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纪少虞是好人 今天他很开 ...
-
今天他很开心,除了夏攸宁和周叔之后,又有一个人跟他说话了,或许以后会越来越好。
那天晚上池苔睡得比前几天都好。
他在梦里又看见了纪少虞,梦里的纪少虞穿着和白天一样的浅杏色衬衫,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地上,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笑着朝池苔招手。
池苔往他那边走,草地的草很长,没过了他的脚踝,走起来沙沙的。
他走了很久,但纪少虞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不近不远,他抓不到纪少虞。
池苔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灰尾巴鸟准时传来叫声,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胸针还在,夜里翻身的时候没有掉。
他坐起来,把胸针取下来放在枕头上看了看,沾了一点体温,摸起来温温的。
他想,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楼下传来周叔的声音,在跟厨房交代什么。
池苔把胸针小心地放进枕头底下,和那个糖纸折成的小方块放在一起。
他起床叠被子,穿鞋,开门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见厨房里飘来粥的香气,还有一丝甜味。
池苔闻着像桂花糕,是蒸了桂花糕吗?
周叔站在楼梯下面等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支白色的花。
“院子里新开的,”周叔把花递给他,“小少爷房间空荡荡的,放朵花添点生气。”
池苔接过花瓶,低头闻了闻。花很香,淡淡的,不冲人。
他捧着花瓶上楼,放在书桌的角上。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花蕊是淡淡的黄。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回神下楼去吃早饭。
粥是鸡丝粥,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池苔喝了两碗。周叔站在旁边看他喝,也不催,偶尔给他添一碟小菜。
池苔喝粥的时候在想,今天要做什么呢?好像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
他可以坐在院子里看蝴蝶,可以回房间发呆,也可以站在窗前往外看。
日子轻飘飘的,他像柳絮一样,不知道往哪儿飘。
他今天没有发呆很久。吃完早饭后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看见沙发旁边的小圆桌上还放着昨天聚会用过的点心碟子,有几个没来得及收走。
他犹豫了一下,弯腰把碟子摞在一起,端到厨房门口。
厨房里的人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去说“小少爷放着就行,我们来收”。池苔把碟子递过去,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子里,坐在那天的石凳上。喷水器又在转了,水珠在阳光下碎成一小片雾。他伸手去接了一点水,水凉凉的,落在手心里很快就被体温蒸干了。
他坐在石凳上看花看草看天,看云从院子这头慢慢飘到那头。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口传来汽车的声音。池苔没有回头,他以为是夏立城或者夏攸宁回来了。
但脚步声响起的节奏不太一样,更轻,更稳,不紧不慢的。
池苔缓慢转过头,遇到了以为碰不见的人。
纪少虞站在院子的铁门旁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见池苔坐在石凳上,微微挑了一下眉。“你怎么坐这儿?不晒吗?”
池苔摇头,他确实不觉得晒,石凳在树荫底下,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下来,落在他身上的是斑影。
纪少虞走过来,在旁边的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把纸袋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路过,顺便来还个东西给夏攸宁。”他说,“他不在?”
池苔摇头:“他出去了。”他不知道夏攸宁是不是真的出去了,他今天还没见过他。
纪少虞“嗯”了一声,靠在石凳的靠背上,长腿伸展开,姿态很放松。
他偏头看了看池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今天没戴胸针?”
“收起来了。”池苔思考一瞬,“怕弄丢了。”
纪少虞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明显了。“丢了也没关系,我再给你一个。”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池苔看着他,又移开目光,低头看石桌上落的一片树叶,他不要弄丢,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很珍贵的。
纪少虞坐在那儿,掏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池苔偷偷看他,他侧脸的线条很好看,鼻子很挺,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搭在手机壳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你平时都做什么?”纪少虞忽然问。
池苔认真思考,他的一天除了发呆就是吃饭,“坐着。”
纪少虞笑出了声,声音低低的,“坐着?坐一天?”
“嗯。”池苔点头,“有时候看花,有时候看云。”
“挺好的。”纪少虞没有笑他了,“能坐着看云看花的人,心都静。”
池苔听不懂什么叫“心静”,但他觉得纪少虞说的应该是好话。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话。
纪少虞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推到他面前。“这个也给你。”
池苔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很细的银链子,串着几颗小小的深蓝色珠子。
珠子在光下泛着幽沉的光泽,像夜里的湖水。他看呆了,抬头看纪少虞。
“珠子是青金石,蓝得很正,配你。”纪少虞把手链从盒子里取出来,递给池苔,“戴不戴都行,收着也行。”
池苔接过来,冰凉的银链子缠在他的手指上。
他笨手笨脚地想把链子扣上手腕,扣了好几次都滑开了。纪少虞伸手,“我帮你。”
池苔把手腕伸过去。纪少虞的手指轻轻扣住他的手腕,把链子绕上去,银扣“咔嗒”一声扣紧了。他调整了一下链子的松紧,确保不会太勒也不会太松。
他的指尖又碰到了池苔的皮肤,还是凉的,这次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两秒。
“好了。”纪少虞松开手。
池苔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蓝色的珠子贴着皮肤,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他轻轻转了一下手腕,珠子跟着轻轻晃动。
“谢谢少虞哥。”他说。
纪少虞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和手腕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走了,”他说,“夏攸宁回来了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目光落在池苔手腕的蓝色珠子上,“下次买衣服,叫你哥带你去我常去的那家店,报我的名字有折扣。”
池苔不理解,但还是直说:“我没有买衣服。”
纪少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周叔准备的白色衬衫,嘴角动了动。“我知道你没有,但以后会有。你穿浅蓝色应该很好看。”
池苔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穿过院子,打开铁门,上了门口那辆银灰色的车。
车开走了,引擎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池苔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蓝色的珠子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冰凉的触感。
浅蓝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纪少虞说他穿浅蓝色会好看。
他没见过浅蓝色。村里的布庄只有灰的、黑的、藏蓝的,妈妈给他做的衣服也都是这些颜色。
浅蓝色是什么样子的呢?是天空那种蓝吗?还是湖水的蓝?
他把手腕抬起来,让阳光照在手链的珠子上。青金石在光里泛着细密的金色星点,像一小片浓缩的夜空。
池苔看着那些星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亮了一下。
周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廊底下,手里端着给池苔的柠檬水。
他看着池苔坐在石凳上低头看手链的样子,笑了一下,没过去打扰。他把柠檬水放在门廊的矮桌上,转身回了屋里。
院子里很安静。喷水器停了,草叶上挂满了水珠。
那只灰尾巴的鸟又飞回来了,站在花圃边缘的矮桩上,歪着头看了看池苔,又看了看他手腕上亮晶晶的珠子,拍拍翅膀,飞上了树梢。
池苔在石凳上坐了很久,久到树影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链,用手指轻轻拨动珠子,听它们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他想,纪少虞真是个好人。他说的话不多,每句都很认真,让人感觉到满满的善意。
池苔摸了摸手腕上的链子,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廊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杯柠檬水,
周叔放在那里的,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凉的,酸酸甜甜的。
他端着杯子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把杯子放在书桌上,和那朵白色的花并排摆着。
他坐在书桌前,把手腕伸到光底下,看蓝色的珠子在阳光里微微发亮。
他把手放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试着画了一个叶子。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个胖豆芽。
他又画了一个,还是丑。他把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走廊尽头,夏攸宁的房间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夏攸宁站在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和纪少虞的聊天记录。他刚才其实在家,一直在楼上没下来。
他从窗户看见了纪少虞的车,看见了纪少虞走进院子,看见了纪少虞在石凳上坐着跟池苔说话,看见了纪少虞给他戴手链。
夏攸宁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走出房间,下了楼。周叔正在客厅里整理茶几,看见他下来,微微点头:“大少爷。”
“他呢?”夏攸宁朝楼上看了一眼。
“小少爷回房间了。”
夏攸宁“嗯”了一声,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了,石凳上空空的,只有一片树叶落在上面。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和前几天给池苔的那张一模一样。他递给周叔:“他没收?”
周叔接过来,点了点头:“小少爷说不要。”
夏攸宁扯了扯嘴角:“死脑筋。”他往门口走了,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明天让小陈带他去买衣服,就说我说的。卡他要是再不要,就换成现金给他塞枕头底下。”
周叔笑着应了。
夏攸宁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门廊外面的阳光很亮,他眯了眯眼,朝车库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纪少虞发了条消息:你今儿来我家干什么?
纪少虞回得很快:还东西。
夏攸宁:就还东西?
纪少虞:顺便见了一下你弟弟。
夏攸宁盯着“弟弟”两个字看了几秒,嘴角抽了抽。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你别瞎逗他。
纪少虞回了个问号。
夏攸宁没再理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车缓缓驶出院子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三楼最尽头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夏攸宁把方向盘一转,车拐上了大路。
房间里,池苔确实在摸手链。他把手链取下来又戴上,戴了又取,来回折腾了好几次。
后来他终于决定就这么戴着不摘了,他把手腕放在眼前看了很久,蓝色的珠子在日光灯下像湖水。
他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链,又拉上去,最后还是决定把袖口卷起来,让手链露在外面。
他的心又空又满。
满的是今天多了很多东西。
手链、胸针、那句“穿浅蓝色应该很好看”。
空的是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到纪少虞,连不上线的两颗星星,一颗眺望另一颗。
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好像比前几天甜了一些。他把手腕伸到窗外,蓝色的珠子在自然光下更亮了,像一小串沉在海水里的星星。
池苔把手臂收回来,关上窗,拉好窗帘。他走回床边坐下来,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拿出来,糖纸折的小方块、银色的叶子胸针。
他把它们并排摆在枕头上,然后把自己的手链也解下来,放上去。三样东西排在一起,小小的,但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手链戴回去了。
他把糖纸和胸针放进布袋里,这里装着他的珍宝。
放好后躺下来,把戴着手链的那只手腕举在眼前。珠子轻轻碰撞,发出细小的声响。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手链还有胸针,是他送给自己的礼物,或许以后纪少虞会不记得他,他自己记得就好了。
纪少虞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是只能出现在梦里的好人。
窗外的树梢上,那只灰尾巴的鸟还没走。它歪着头看着那扇窗户,看见窗帘缝里漏出一点光亮。
它叫了两声,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在跟什么人道晚安。它拍拍翅膀,飞进了越来越深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