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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遇到他 池苔来到夏 ...

  •   池苔来到夏家睡的最好的一觉,他本来不想起来,但是窗外那只鸟一直在叫,吵吵的,不能再睡。

      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把被子叠好。

      在老屋的时候他不叠被子的,被子就堆在床上,晚上钻进去就行。

      住在这里的第二天他就学会了,因为没人教他,他只是觉得空荡荡的床上如果被子乱成一团,整个房间就更空了。

      叠好被子,他又把枕头拍松,把那颗糖纸折成的方块摸了摸,放回枕头底下。

      他看了看自己的布鞋,想起夏攸宁昨晚说的话,觉得夏攸宁是刺猬,他蹲下来把鞋穿好。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瘦瘦小小的,头发有点长了,额前的碎发快搭到眉毛。

      皮肤很白,是那种没什么血色的白,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像两汪深色的水。

      他其实长得不难看,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那只灰尾巴鸟又来了,站在花圃边缘的矮桩上,歪着头啄自己的翅膀。

      阳光很足,照得草坪上每一根草都亮晶晶的。

      池苔看了一会儿鸟,他觉得当鸟似乎也不错,可以飞来飞去,没有人限制。

      门在池苔发呆的时候被敲响了,这次敲得轻一些,节奏也慢。

      池苔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老人,穿着深灰色的对襟衫,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

      那笑密密的,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边,给池苔一种很和蔼的感觉。

      “小少爷醒了?”老人的声音很温和,低低的,不急不缓,“我是夏家的管家,姓周,您叫我周叔就行。”

      池苔愣了愣。这是他来夏家的第三天,这是第一个对他笑的人。周叔的笑容和他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夏立城的笑是客气的,夏攸宁的笑是带刺的,仆人们的笑是匆忙的,只有周叔的笑让池苔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在对他笑。

      “周……周叔。”池苔张嘴喊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诶。”周叔应得很自然,好像池苔喊他什么他都会这么答应。

      “下楼吃饭吧,我让厨房给您做了粥,您前天吃得不多,昨天中午也吃得少,今早特意给您加了点山药,养胃。”

      池苔跟在周叔身后下楼。周叔走路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但又不让人觉得紧绷。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周叔侧过身等他,伸手虚虚地挡了一下扶手拐角,怕他撞上似的。

      池苔看见了,他的心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长桌上摆好了碗筷,粥盛在青花的小碗里,旁边是几样小菜,还有一碟切成小块的蒸糕,白白的,上面撒着几粒枸杞。

      池苔坐下来,周叔没有走,站在旁边给他倒了杯温水。

      “喝点水再吃,对胃好。”

      池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又喝了一口,拿起勺子舀粥。粥里果然有山药,煮得绵软,入口就化了。他慢慢吃着,周叔就在旁边收拾餐桌另一头的东西,把一块餐巾叠好放正。

      池苔偷偷看周叔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让人安心。脊背挺直,动作从容,是这栋大房子里唯一不匆忙的人。

      粥吃到一半,池苔忽然停下来,端着碗问:“周叔,你吃了吗?”

      周叔转过头,笑着回答他,“吃了吃了,我一向吃得早。”

      他说着走过来,又给池苔添了一勺粥,“小少爷自己吃好就行。”

      池苔低头继续吃。蒸糕他尝了一块,甜甜的,很软,他很少吃到这种。

      他吃了两块,把碟子里的枸杞也一颗颗夹起来吃了。

      周叔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带着笑,不说话,但那种安静的陪伴让池苔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吃完早饭,池苔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坐在餐桌边没动。

      周叔把碗碟收走,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薄薄的卡片。

      他把卡片放在池苔面前,卡片是黑色的,没什么花纹,左上角印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标志。

      “这是大少爷让我转交给您的,”周叔说,“让您今天去挑几身合适的衣服。密码是卡号后六位,司机小陈在门口候着了,您什么时候想出发都可以。”

      池苔看着那张卡。黑色的,沉甸甸的,他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夏攸宁昨晚说“带他去买几身新的”,又说“明天上午十点,门口等我”。原来他说的“带”是这个意思,给一张卡,让司机带去。

      池苔把卡推回去,摇了摇头:“我不要。”

      周叔没接,还是笑眯眯的:“小少爷,这是大少爷的心意。”

      “他……”池苔想了想措辞,“他昨天说要带我去的。”

      “大少爷临时有事,走不开。”周叔的语气很平和,“他特意交代我,让我一定把卡给您。您要是不收,我回头不好交代呀。”

      池苔看着那张卡,又看看周叔的笑脸。周叔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样细细密密的,但他眼里的光很柔和,像在哄一只警惕的小猫。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周叔又说,“不花也没关系,先收着,以后想用再用。”

      池苔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卡拿起来。卡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说不出的分量。

      他把它揣进口袋里,口袋有点浅,卡露出一小截。

      周叔看见了,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袋,深蓝色的,系着绳子。“可以装这里面,"他把布袋递给池苔,"免得弄丢了。”

      池苔把卡装进布袋里,系好绳子,攥在手心里。

      “大少爷那个人啊,”老周叹了口气,语气却还是温和的,“嘴就是毒了点,心是好的。您别往心里去,多担待。”

      他拍了拍池苔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他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没坏心的。您慢慢就晓得了。”

      池苔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

      夏攸宁昨天说“你那布鞋跟我的车不配”,今天就让老周送了卡来。他想不通这两件事怎么连在一起的,但手里的袋子提醒他这是真的。

      “出门买衣服的话,叫司机就行,”老周又说,“小陈在外面,您随时找他。要是不想出去,也可以让商场送样册来家里挑。”

      他又补了一句,“您放心,都方便的。”

      池苔点点头,没有动,他不想麻烦别人。

      他在餐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那个小布袋,指腹摩挲着布袋的布料,粗糙的棉麻质感,让他想起妈妈缝的那个装针线的袋子。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院子里阳光很好,草坪上的喷水器正在转,水珠在阳光底下碎成一小片一小片亮晶晶的雾。

      小陈的车停在门廊外面,黑色的,昨天没见过这辆。

      池苔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了。他不想出去。

      出去要花钱,花别人的钱,夏攸宁的钱。

      他想起妈妈说过,欠人的东西总要还的。他现在住在这里,吃在这里,已经欠了太多了。不能再多。

      那张卡在布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池苔没有再看它。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很慢。池苔每天的生活都很固定:早上起来,叠被子,看灰尾巴鸟,下楼吃早饭,然后坐在客厅或者回房间。

      午饭晚饭周叔都会来叫他,偶尔给他带点小东西,一碗糖水,一小碟水果,或者一杯温热的牛奶。

      周叔总是笑眯眯的,问他睡得好不好,粥合不合胃口,窗户要不要开大一点透透气。

      池苔每次都点头或者摇头,话说得不多,但他发现周叔似乎能从他点头的幅度判断出他是真觉得好还是客气的。

      夏立城他见过两次。一次是在晚饭桌上,匆匆吃了几口就走了,说是晚上有应酬。一次是在客厅里,夏立城在打电话,看见池苔路过,抬手朝他摆了摆算是打招呼,嘴里的电话没断。

      池苔也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走过去了。两个人像是住在同一栋楼里的普通邻居,偶尔在走廊碰见,点头致意而已。

      夏攸宁他一次都没见着。周叔说他有事,又说他朋友约他出去,总之每天早出晚归,几乎碰不上。

      池苔偶尔深夜能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急,三两下就过去了,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他想那应该是夏攸宁回来了。但他从没在白天看见他。

      仆人们倒是不少,有负责打扫的,有负责庭院花草的,有负责厨房的,有负责采购的。

      池苔分不清他们谁是谁,每个人从他身边经过时都会微微点头,但没有人停下来说话。

      他们都很忙,低着头走路,手上拿着抹布或者托盘或者修剪花枝的剪刀,目光很少在池苔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池苔想,这大概就是私生子的位置吧。像空气一样,你知道它在,但你看不见它,也摸不着它。

      有一天下午,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花圃里的蝴蝶。

      蝴蝶是黄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在花丛中一上一下地飞。

      池苔盯着它看了好久,直到蝴蝶飞走了,他才发现石凳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是个年轻的女仆,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大概是周叔让她送来的。她看见池苔转头,笑了笑,把碗放在石桌上就走了。

      池苔看着那碗银耳羹,银耳煮得透明,汤水清澈,飘着几颗红枣。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很甜,他不是很喜欢,秉持着不能浪费粮食喝完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四五天。

      周叔每天都会在某个时刻不经意地问他一句:“小少爷今天要不要出去转转?”池苔每次都摇头。

      周叔也不勉强,只是笑笑说“那明天再说”。

      布袋里的卡池苔拿出来看过两次,黑亮亮的,摸上去很光滑。他又放回去了。

      在他来夏家的第六天,周叔在早饭时跟他说,后天家里有个聚会。

      不是认亲宴,是夏家每季度一次的小范围聚会,来的都是自己人,还有一些世交的朋友。

      夏家、纪家、沈家、楚家、萧家,这五家人世世代代往来,关系盘根错节。

      周叔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讲什么家里私密的事。

      “到时候人会多一些,”周叔给池苔添了半碗粥,“小少爷不用紧张,您就在旁边坐着吃吃东西就行。要是觉得吵了,就回房间歇着。”

      池苔点了点头,他其实不太明白什么夏家纪家沈家,他在村里的时候只知道王婶家的儿子在城里打工,李叔家的闺女嫁到了隔壁县。

      五大家族这种事情离他太远了,远得像电视里的故事。

      他只记住了纪家。周叔说到“纪”的时候,池苔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模糊,像是某个很久以前的梦里出现过的。

      他摇了摇头,把画面晃散了,低头继续喝粥。

      聚会那天下午,池苔穿上了周叔前两天给他准备的新衣服。

      不知道是周叔自己选的还是谁交代的,很简单的一件白色棉麻衬衫,袖子挽了两圈,配一条浅灰色的裤子,还有一双小白鞋。

      衣服不大不小,像是量过他的尺寸似的。池苔穿上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

      好像换了身衣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虽然他还是那个他,瘦瘦小小的,头发有点长。

      他想了想,又摸了摸头发。周叔好像昨天问他头发要不要剪一下,他当时没反应过来就摇了摇头。

      现在看着镜子里搭在眉毛上的碎发,有点后悔了。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了。沙发上坐着几个他没见过的面孔,都在说话,声音此起彼伏。

      池苔走到角落的椅子坐下,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几碟点心,他也没拿,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看那些人聊天。

      周叔在人群里穿梭,给这个添茶,给那个递水果,忙而不乱。

      路过池苔身边的时候他俯下身低声说:“小少爷饿不饿?厨房烤了新做的蛋挞,我去给您拿一个?”

      池苔摇头,周叔拍拍他的肩,走了。

      客厅里渐渐坐满了,还有一些年轻的面孔站在落地窗旁边,手里端着杯子,三五成群地聊天。

      池苔听到笑声,酒杯轻轻碰撞的声响,还有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清脆声。

      他坐在角落里,觉得自己像一块小小的礁石,潮水在周围涌动,但碰不到他。

      门口又有车到了。池苔没看,他低头在数地板上大理石的纹路。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河水的流向。

      数到第十九条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个度,像是有什么人进来了,大家的目光都往那个方向转。

      池苔听到动静,也抬起头,也想看看是什么热闹。

      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夏攸宁,穿着黑色的薄外套,里面的白T恤领口松松的,头发好像刚剪过,比前几天利落了很多。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很高,比夏攸宁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那个人穿着一件浅杏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骨节分明的手。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有些卷,搭在额前,衬得一张脸格外白。

      眉眼锋利,鼻梁很直,嘴唇看着很薄,下颌梭角分明。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明明没有刻意做什么,却好像把周围的光都引过去了。

      池苔看呆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遇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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