”、芳姐每次打断老魏是在第几秒、陆哥每次迟到几分钟进会议室全部记在了兔子本上。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开始在本子上写些不一样的东西了——选题:“业余联赛生存调查。”
业余联赛这个名字说出来,大部分人会以为是小学生参加的那种周末兴趣班。但我想说的是中国足球联赛体系里最底层的部分——中冠、中乙以下那些没有商业赞助、没有电视转播、球员白天上班晚上踢球、客场大巴费要全队AA的联赛。这种联赛的球员,他们活在这个国家体育版图最边缘的角落里,像是一群只在深夜出没的夜行动物,不被看见,不被记住,不被当成“真正的球员”。
我知道这种人。我曾经也是这种人——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在极速体育那张旧得掉漆的办公桌前,在星城电视台演播室角落那个没人看的位置上。所以我能看见他们。
我把选题报上去的时候,老魏正在喝咖啡。他看了一眼我递过去的那张纸,咖啡杯停在了嘴边,大概是看到了“业余联赛”四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把咖啡放下,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完,看完之后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来。
“你选的这个点,”老魏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某一行,“省超球队的队医是自己掏钱买绷带——这个有出处吗?”
“有。”我把自己手机里存好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旧球衣的中年男人蹲在场边,正用一卷超市买的医用胶带给一个球员的脚踝做固定。背景是那种乡镇中学的煤渣跑道,球场边线上长着膝盖那么高的野草,看台就是三排水泥台阶,上面坐了不到二十个人。我查过,这人姓周,四十年前是省队退下来的,现在在一支省超球队当队医兼领队兼后勤,绷带钱都是他自己垫的,因为球队没有队医预算。
老魏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还给我。“写吧。”然后就转回去继续喝他的咖啡了。
我写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我没有加班到凌晨,是直接睡在了办公室。老魏有一次早上七点来上班,看到我趴在工位上,头枕着一沓打印出来的采访记录,嘴角压着一张写了半页字的稿纸。老魏以为我在睡觉,走近了一看,发现我的眼睛是睁着的,正盯着面前那台电脑屏幕上的一段话皱眉。老魏说他干这行二十年,见过拼的,没见过这么拼的。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听到,我正戴着耳机在听一段电话采访的录音,录音里一个业余球员用带着浓重方言的普通话说:“我不是职业球员,但我是职业的踢球的人。”
这句话后来成了那篇报道的标题。
我总共采访了十四个人——球队的球员、队医、教练、俱乐部经理、比赛日志愿者,还有一个在业余联赛干了十一年的裁判。十四个人分布在七个不同的城市,我打了两百多通电话,每次电话录音都转成文字逐字校对,不确定的地方标出来再去确认。兔子本上多了密密麻麻的十几个页面,全是采访对象说过的原话和我自己的批注。
在写到一个三十五岁还在踢球的中场球员时,我在草稿上停住了。那个球员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训练,周末比赛。他老婆说你要是再踢就离婚,他说行,离吧。他没离成,因为他老婆后来想了想说,你这个人不踢球就不是你了。我把这个故事写进报道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发抖——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认得那种“不干就不是自己了”的感觉。
我写完之后把稿子发给了老魏。标题是:《我不是职业球员,但我是职业的踢球的人》,副标题:省超联赛生存实录。
全文一万二千字。
老魏用了二十分钟看完,这是我入职以来见过老魏最安静的二十分钟——他没有接电话,没有回微信,没有吃零食,没有骂人。二十分钟里他只有三个动作:翻页、皱眉、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次。看完之后他把稿子打印出来,用一支红笔在上面改了六处——六处,对于一篇一万两千字的稿子来说几乎是零修改。他把打印稿还给我,说了一句:“排下周一的档。”
周一那天的节目,这篇报道作为特别策划播出了。不是完整的一万二千字——节目时长只有九十分钟,不可能放全文。我另写了一个五千字的精简版,去掉了大约三分之二的细节,保留了最核心的四个球员的故事。小周帮我做了配套的视觉包装——片头、字幕、数据图表,每一张图表都是我用Excel画出来再导出给小周的,精确到每一个像素的位置。小周看着那些图表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怎么对像素要求这么细”我淡淡一笑:“跟室友学的。”小周以为我在开玩笑。节目播出的时候,我坐在控制台旁边,看着屏幕里那些业余球员的脸一张一张地闪过——黝黑的、疲惫的、但每一个都在笑的脸。其中有一个是我电话采访过的,听到他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带着电流声和电话线的杂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踢球不是为了钱,因为我们本来就没钱。”
播完之后是晚上十一点半,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的滚动字幕走完最后一行。陆哥走过来把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放在桌上,说了句“写得不错”,然后就拎着他的保温杯走了——这是陆哥表达赞赏的最高规格。小周从控制台上站起来,捶了捶自己的后腰,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老魏没说话,但他走之前把他桌上那台小风扇转了个方向,对准了我的工位。八月的广州,空调过了十点就自动关了,老魏的小风扇是他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平时谁都不许碰。
我把那瓶矿泉水拿起来喝了一口。不是甜的,但觉得挺好喝。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贺明远的电话叫醒的。我又在工位上趴着睡了一夜,脸上压出了一道键盘的印子。手机在桌上震得嗡嗡响,接起来,贺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严肃,是那种很少从他嘴里出现的、接近于兴奋的东西。
“陈朗,你昨天那篇业余联赛的报道,被体育总局的官方号转载了。”
我坐直了。贺明远继续说:“还有几个大的体育平台也在转,微博上有人自发截了你那段片头,到现在转发已经破万了。业内有人在打听这个选题是谁做的。你这次干的漂亮。”
我挂了电话之后打开微博,搜索了自己那期节目的关键词。弹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是一个体育大V发的微博,配了节目片头的截图,文案只有三个字:“看哭了。”底下的评论接近两千条,最上面的一条是:“踢了六年省超,谢谢你们让我们被看见。”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截了个图,存进了那个叫“杂”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现在还躺着小周唯一一次在群里发给我的那个大拇指。
下午的时候,消息传遍了整个九楼。芳姐在走廊里碰到我,破天荒地没有先说“那个谁”,而是直接叫了我的名字。老魏的眼镜找不到了,我帮他在茶水间的糖罐旁边找到,他接过去戴上,看了我一眼,说:“你这稿子的数据部分,下次可以再大胆一点。”我点头说好。
其实,我不太确定“再大胆一点”是什么意思,但能被老魏挑毛病,本身就已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认可了。就好像老魏是在说,你现在值得被我挑毛病了。
到这一步为止,一切都很对。
但是,张涛出现了。
我对张涛的全部了解来自入职时填的那张组织架构表——张涛,体育频道副总监,分管《零点体育》和另外两个日播节目,平时不常来九楼,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十楼的办公室里。我来了半年,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入职第一周的全体大会,张涛坐在会议室最前面,讲了一个小时的“我们要提升内容质量”,全程没看任何人,像在对着空气说话。另一次是在电梯里,张涛从八楼上来,我按着开门键等他,他走进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这次张涛亲自来了九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正站在打印机前面等着出一份文件,听到一阵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不快,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很均匀,是那种不急不忙的、对自己的时间和存在都很有信心的人才有的步伐。我抬起头,看到张涛朝我这个方向走过来。
张涛大概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皮表带的手表,表盘是白色的,看起来价格不菲但又不算张扬——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贵。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长期处于管理岗位上的人特有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不笑。他的眼镜是无框的,镜片很薄,看人的时候会微微低下头,让目光从镜片上方穿过去。
“小陈?”他在我面前停下来,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些,“贺主任跟我说了你那篇报道,写得不错。以前写过这类稿子吗?”
“第一次写。”我回答,这不是谎话。这确实是我第一次用中文写体育报道。
张涛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某种介于认可和评估之间的动作。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不是在看我的样子,是在看我的反应。我在那个目光里感觉到了一种不太喜欢的东西,但说不清那是什么。我见过导师评估学生的眼神,见过面试官评估求职者的眼神,见过陆哥评估一个笑点能不能用的眼神。但张涛看我的这一眼,和所有这些都不一样。他看我的方式,像是在看一件刚刚被送到货架上的商品——还没有贴价签,但包装不错。
“把原文发给我看看,”他说,“一万两千字那个版本。我觉得这篇东西可以再打磨一下,放到更大的平台上发。”
更大的平台。我把原文发到了他的邮箱里。下午四点发的,五点半就收到了他的回复。回复很简洁:“改了几个地方,你看看。”附件是一份修订过的Word文档,文件名是“业余联赛报道_张涛修订”。
我打开文档,开始看修订记录。
我写了“煤渣跑道上长着膝盖高的野草”,张涛改成了“场地条件较为简陋”。我写了“队医老周自己掏钱买绷带”,张涛改成了“后勤保障有待完善”。我写了“球员陈大勇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来训练”,张涛改成了“部分球员需要在训练之余兼顾其他工作”。我写“这支球队的客场大巴费是全队AA的”,张涛把“AA”改成了“共同承担”。
最大的一处改动在文章的结尾。我原文的结尾引用了一个球员的话:“你为什么还在踢?因为不踢的话,我就真的只是一个工地上的人了。”张涛把这句话删掉了。替换它的是一段我从来没写过的文字:“中国业余足球的发展任重道远,但我们相信,在社会各界的共同关注与努力下,草根足球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
我把全文修改痕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共一百多处修订,没有一处是关于事实的修正——采访和引用的内容全都没有事实错误。所有的改动都是语气的、姿态的、政治正确的。他把一篇有骨头的稿子,改成了一碗没有味道的粥。我把修订模式关掉,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原文。每一个词都在,每一个采访对象的原话都还在——但被埋在了那些圆滑的、无害的、不会得罪任何人的表述下面,像一块石头被埋进了棉花里。石头还是石头,但没人能摸到它的棱角了。
我给张涛回了一条消息:“张总,有几处改动我觉得不太合适,能不能跟你沟通一下?”
张涛没有回。
第二天上午,九楼刚上班,芳姐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开会!全体!”
会议室是九楼尽头那间,窗户朝北,采光不好,日光灯管有一根已经坏了一个星期了,开会的时候每个人的脸都是一半明一半暗。我坐在靠门的角落,老魏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周挨着陆哥,芳姐坐在白板前面。张涛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稿件。
我认出了那份稿件——白色的A4纸,左上角订着一枚银色订书钉,页边距被我调成了窄版,第一页第一行是我写的那句“我不是职业球员,但我是职业的踢球的人”。只不过在张涛手里那份上,这句话被用红笔划掉了一半,改成了另一个版本。
“今天跟大家说个事,”张涛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嗡嗡的,被那根坏掉的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衬得更浑浊了,“《零点体育》出了一篇不错的稿子,业余联赛的那个专题,昨天被总局转载了,业内反响很好。这说明我们的内容是有竞争力的,只要大家用心做,星城电视台体育频道也能做出有全国影响力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我等着他往下说。
“这篇稿子今天会在我们的公众号和App首页同步推送,作为本周的重点推荐。我已经跟总编室那边打过招呼了,给他们留了最好的推荐位。”张涛把那份打印稿翻了一页,低头看了看,然后又翻回来,“各位要再接再厉,继续挖掘这种有深度的选题。特别是小陈——”他忽然看向我的方向,嘴角又出现了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年轻人多锻炼,别计较这些。多写多练,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已经看到了芳姐脸上的表情。芳姐坐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本来大概是想写点什么,但现在那支笔悬在半空中,笔尖离白板只有几厘米,一动不动。芳姐的目光不在张涛身上,在我身上。那个目光里有明显的提醒——别说。芳姐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同情,只有一种过来人对即将发生的悲剧的提前哀悼。芳姐在这个行业做了二十年,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个年轻人会站起来,会质问,会反抗,然后会死得很惨。不是□□上的死,是职业上的死。在这个行业里,被贴上“不懂规矩”的标签,比被人捅一刀更致命——因为刀伤会愈合,标签不会。
我看见了芳姐的眼神,没有站起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心里没有火。那团火在张涛说出“别计较”三个字的时候烧起来的,不是火焰,是岩浆——不那么亮,不那么张扬,但温度更高,破坏力更强。岩浆不喷发,岩浆在地底流动,把遇到的一切都融化掉。
张涛在散会之后特意走到我面前,把那份打印稿放在我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封面。他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敲在纸面上发出“嗒嗒”两声脆响。“小陈,这次做得不错。这篇稿子的选题角度可以继续深挖,下次有想法直接找我。你这文笔,当实习生浪费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落在左肩上,力道不重,大概只有一两百克的压力,但我觉得那只手比伦敦暗巷里那把刀还重。因为那把刀捅的是我哥,这只手拍的是我。那把刀夺走的是一个人的生命,这只手夺走的是一种我刚刚才找回来的东西——意义感。我的文字被拿走了,名字被抹掉了,然而拿走这些东西的人站在我面前,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要不计较。
我没有看他的眼睛,盯着他放在我肩上的那只手,等着它自己收回去。那只手在我肩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收回去了。张涛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节奏均匀,信心十足。
张涛走后,整个办公室安静了很长时间。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把桌上的一张便签纸吹得翻了个面。小周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低沉的、不像小周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就他妈离谱。”
老魏把眼镜摘下来摔在桌上。镜片弹了两下,差点滚到地上。他这一摔用了很大的力气,但我觉得他真正想摔的不是眼镜。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两米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一句骂张涛的话,也许是一句“早跟你说过”,也许只是一句“对不起”——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大步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弹了两下才合上。
我站起来,推开椅子,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我的步伐很正常,不快也不慢,手臂自然地垂在两侧,没有任何异常的肢体语言。路过陆哥工位的时候,陆哥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走进女洗手间,打开最近的水龙头,把水流开到最大。冷水从龙头里冲出来,砸在陶瓷盆壁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声音大得盖住了走廊里所有的声响。我弯下腰,双手捧了一捧水拍到脸上。第一捧——水太冰了,脸颊上的皮肤猛地收缩了一下。第二捧——水从指缝间漏下来,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在锁骨的位置积了一小滩,冰凉刺骨。第三捧——我把整张脸埋进掌心里,让水淹没眼睛、鼻子、嘴唇,直到肺里的氧气用完,才抬起头来。
我撑着洗手台的边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从额前的碎发滴下来,沿着鼻梁淌过嘴唇,在下巴上悬了一秒钟,然后砸在洗手台的白色陶瓷上。镜子里的女人眼眶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水冲红的。我的表情很平静,和八个月前在陈姐办公桌上写下自己名字时的平静如出一辙,和四百多天前在那间伦敦手术室外走廊里被护士拉开时那种破碎的平静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膜。
我不能爆发。不是不敢,是不能。我的账还没有清,账本里记着陈燃的死、周亦安的背叛、那些说我“翻车了”的评论、被删掉的四年时光。账本已经很厚了,不在乎再加一笔张涛的“署名”。
我不能在这里爆发。一旦爆发,就会被定义——不是被张涛定义,是被那些看客定义。“那个实习生被领导抢了稿子就疯了”“女人就是情绪化”“难怪以前翻过车”——这些话不用上网看,我能在脑子里自己生成,每一个字都精确得像是一篇已经排好版等发的通稿。我花了八个月才从“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走到“我署名了”。花了八个月才学会用真名面对这个世界。不能因为一个张涛,就把自己重新关回那间拉着窗帘的屋子里。
但岩浆还在涌。
我关上水龙头,从墙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把脸擦干。纸巾是那种最便宜的公共卫生间专用纸,又薄又糙,擦在脸上有细微的刺痛。我对着镜子把自己脸上的水迹一点一点地擦干净——额头、眼角、鼻翼、下巴——每擦一下就在心里记一笔。额头:张涛。眼角:周亦安。鼻翼:那群匿名账号。下巴:所有说“算了算了别计较”的人。记完之我她把湿透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转身推开门,走回了办公室。
小周坐在控制台前面,屏幕上的剪辑软件开着,时间轴上排满了昨晚那期节目的素材。他应该是在剪今天的预告片,但他的鼠标是停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一动不动。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张涛留在桌上的那份打印稿拿起来——没有撕,没有揉,没有扔进垃圾桶。我把那份稿子翻到最后一页,找到自己写的那个结尾:“因为不踢的话,我就真的只是一个工地上的人了。”这句话被张涛整句删掉了。我用红笔在张涛的修订旁边重新写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注释——
“张总:此句为采访对象原话,不宜删改。如需调整措辞,建议保留引语完整性。”
我把打印稿放在打印机旁边的文件架上——那是张涛每次来都会看一眼的位置。然后戴上耳机,打开剪辑软件,调出昨晚那期节目的工程文件。今晚还有一期新节目要做,预告片还没剪,字幕条有三个需要重做,陆哥说我上次做的那组数据图表可以在今天的嘉宾环节复用一次。但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每一件都需要我此刻全部的注意力。
耳机里播放的是昨晚节目的同期声。我听到陆哥的声音说:“下面请陈朗为大家带来一组关于这场比赛的数据分析。”——这是昨晚直播的片段。陆哥第一次在节目里叫了我的名字。不是“节目组的同事”,不是“我们的数据分析师”,是“陈朗”。我的名字,我的声音,我的数据,我的分析。张涛可以拿走我的稿子,但他拿不走我在演播室里站在角落端着保温杯说出第一句专业意见的那一刻。拿不走老魏把小风扇转向我的工位。拿不走芳姐在走廊里叫我的名字时不再先说“那个谁”。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剪片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个剪辑点都卡得分秒不差,每一个字幕条都对得严丝合缝,每一段音轨都调得干干净净。我剪好预告片导出上传之后,打开兔子本,翻到最新的一页。这一页的页脚上画着一个小小的战术示意图——是我昨晚看一场德甲比赛时随手画的,一个边路突破的变阵路线,红色箭头从底线画到禁区,旁边写着“如果是我就不会传给中锋”。我在这张图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笔迹很用力,圆珠笔的油墨在纸面上凹下去了浅浅的沟壑——
“哥哥,他们拿走了我一篇稿子。去他妈的。我还会写一百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