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夏家 小村庄的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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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庄的清晨总是笼着一层薄雾，像是被谁用纱轻轻盖住了。
池苔蹲在院子里刷牙，水从刷牙杯里沿漫出来，打湿了他脚前的地。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很陌生，只有过年或者节假日才能听到的动静，不像是现在能有的。
他含着满嘴泡沫抬头，看见三辆黑色的车沿着公路开过来，车停在晒谷场边上。
池苔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站起来。
妈妈从屋里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昨晚和面留下的面粉印子。
她站在门框里，手扶着木门，眼睛看着那些车，一动不动。
池苔喊了一声“妈”，她没应。
车门开了，下来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其中一个穿着西装，皮鞋踩在泥地上显得有些不协调。
池苔不认识那个人，但那个人走来的方向是往他这边走的。
“苔苔。”妈妈终于开口了，“进屋来。”
池苔跟着她走进堂屋。屋子不大，供着祖先的牌位，墙上贴着他从小学到初中得的奖状，边角都卷起来了。
妈妈让他坐在板凳上，自己站着，手指绞着围裙的边缘。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也进来了，他手下的人守在门外，像几棵树。
“我跟你说过的事，”妈妈的眼睛看着地面，“今天就是日子。”
池苔想了想，是有印象。
妈妈确实说过，断断续续地说过很多次，说有个有钱的父亲要来接他，说他去了能过好日子。
每次说的时候她都在做别的事，择菜、缝衣服、烧火，声音被锅碗瓢盆的碰撞切得零零碎碎。
池苔一直以为她在说故事，就像她说的那些山里有精怪的传说一样。
“我不想去。”池苔平静地说。
妈妈猛地抬头看他，眼眶一下就红了。“你必须去。”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答应了的。”
“我不想离开你。”
“苔苔。”妈妈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手搭在他的膝盖上。
她的手很凉，指甲缝里还有昨天剥豆子留下的青渍。“你听我说，那边……那边才是你家。你有爸爸，有哥哥，有……”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池苔伸手去擦她的脸，手指碰到湿漉漉的泪水。
妈妈偏过头，躲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供桌旁边。
池苔这才看见供桌上放着一把剪刀，很旧的那种，铁皮已经生锈了，刃口却磨得很亮。妈妈拿起剪刀，对准自己的脖颈。
“你去。”她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你不去，妈就死给你看。”
池苔愣住了。
他看见妈妈的手在抖，剪刀的刃口挨着她脖子上青色的血管，皮肤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个位置上，把那一片照得几乎透明。
他的妈妈，为什么给他一种要彻底离开他的感觉。
“妈——”
“去不去？”
池苔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妈妈放下剪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围裙上全是泪痕。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对池苔说：“走吧，车等着。”
池苔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穿着妈妈纳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回头。
妈妈还坐在地上，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等着她回头看他一眼，但她没有。
车里很安静，座椅是皮的，坐上去有种陌生的滑腻感。
池苔贴着车门坐，尽量不碰到中间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车开过村子里的路，经过王婶家的杂货铺。铺子门口，王婶正端着碗吃早饭，看见车队经过，碗差点掉了。
池苔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景色往后退，他努力记住越来越远的村庄。
雾散了一些，田里的稻子正在抽穗，绿得发亮。
他想起昨天傍晚还和妈妈一起在田埂上拔草，妈妈说明天蒸糯米糕吃。
现在他坐在一辆陌生的车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妈妈用一把剪刀送走了他。
车开了很久，池苔数着路过的收费站，数到第七个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彻底变了。
没有了稻田，没有了低矮的瓦房，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马路和高高的楼。
楼太多太密了，把天都挤成了窄窄的一条。
最后车开进一道铁门，铁门很高，顶上装着尖尖的刺。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种着修剪得很整齐的树，还有一片池苔只在画上见过的花圃。
车停在一栋很大的房子前面，房子是白色的，有几根很粗的柱子撑着门廊，像是电视里放的那种宫殿。
穿西装的男人先下了车，替池苔打开车门。
池苔的脚踩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石板很光滑，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他看见影子里自己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是妈妈买的，洗得发白，肩上还有一小块补丁。
门开了，走出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套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看了池苔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像看一件被摆错位置的物件。
“带他去二楼东边的房间。”她对旁边的人说，然后转身走了。
池苔跟着另一个人进了房子。里面的空间很大，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他走在上面，鞋底几乎要打滑。
墙上挂着画，画框是金色的，画里的人和真人一样大，眼睛好像都在看着他。他低下头，只盯着前面人的鞋后跟。
房间在三楼尽头，不大，但比起他和妈妈在老屋里合住的那间已经算宽敞了。
有张床，有书桌，有衣柜，窗帘是深蓝色的，拉得严严实实。
带他来的人说“你先休息”，然后就走了，门被带上时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池苔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试着拉开窗帘，外面是院子和更远处的高楼。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块硬硬的糖，是早上出门前妈妈塞给他的，用粉红色的糖纸包着，是过年时村里发的慰问品，妈妈一直没舍得吃。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被体温焐得有些软了。
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急，像是有很多人在忙。
池苔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走廊里有人来来去去，但没有人往他这边看。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端着托盘经过，盘子里放着茶壶和杯子，他瞥了池苔一眼，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池苔礼貌地把门合上。
他坐回床边，床垫很软，他觉得自己要陷进去了，他以前没有坐过这么软的床。
他待不住，想找点事做，打开衣柜，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排衣架整齐地挂着。
他关上柜门，又打开，再关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外面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想起妈妈。她这时候应该在洗衣服了，老屋后面的水龙头总是滴滴答答地漏水，她会在下面放一个木盆接着。
她洗衣服的时候会哼歌，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哼着哼着就忘了词，然后换个调子继续哼。
池苔以前总坐在门槛上看她洗衣服，她把肥皂搓出好多泡泡，阳光照在上面，五颜六色的。
现在他在一个没有泡泡的房间里。
门又被敲响了，还是刚才那个人，说“下楼吃饭”。
池苔跟着他下楼，餐厅很大，桌子很长，长到池苔觉得讲话都要用喊的。
桌上只有他一个人。他找到最末尾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碗筷和很多碟子，碟子里的菜他大多不认识，颜色很鲜艳，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筷子，不知道先夹哪个好。
池苔夹了一块离他最近的菜，是某种绿色的叶子，嚼在嘴里有股陌生的味道。他慢慢地嚼，脑子嗡嗡地。
吃完饭他又回到那个房间。天暗下来了，他没有开灯，就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些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树和花上，看起来很安静。但池苔知道，那些灯照不到他。
他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是橘子味的，甜里带着一点酸，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样。糖在舌尖慢慢融化，池苔把糖纸展平，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枕头底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星星很少，只有一两颗挂在很远的地方。
池苔躺在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妈妈蹲在地上哭的样子，剪刀在她脖颈上压出的那个浅浅的红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被子很轻很暖，但他还是觉得冷。
明天会有人跟他说话吗？他问自己。会有人叫他苔苔吗？会有人问他饿不饿、冷不冷、要不要加件衣服吗？
他不知道。
走廊里还有脚步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很多人在走动，但没有人走到他这扇门前来。
池苔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陌生的香味，不是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他想起老屋里他的枕头，荞麦壳的，枕久了有一个浅浅的坑，正好装下他的脑袋。
那个坑再也没有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整栋房子安静下来。池苔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
那颗糖的味道还在舌尖上，淡淡的橘子香，一点一点的，像最后一口甜，舍不得咽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夏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