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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哥哥 这里夜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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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夜晚的时间要比在村庄里长很多。
池苔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床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起起落落。
窗外偶尔有鸟叫声,他数着鸟叫声,试图让自己进入梦乡。
后来他终于迷迷糊糊地闭了眼,却开始做梦。
梦里他在老屋后面的水龙头旁边,妈妈蹲在那儿洗衣服,满手的肥皂泡。
他想走过去,脚却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他喊“妈”,妈妈回过头,脸上却没有五官,白蒙蒙的一片,只有那把剪刀悬在她脖颈上,刃口闪着光。
他想跑过去,脚底下的泥越来越软,整个人都在往下陷,肥皂泡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塞住他的鼻子和嘴巴,他喘不过气。
他呼吸不来,猛地惊醒。
窗帘缝里的光变成青色了,天快亮了。池苔坐起来,后背全是汗,把身上那件旧背心湿了一大片。
他慢慢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檀木的,踩着凉丝丝,池苔却好像一点知觉也没有。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院子里还没有人,草坪上的水珠亮晶晶的,一只灰尾巴的鸟在花圃边缘跳来跳去。
池苔看了一会儿那只鸟。
它低头啄了啄土,又抬头东张西望,然后拍拍翅膀飞走了,院子里又空了,连那只鸟也没有留下。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在老屋的时候,这时候他已经生好火了,米下锅了,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在灶膛前添柴。
妈妈总说他烧的火最好,不大不小,煮出来的粥刚刚好。
现在这间房子里没有灶,没有锅,没有米。池苔摸了摸肚子,不觉得饿,就是空落落的。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书桌上放着几本书,他翻了翻,看不懂,都是些很厚的、字很小的书,封面写着英文。
他放下书,又去拨弄窗帘的穗子,穗子手感很好,滑滑的,他用手指绕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他又坐回床上,盯着墙上的钟看。钟是圆的,白色的底,黑色的指针。分针走得很慢,池苔看着它从六挪到七,又挪到八。
八点半的时候有人敲门,还是昨天那个人,端来了早餐。
托盘放在桌上,里面有一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一个剥好的水煮蛋。
池苔想说谢谢,但那人放下东西就走了,门很快带上。
池苔走到桌前坐下来,粥还是热的,冒着白气。
他用勺子搅了搅,粥很稠,米粒都煮开了花,表面浮着一点油花。
他慢慢吃,一勺一勺的,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粥发呆。
妈妈煮粥喜欢放几颗红枣,说补气。这碗粥里没有红枣。
他把蛋也吃了,蛋黄很干,噎得他喝了好几口粥才咽下去。
吃完之后他把碗筷收好,不知道该送到哪里去,只好又把托盘放在书桌上。
他想了想,把碗和碟子摆整齐,筷子搁在碗沿上,朝同一个方向。
妈妈以前教过他,碗筷要这样放,是对做饭的人的尊重。
中午的时候楼下传来动静。
先是汽车开进院子的声音,比昨天的车声音更沉,然后是好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夹着笑声。
池苔站在房间门口,走廊里又有人走动起来,脚步比昨天更急促。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下楼梯。
客厅里多了好几个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正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眉飞色舞的,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
那个年轻男人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一张脸生得极好看,眉眼很利,鼻梁高挺,嘴唇薄薄地抿着。
他穿着黑色的短袖T恤,露出的小臂线条分明,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白。
池苔从楼梯拐角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那个中年男人转过头,目光落在池苔身上,端详了几秒,笑着出声:“这就是池苔吧?过来。”
池苔走过去,脚步很慢。
虽然他只在照片上见过,但那轮廓和今天早上记忆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的脸慢慢重叠在一起。
这就是夏家的老爷,他的生父。夏立城。
夏立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件旧背心上停了停,“过于瘦了点,回头让厨房多炖些汤。”
他的语气很平淡,池苔从中获取不到他的态度。
池苔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个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年轻男人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却很清楚。
池苔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光,亮得有些刺人。
年轻男人也看着池苔,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什么善意。
“爸,”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你从哪儿找来的?穿成这样,难民似的。”
池苔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头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他的脚趾在鞋子里蜷了蜷,又松开。
夏立城皱了皱眉:“攸宁,好好说话。”
“我好好说了呀。”夏攸宁往后靠进沙发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我就是好奇,您这突然带回来一个……”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弟弟?我该叫他弟弟吗?”
池苔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攸宁看他没反应,又哼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池苔高出半个头,低着眼俯视他,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
“喂,”他直白道,“你是哑巴?”
池苔摇摇头。
“那你不会叫人?”
池苔张了张嘴,喉咙有些紧。他看着夏攸宁的脸,那张脸上明明在笑,但他感觉不像是带着善意的笑。
他想喊一声“哥哥”,但这两个字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想起妈妈说的话,说那边有爸爸,有哥哥。
可面前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和看门廊底下那盆花没什么区别,态度也不好,池苔更叫不出来。
“算了,”夏攸宁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进裤兜里,“跟你说话费劲。”他转向夏立城,“晚上那顿饭还吃不吃?我都饿了。”
“吃的,”夏立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让厨房准备,今晚简单一点,就家里几个人。”
“几个人?”夏攸宁挑眉,“他算家里的人?”
夏立城看了池苔一眼。
池苔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是垂在身侧,站姿有点僵,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小树,不知道该怎么扎根。
夏立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算。”他说。
夏攸宁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很快,三两下就上了楼,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池苔留在客厅里,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砰”的一声,一扇门关上了。
夏立城也走了,说要处理点文件。
客厅里只剩下池苔一个人。他站在原地,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把他脚下的地板照得亮堂堂的。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个,缩在光里面。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上,但没有坐下来,只是站在那儿,手指摸着沙发靠背的布面,布料很软,指尖陷进去一点。
晚上那顿饭摆在餐厅里,和昨天一样的长桌,但今天多了两个人。
夏立城坐在主位上,夏攸宁坐在他右手边,池苔被安排在长桌的另一头,中间隔着一整桌的菜。
池苔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距离,他觉得自己就算大声说话,那头的人也未必听得清。
夏攸宁确实也没看他。他一直在和夏立城说话,讲学校的事,讲暑假的安排,讲他最近在学什么。
夏立城听着,偶尔应几声,给他夹菜。池苔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米粒白白的,很香,
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他只知道跟家里一点也不像。
他偶尔抬起头,看见夏攸宁的筷子伸过来夹走一块红烧肉。
吃到一半的时候,夏立城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夏攸宁也放下筷子看他。
夏立城宣布:“过几天我打算办个宴会,把家里人还有生意上的朋友都请来,正式介绍一下池苔。”
池苔的筷子顿了一下。
夏攸宁靠着椅背,手指转了转面前的玻璃杯,杯里的水晃出细小的波纹。
“哦,”他的语气也察觉不到情绪,“认亲宴啊。”
“算是吧。”
夏攸宁笑了笑,那种笑和下午在客厅里一样,嘴角弯着,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转过头看向池苔,目光从长桌这头递过去,隔着满桌的盘碟,隔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汤。
“那得好好收拾收拾,”他说,声音不轻不重,“总不能穿着这一身去见人吧。”
池苔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旧背心,洗了太多次,领口都松了。
他今天没有换的衣服,行李箱里只有两件换洗的,颜色灰扑扑的。
他捏了捏自己的衣角,手指摩挲着那层薄薄的棉布。
夏立城看了一眼他的穿着:“回头让人带你去买几身新的。”
“我带他去呗,”夏攸宁突然说,语气很随意,“反正我这两天闲着。”
池苔抬起头看他,有些意外。
夏攸宁没看他,正用筷子拨弄碗里剩下的一粒米,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夏立城也看了夏攸宁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池苔看不懂的情绪,但很快点了点头:“行,你带他去,别走太远。”
“知道。”
吃完饭池苔又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从深蓝变成墨黑。
他很喜欢看天空,妈妈说这是个坏毛病,他喜欢天空给他带来的感觉。
他在天空下显得很渺小,却又如此盛放,天空带给他的认识是生命如此辽阔,他想看很多地方的天空。
院子里亮起地灯,光照着草坪,绿茵茵的一片,和家里的不一样,家里的天空上布满星星,他这个时候应该是在跟妈妈散步。
他正对着窗户发呆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很随意的敲了两下,门就被打开了。
夏攸宁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抬眼看了一圈房间,然后看池苔:“你坐窗台上干什么?”
池苔从窗台上滑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夏攸宁的目光落到他的脚上,又移开了。
“明天上午十点,”他说,“门口等我,别迟到。”说完也不等池苔回答,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着头补了一句:“换双鞋,你那布鞋跟我的车不配。”
门又关上了,他这辈子要被一直关在这扇门里面吗?池苔想不明白。
池苔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走远。他低头看自己的布鞋,整整齐齐摆在床边,
鞋面上的小花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弯腰把鞋拿起来,摸了摸那朵绣歪了的花,妈妈的手指很巧,但那天光线不好,她绣的时候一直眯着眼,针脚有些乱了。
他把鞋放在枕头旁边,又摸到枕头底下那颗糖的糖纸,已经折成了小方块,边角都压得很平。
他把糖纸和鞋放在一起,然后躺回床上。
今晚也许能睡着了吧。他想。
窗外的树影晃了晃,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泥土的气味。
池苔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黑暗里,
夏攸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懒洋洋的,带着刺。
但池苔突然觉得,那个声音虽然扎人,却比完全沉默要好。至少有人跟他说话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想,明天去买衣服的时候,能不能买一件和妈妈以前给他做的那件蓝色的一样的。
他想了很久,久到眼皮越来越沉。这一次梦里没有剪刀,没有肥皂泡,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远处,好像在等他走过去。
池苔朝着那个影子走,步子很小,很慢,但他一直在走。
走廊尽头,夏攸宁的房间灯还亮着。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刷了几条又放下,看了一眼天花板。
隔壁那间房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住了人。他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末了坐起来,把灯关了。
整栋房子都暗下去。只有院子里的地灯还亮着,照着草坪和花圃,照着那只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的灰尾巴鸟。
鸟站在花圃边缘的矮桩上,歪着头看那栋大房子。
二楼最尽头那扇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严,透出一线极淡的光,像一道细小的裂缝。
鸟拍拍翅膀,飞走了。
黑暗里,池苔蜷在被子里,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他睡熟了。窗外的风轻轻地吹,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那道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打着一个忽明忽暗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