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微光 那次之 ...
-
那次之后,我忽然觉得生活里多了一丝光亮。在黑暗中沉浮的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再一次踏上了这条路。只是这一次,我隐藏起了曾经的光环。
凌晨一点的体育节目部,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白天这里像一个菜市场——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老魏骂人的声音、陆哥对着镜子练口播的声音、小周剪片子时外放的进球音效,全部搅在一起,吵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凌晨一点之后,所有人都走了,空调关了,灯也只留了走廊里那几盏节能灯,整个九楼安静得像一座被抽干了水的游泳池。我就是在这座空池子里游出水面,呼吸到了空气。
我留下来加班不是被要求的。正常流程是节目晚上十一点半播完,就收拾东西走人,赶末班公交回家,洗个澡躺床上刷一会儿手机然后睡觉。但我发现回家也睡不着。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就开始放那些我永远不想看到的画面:暗巷里的路灯,手术室的红灯,周亦安对着镜头说“普通朋友”时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这些画面白天可以被工作压住——取快递、接盒饭、校对字幕、给老魏找眼镜,我的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满到没有任何空隙可以让那些东西溜进来。但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们就来了,准时得像每天晚上的《零点体育》片头曲。
与其躺着被它们追,不如起来做点什么。
所以我没走。小周趴在控制台上睡着之后,我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那台公司配的旧电脑,开始翻看往期节目的素材库。这个习惯从入职第二周就开始了,到现在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我翻遍了《零点体育》过去三年的所有播出内容——每期九十分钟,三年就是一千多期,累计超过十万分钟的素材。我不是每期都会看完,但已经可以闭着眼睛说出任何一个时间节点的节目主题、嘉宾阵容、收视率峰值出现在第几分钟。
这是一档深夜体育资讯,播出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半。这个时间段的观众,用陆哥的话说就是“失眠的、赌球的、和刚吵完架不想跟老婆睡觉的”。收视率常年在零点几个点上下浮动,好的时候能破一,差的时候连零点三都不到。赞助商换了好几茬,从运动品牌到保健品到现在的某功能饮料——那个功能饮料的广告语是“困了就喝”,我每次听到都觉得这广告投得过于精准了。
节目内容分为三个板块:当天的赛事速报、一到两场重点比赛的赛后分析、以及一个互动环节。互动环节以前是读观众短信,后来改成了读微博留言,再后来换成了读弹幕——形式在变,本质不变,就是找几个观众的问题让嘉宾回答。我把过去一年的互动环节全部拉了一遍,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弹幕数量逐月下降,但每期总有那么几个固定的ID在刷屏。我查了一下这几个ID的注册时间和发帖记录,发现其中三个账号的注册手机号归属地是同一个城市,发帖时间高度集中在节目播出时段,其他时间没有任何活动。大概率是节目组自己的工作人员在刷。
我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兔子本上。旁边打了一个括号:(如果是我,不会这么刷。太假了。一眼假。)
但我没有跟任何人说。不是怕被怼,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一个名义上取快递接盒饭校对字幕的实习生,去评价制片人设计的互动环节“太假了”,这跟一个刚进手术室的护工去评价主刀医生的切口角度有什么区别?技术上我可能说得对,但我没有站上那个台子。
我又把时间线往前拉,开始看两年前的内容。两年前是这档节目的巅峰期——收视率最高到过一点二,赞助商是一家知名运动品牌,嘉宾阵容里出现过几个现役国脚。那时候的主持人叫赵鸣,后来跳槽去了更大的平台。他的主持风格和陆哥完全不同——陆哥是散漫的、随性的、偶尔嘴瓢但能圆回来,赵鸣是严谨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写了稿子的,但他有一种东西是陆哥没有的。我想了很久才想到那个词——尊重。赵鸣在跟嘉宾对话的时候,不管对方是国脚还是业余球迷,他都会微微前倾身体,听完对方说的每一个字再回应,而不是急着把自己的观点塞进去。
但赵鸣走了之后,这个节目就没有了那种“微微前倾”的姿态。后期的《零点体育》变成了一种机械化的流程——赛事速报是模板化的,赛后分析是用AI生成的初稿改的,互动环节其实就是在拖时长。不是大家不想做好,是没精力。节目组七个人,要撑一档每天九十分钟的直播节目,每个人都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随时可能崩断。在这种状态下,没有人会去想“这个节目还能怎么改”——能把当天的内容准时播出去就已经是胜利了。
但我不是,我没有被拉到极限。白天的工作量虽然琐碎,但对我来说并不构成真正的脑力消耗——取快递不需要动脑子,校对字幕对她来说比呼吸还简单,接盒饭唯一的难度是别把汤洒了。这些工作量对我一个经历过国家级电视台历练,还要同时兼顾学业的人来说大概开胃菜都算不上。我的脑子在白天是闲置的,到了晚上就开始自己转。
第一份改版建议的草稿,是我在一个周三的凌晨三点开始写的。
那天晚上,我在看一个多月前的一期节目,内容是某欧洲联赛的赛后分析。节目里嘉宾说了一句话——“这支球队的防守反击打得很好”——然后陆哥接了一句“对,确实很好”,这个话题就结束了。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思索之后,我在兔子本上写了一行字:“防守反击分三种:低位防守反击、中场绞杀反击、边路快速转换反击。这支球队打的是第三种的变体。如果是我,会在这里切一个战术动画,二十秒就能讲清楚。”
我继续往下看。同一期节目的互动环节,陆哥读了一个观众问题:“为什么XX队最近状态这么差?”嘉宾的回答是:“伤病比较多。”我又不自觉地敲了三下桌子。“伤病只是一个因素。阵容轮换频率、客场比赛密集度、中场核心球员的跑动数据下滑——这些都可以展开。观众问‘为什么状态差’,他想听的不是‘伤病多’,他想听的是‘伤病多产生的具体影响’。”
我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答案就在脑子里。每一个看到的问题,每一个觉得“这里可以更好”的地方,脑子里都有一个具体的、可操作的解决方案。我缺的不是能力,不是想法,不是专业判断。我只缺说出来的动力。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掉进了身体里某个深不见底的井里。石子落下去很久,我才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我坐在电脑前面,周围是整个九楼深沉的寂静,只有服务器机柜的风扇在远处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在我瘦削的轮廓上投下一层冷色的光晕。
现在的我至少可以做一件事。
我可以把这些想法写下来——不再是记在兔子本上给自己看,而是写成一份完整的、有数据的、有可执行方案的改版建议,然后放在制片人的工位上。芳姐是全组唯一一个叫过我“陈朗”的人——虽然每次都要先“那个谁”一下——但至少她知道陈朗是谁。如果这份建议被芳姐看到,如果芳姐觉得有价值,如果芳姐在某个会上提一句——
“如果”这两个字像一个钩子,勾住了我的衣领,把我往上提了一下。但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从相反的方向伸过来,死死地按住了我的肩膀。透过重重迷雾,我看到那只手是我自己的。
你忘了上次站在众人面前说话之后发生了什么吗?你忘了你拿到了全世界的聚光灯,然后那束光把哥哥烧成了灰吗?你忘了你说过“不想再被任何人看见”吗?
我没有忘。
我站起来,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走第一圈的时候经过了老魏的工位——桌上堆着三天没洗的咖啡杯和一份写到一半的稿子,稿子的标题是“新赛季看点:谁会是黑马?”,副标题下面只写了三行字就断了,光标还在原地一闪一闪地等着。走第二圈的时候经过了小周的控制台——屏幕已经进入了屏保模式,一个三维的立体字在屏幕上游来撞去,每次撞到边框就弹回来。我站在控制台前面,看着那几个字撞了大概十几次边框,又走回了自己的工位,重新坐下。
我把兔子本翻到新的一页,拔开笔帽。写了一个标题——《关于<零点体育>节目改版的几点建议》。
我用的是圆珠笔,不是键盘。这是我的习惯,当一件事情太重要的时候,必须用手写——笔尖接触纸面的阻力、墨水渗进纤维的洇染、每一个字成型过程中手指关节的微小移动——这些物理上的真实感能帮助我把那件漂浮在空中的、令人恐惧的事情拉回到地面上,变成一件具体的、可控的、可以做的工作。
不知不觉间,我写了整整三个通宵。
第一个通宵写的是内容层面的建议——现有的三个板块结构可以保留,但每个板块的内容密度需要重新设计。赛事速报不应该只是念比分,建议加入一个三十秒的“关键数据可视化”环节,用一张动态图表替代口播的七八个数字。我把用什么软件做图、数据从哪里抓、三十秒的时间节奏怎么卡,全部写在了备注里。
第二个通宵写的是技术层面的建议——现在,节目在切换画面的时候有几帧的延迟,不是设备问题,是操作流程的问题。控制台的快捷键设置不合理,摄像机的预置位只有三个,不够覆盖演播室所有的嘉宾座位。我把这些技术细节全部列了出来,每一项都附上了我观察到的具体事例和修改方案。备注:(建议让小周试着把快捷键重新映射一下,他现在用的那套是从上一任剪辑师那里继承的,很多键他根本用不到,但真正需要的操作要按三个组合键才能完成。)
第三个通宵,我写到了最后一页——关于互动环节的改造。我在这个部分停了很久。兔子本上的草稿被翻来覆去地改了好几版,每一版都越写越细,从弹幕筛选机制的建议,到每期挑选问题的标准,到嘉宾回答问题的时长控制,到如何从观众的提问中抓取可以延展的话题。我甚至设计了三个不同类型的互动环节模板,分别对应不同的赛事节奏。写完之后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发现这一部分写得太好了——好到不太像一个取快递的实习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我把笔放下了。盯着桌上那叠厚厚的稿纸,大概二十几页,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这二十几页纸如果被芳姐看到,被老魏看到,被贺明远看到,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大概会想“那个新来的”怎么会写出这种东西?“那个二十六岁才来当实习生的本科生”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想法?“那个每天只会取快递接盒饭”的人,什么时候偷偷地把整个节目的底裤都翻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们就会提问。问了,我就得回答。回答了,我就必然会暴露自己是谁——不是星城电视台体育节目部实习生陈朗,是那个从伦敦逃回来的Skye,是那个国家级电视台offer拿到手又扔掉的陈朗,是那个在微博上被人骂“借机炒作”的陈朗,是那个花了一年多时间努力把自己藏起来的陈朗。
我把最后一页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了署名栏。光标——不对,是笔尖——悬在“建议人:”后面那个空白的横线上方。我的手指微微发抖,此刻我的大脑里有两股力量正在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拔河。一股力量在说:写名字。你不写名字,这份东西跟没写有什么区别?芳姐就算看到了觉得好,她找谁?找一个不存在的匿名作者?另一股力量在说:你疯了。上次你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众人面前,换来了什么?换来你哥躺在手术台上,换来周亦安说“普通朋友”,换来几万条评论骂你“翻车了”。你还想再来一次?还有几个人可以挡在你面前?
我的笔尖落在横线上方,抖了两下。最后还是写了。
写完之后,我把笔放下,把那一页纸放在整叠建议书的最上面,用订书机在左上角订了一下。订书钉穿过二十几页纸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打了个响指。
我把那份建议书放在芳姐的工位上,压在了芳姐的保温杯下面。保温杯是粉红色的,杯盖上印着一行字——“管住嘴,迈开腿”——字已经磨掉了一半,只剩下“管住”和“迈开”四个字依稀可辨。我把建议书放好之后退了一步,看了看那个位置。粉红保温杯,白色A4纸,左上角一个银色的订书钉。很显眼。芳姐明天早上来上班,伸手拿杯子倒咖啡的时候,一定会看到。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不自觉地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芳姐桌上那个粉红色的保温杯。然后我关掉了走廊里最后一盏灯,走进了凌晨四点的黑暗里。
第二天,我是下午两点准时到的。比其他人都早——芳姐一般是三点来,老魏四点半,陆哥开播前两小时才出现。我在工位上坐着,表面上正常处理工作——校对字幕、整理素材、帮小周测试了一个新的渲染格式——但余光始终挂在芳姐的工位方向。芳姐三点十分到的,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快递包裹。她走到工位前面,把咖啡和包裹放在桌上,伸手拿保温杯——
她看到了那份建议书。
我的心跳忽然从六十跳到了一百二,像是有人在胸腔里猛地踩了一脚油门。我把头埋进屏幕里,手指在键盘上盲打,打的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我听到芳姐那边传来了翻纸的声音——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翻得很慢,比她平时翻任何文件都要慢。然后翻纸声停了。然后停了很久。
“陈朗。”
芳姐的声音从她工位的方向传过来,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听到了。小周从控制台上抬起头,老魏从写稿的屏幕上移开目光,连正在戴耳机的陆哥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我从屏幕后面抬起头,表情很平静,不惊讶,不紧张,不期待,就像有人在茶水间喊我帮忙递个杯子。
“这是你写的?”芳姐拿着那份建议书,二十几页纸被她翻到大概第七八页的位置,她的手指夹在纸页之间,封面朝外。我隔着三张办公桌的距离看到了封面上“关于《零点体育》节目改版的几点建议”那几个字。我的笔迹,我的圆珠笔,兔子本上的每一个字的原稿。
“对。”
芳姐没说话。她又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在生气,是在思考。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我的导师看我的论文初稿时就是这个表情,文森在看我的评论时也是这个表情。翻到大概第十二页的时候,芳姐停下来,把那一页抽出来单独放在桌上,用食指点了点上面的一段话。
“互动环节的改造方案——你写的?”
“对。”
“你说现在的观众互动是在水时长。”
我没有否认。“数据上能看出来。同一批ID,同样的提问模式,每期互动的有效时长不到三分钟,但占用的是八分钟的板块时间。有五分钟是空的。”
芳姐把那页纸重新插回去,合上整份建议书,把它放在桌上。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什么时候写的?”
“晚上。下班之后。”
“几个晚上?”
“三个。”
芳姐沉默了几秒钟。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响。老魏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耳机,陆哥靠在椅背上看着这边,小周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忘了嚼。
“你知道你写的这个东西如果实施,”芳姐说,“等于把咱们现在的节目流程翻了个底朝天。”
“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老魏要重新设计整期节目的节奏,小周要重新做一套字幕模板,陆哥要重新适应新的口播习惯,连嘉宾的邀请标准都要跟着变。”
“知道。”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看着她。芳姐的年纪大概四十出头,在这个节目组待了六年,从编导做到制片人,经历了这档节目从巅峰到低谷的全过程。她的保温杯上写着“管住嘴,迈开腿”,但她大概从来没有真正管住过嘴——我听到过她跟赞助商在电话里吵架,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每一颗子弹都打在对方最软的地方。这个女人不是不想改,是没有遇到能让她放心的改法。
“因为不改的话,”我看着她,说,“按现在这个趋势,到今年年底,赞助商不会再续约。”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像是第一天来面试的时候,对贺明远说“需要的话,从场务开始也可以”的那种稳。我不是抛出了一个耸人听闻的观点来博取注意力,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验证过的结论。我把趋势线画在兔子本的第二十三页——收视率、弹幕数量、赞助商投放频次,三条线在过去十八个月里全部呈下降趋势,且斜率在近六个月明显加大。不是波动,是趋势。
芳姐把那份建议书拿起来,没有再看,而是直接放进了自己的包里——那个包是帆布的,上面印着某年某月某场马拉松的logo,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把包拉好拉链,站起来,朝我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全组开会。你参加。”然后她拎着包走出了办公室。
我坐在原位,手指还放在键盘上,但已经停止了盲打。屏幕上留下了一串乱七八糟的字符——“asdfghjkl”——是刚才无意识敲出来的。我盯着那串字符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按住了删除键,看着那些字母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光标后面。
“可以啊,新来的。”陆哥的声音从我身后飘过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闷声干大事。”
我转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周先开口了。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拿糖的那只手指着我,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发现:“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正常实习生谁会大半夜一个人在那儿翻三年前的比赛录像?翻得比我都快。那手速绝对不是正常人。”
老魏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戴上了耳机,把头转回了自己的屏幕。但我注意到他敲键盘的手指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动,动的节奏也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连贯的、有节奏的打字,现在是一个键一个键地按,像一个正在想事情的人在心不在焉地敲桌子。
那天晚上,我没有留在办公室,坐了末班公交车回家,在车上给林之意发了一条微信。这是我来星城电视台之后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以前都是她问我“还活着吗”,我回“活着”。
今天我发的是一条完整的、有主谓宾语的句子。
“我今天交了一份改版建议。制片人说要开会讨论。”
林之意的回复来得出乎意料地快。大概三十秒,三条消息连珠炮一样弹出来:“你终于肯干正事了!!!!”
“什么建议?能通过吗?”
“你署名了?????”
我看着那三个问题,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先回哪一个。公交车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路灯和霓虹被水雾搅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红黄蓝绿全部混在一起,像一盒被打翻的水彩。我用拇指在窗玻璃上无意识地画了一道线,水珠顺着那道线淌下来,把模糊的光晕切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从那条缝隙里看出去,路灯还是路灯,霓虹还是霓虹,每一种颜色都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我低下头,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署名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那道指痕切割过的夜景。公交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开得很快,窗外的灯光一道接一道地掠过,明的,暗的,明的,暗的,像是一台老式放映机在播放一部没有声音的黑白电影。我在这部电影里看到了两个画面,交替出现。第一个画面:芳姐把建议书放进包里的那一刻——帆布包的拉链被她用手指捏住,从左拉到右,发出一声细密的金属摩擦声。第二个画面:我在芳姐工位上放建议书的那个凌晨,在“建议人:”后面写了两个字——“陈朗”。
不是“匿名”。不是“一个实习生”。是我的名字。
时隔四百多天,我第一次把这两个字写在了一份会被别人看到的文件上。这两个字曾经代表过一个站在镜头中间的知名记者,也曾代表过一个蜷在城中村隔断间里不吃不喝五天的女人。现在,这两个字代表着一个在凌晨三点的空办公室里,用圆珠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改版建议的实习编导。
公交车到站了。我下车,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巷子口的桂林米粉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被人用喷漆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麻将馆还开着,洗牌声从半开的门里溢出来,和巷子里湿漉漉的空气搅在一起。我从麻将馆门口经过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大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一桌人哈哈大笑。我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但那个笑声让我想起了一个画面——哥哥在泰晤士河边举着啤酒瓶说“我妹以后是要改变这个行业的人”,然后他自己先笑了,笑得很大声。
我走到楼下,掏出钥匙开门。上楼的时候我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今天是到星城电视台的第九十七天。我做了九十七天“那个新来的”。明天开始,也许不会了。也许会更糟。也许会有人质疑我的资历,也许会有人觉得我越界了,也许芳姐开会的时候会被一条一条地驳回我的建议。
我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很害怕。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太忙了——忙着写建议、查数据、画趋势线、改互动环节的方案。那三天三夜里,脑子里全都是“这个表格放第几页比较清楚”和“这个建议用什么措辞芳姐能接受”,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去想泰晤士河边的烟花和暗巷里的路灯。甚至连哥哥的脸都没有出现。
这是我四百多天来第一次连续七十二个小时没有梦到哥哥。
不是因为不想他,是因为我知道他在以另一种方式陪着我。不再是枕头底下那张沾血的入场券,床头柜上那个冰凉的骨灰盒。而是以我的方式。
我的专注,我的分析能力,我那双能从十个小时的素材里挑出最关键二十秒的眼睛,我那个能在脑子里自动拆解一套高位逼抢战术的大脑——这些东西是我自己的。
只是,我重新学会,真正掌握是他教的。“这球就算输,也得站着输”——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活的。现在我会不躺着,更不会躲着了。我站起来了。尽管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很确定一件事:当一个战士开始专注战斗的时候,伤口不会疼,因为血液全部流向了更需要它的地方。
我爬上三楼,站在自己那间月租八百的隔断间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白天出门的时候又忘了关落地灯。我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骨灰盒还在床头柜上,落地灯的橘黄色光晕罩在它上面,把深棕色的陶瓷表面照出了一层暖意。我走过去,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盒子表面那行烧上去的字——“陈燃之灵位”。
“哥,我今天干了一件事。”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很轻。
“不知道是对的还是错的。”
我停了一下。
“但我写名字了。”
落地灯闪了一下,大概是灯泡松了。我伸手把灯泡拧紧,光线重新稳定下来,把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我的影子很瘦,但很直。我在骨灰盒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个新建文档。不是工作,是一封写了无数次又删了无数次的信,收件人还是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QQ邮箱。我今天不想写长信,只写了一行字:
“哥,晚安。今天又没有梦到你,但我没知道你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