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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池改姓夏 窗外的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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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树上灰灰在叫,啾啾啾的,清清脆脆。
池苔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一声啾啾正好落在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塘,把他的梦境敲碎了。
他躺了一会儿没动,今天难得赖床,他静静地数着日期,今天是来到这里的第几天?
他不喜欢夏家,看似精美,牢牢地把他锁在里面,叫他很痛苦。
池苔无时无刻都在想念自己的家,他想象自己如果是灰灰就好了,可以飞来飞去。
敲门声响了两下,池苔坐起来,走过去开门,周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小少爷醒了?楼下有点东西,您下去看看。”
池苔接过水喝了一口,跟着周叔下楼。走到客厅的时候他愣住了。
客厅的沙发上堆满了东西。大大小小的纸袋和盒子摞在一起,高的矮的挤成一团,颜色也杂,有深蓝色的纸袋系着银色的绳子,有白色硬纸盒印着烫金的标志,还有几个半透明的防尘袋挂在沙发靠背上,里面隐约透出布料的花纹。
池苔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堆东西,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这些是……”
“大少爷早上让人送来的,”周叔走到沙发旁边,把最上面一个纸盒拿起来打开,“说是给您买的衣服和鞋子,还有一些别的。让您挑着穿。”
池苔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个防尘袋,布料透过那层薄薄的半透明塑料露出来,是一块深灰色的衣料,触感滑腻,又轻又软。
他把防尘袋掀开一点,里面是一件薄外套,款式很简单,但看做工就知道不便宜。
旁边还有一个纸盒没拆封,他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干干净净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他翻了一下那些纸袋,每个袋子里都有一张小卡片,印着他不认识的标志。
他把这些东西看了一遍,回头找周叔:“他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些?”
周叔正在整理沙发扶手上一个歪倒的盒子,闻言直起身,语气依然温和:“大少爷说您下个月要开学了,总得多几件换洗的。他说买都买了,您不穿也得穿。”
池苔看着那堆东西,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着周叔说的话,重现夏攸宁说话的那个场景,夏攸宁估计是皱着眉头,嫌他穿着很不好看给他丢脸。
他弯腰把那个放鞋的盒子又打开看了一眼,鞋子是白色的,侧边有一道浅浅的灰色条纹,码数刚好。
他想了想,夏攸宁怎么知道的,百思不得其解,“他知道我穿多大的鞋?”
周叔笑了笑:“大少爷昨天下午让老陈去您房间量过您换下来的那双布鞋的底。他没跟您说。”
池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还穿着妈妈做的那双布鞋,鞋底磨薄了,脚尖那一块已经被他的脚趾顶出了一个小小的凸起。
夏攸宁让人量了他的鞋。
他蹲下来,把那些纸袋一个一个整理好,按颜色排成一排。
浅色的放在左边,深色的放在右边。他整理得很认真,每个袋子都摆正了方向,提手朝外。
整理完了他又看了看,觉得摆整齐了看起来更舒服一些。
周叔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催。等池苔站起来之后他才说了一句:“小少爷要是想试哪件,我帮您把防尘袋拆开。”
池苔想了想,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个深灰色的薄外套。
他把防尘袋拆开,外套比看起来还要轻,摸上去滑滑的,薄薄的一层,穿在身上应该不重。
他披到肩上试了试,袖子长了一点,卷一圈就正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一排纸袋。
“周叔,”他求得一个答案让自己安心,“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周叔笑眯眯看着眼前很闷的少年,“小少爷,大少爷这个人吧,嘴上不饶人,心里头其实比谁都软。他看您穿得单薄,就让人送衣服来。他看您没有手机,就让人买了送来。他看您整天一个人坐着,就让灰灰多飞来院子里转转。”
周叔停了一下,“他是不会说的,但他做的每一件您都能看见。”
池苔穿着那件外套,站在客厅里,夏日的晨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他的新外套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又看了一眼那排纸袋,拿了一些纸袋,转身往楼上走。
“小少爷去哪儿?”周叔问。
“我上楼把衣服挂起来。”夏攸宁给他送了卡,还送了衣服,他真的很好。
他把那些纸袋和盒子一袋一袋搬上楼,来回跑了三趟。
衣柜很快就被填满了,昨天那件浅蓝色衬衫挂在最顺手的位置,旁边是夏攸宁送来的一堆衣服,下面整整齐齐摆着新鞋。
池苔站在打开的衣柜前面看了看,觉得自己的衣柜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灰色外套的袖口,布料细细的,贴在指腹上很舒服。
他想夏攸宁挑衣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大概像他蹲在院子里喂灰灰那样,低着头,皱着眉头,手指拨来拨去,嘴里还嘟囔着“烦死了”。
池苔光是想那个画面就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弯了弯。
上午他下楼坐在院子里,穿着那件新外套。外套很轻,院子里有些水的痕迹,池苔问过周叔才知道晚上下雨了。
今天没有那么炎热,风一吹就贴到身上,凉丝丝的。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花圃,灰灰在树枝上梳理羽毛,偶尔低头啾一声。
池苔看了它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的衣摆,深灰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细细的绒光。
中午的时候夏立城回来了,池苔正在客厅里看周叔插花,周叔拿了几枝白色的百合在瓶子里比来比去,问他哪一边好看。
池苔认真看了看,指着左边说这边。周叔就把花斜斜地插进去,调整了一个角度,退后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夏立城走进来的时候神色比平时严肃一些,手里的公文包没有放下来,直接走到了客厅中央。
池苔看见他的表情,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夏立城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一边,看了池苔一眼:“苔苔,你过来坐。”
池苔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周叔放下花,安静地退到厨房的方向,给他们留出空间。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地板上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个事,”夏立城开口了,语气沉稳,“你也回来快半个月了,我想正式办个宴会,把你介绍给圈子里的人。到时候你会正式改姓夏,从那天开始你就是夏家名正言顺的孩子。”
改姓夏,池苔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先空白了一下,这三个字像石子一样沉了下去,沉到某个很深的地方。
他想起来的时候他姓池,跟妈妈姓。
池苔,池子里的苔藓,妈妈说的,说生他那天下着小雨,院子里的小水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妈妈说苔藓不好看,但最耐活,天旱了缩成一团,水来了又变绿。
“我……”池苔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改姓的事不急,”夏立城继续说,像是在安排一件流程上的事,“宴会在下周末,到时候家里会来很多人。你只要穿着整齐出现就行,其他的我会安排。名字的事宴会之前办好,到时候你的名字会和夏攸宁一起出现在请柬上。”
池苔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我不想改。”池苔把自己想的说给夏立城听。
夏立城停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池苔低下头。他想说这个名字是妈妈给的,想说他叫了十六年的池苔改掉的话他就不是他了,想说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夏家的人。
他为什么要改,养活他的是妈妈,又不是眼前这个父亲。
但他张了张嘴,那些话到了嘴边又缩回去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夏立城的语气还是平稳的,“你既然回了夏家,以后就是夏家的孩子。在外面介绍的时候说你姓夏,大家都方便。”
池苔没有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指还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白白的。
夏立城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拍拍他的肩:“你考虑考虑,不急着答复。但宴会在下周末,在那之前给我个准信。”
他上楼了,只剩下池苔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落地窗外的阳光照着他的半边脸,暖洋洋的。
他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凉凉的,像有一个小小的窟窿,外面的风穿过那个窟窿直接吹进了心脏里。
姓池。他姓池。妈妈给他起的名,妈妈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写,在旧报纸上用铅笔写了一遍又一遍。
池字三点水,旁边一个也,他说妈妈我也。苔字草字头,下面一个台,妈妈说苔藓不显眼,但再难的日子都能活。他怎么可能改掉。
他不能留在村庄,这个姓他必须要留下,这是妈妈在他出生时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