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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少年的秘密 纪少虞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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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少虞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车。
后视镜里映出他自己的半张脸,公爵已经趴在后座上安静下来了,下巴搁在前排座椅的缝隙旁边,呼吸断断续续地拂过纪少虞的手肘。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认识池苔比池苔以为的要早得多。
早到久远到池苔大概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那是在一个夏天,纪少虞五岁,被爷爷奶奶带到乡下过暑假。
城市里的那些事情,家族、生意、父母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事情——全被留在了几百公里之外。
爷爷奶奶喜欢乡下的清静,于是五岁的纪少虞暑假也喜欢住在那里,不用上辅导班,每天在院子前面的泥巴路上跑来跑去,口袋里装着奶奶给的糖果,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当宝剑挥舞。
那一年他已经是被所有人注视着长大的纪家继承人,是爷爷奶奶还了他一个自由的暑假。
乡下的日子原本是好的,爷爷奶奶对他很好,老屋前面的院子很大,种着一棵枣树和一排矮矮的月季。
每天的晨光从东边的田埂上升起来的时候,纪少虞已经蹲在枣树底下看蚂蚁搬家了,他把糖粒掰碎了撒在地上,看着那些黑色的小东西排成一队搬运着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食物碎屑,觉得它们比城市里那些来家里拜访的客人要有意思得多。
村里有几个比他大一些的孩子,有时候会来找他玩。
纪少虞起初是高兴的,他从城里来,没有朋友,爷爷奶奶虽然很好但不会跟他玩捉迷藏,那些孩子愿意带着他一起,他觉得自己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他跟着他们去田埂上跑,去河边捉小鱼,去村口的晒谷场上看大人打谷。
他把自己口袋里所有的糖果都分给了他们,每次分完心里都暖洋洋的,自己终于被容纳进“伙伴”的圆圈里。
直到有一天,那天下午他们在晒谷场边上玩,那些大孩子中的一个忽然停下来看着他。那个男孩比他高出一个头,脸上带着一种纪少虞当时还不完全能辨认的笑容。
“你叫什么来着?”那个男孩问。纪少虞说了自己的名字。男孩歪了歪头,“你就是那个没爸妈要的野孩子吧?我听我爸妈说了,你爸妈不要你了,才把你扔到乡下来的。”
纪少虞站在晒谷场边上,手里还攥着刚才要分出去的最后一颗糖。
糖纸被他的手指攥得皱巴巴的,里面的糖块硌着掌心。他看着那个男孩的脸,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孩子,他们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人站出来反驳。
他们都是村里长大的孩子,他们早就听过这些关于纪少虞的传言了,只是没有人告诉他。
纪少虞站在那个傍晚的晒谷场上,他的嘴唇抿紧了,手心里的糖块被体温烫得有些融化了,黏黏的,沾在糖纸上取不下来。
他所谓的朋友正站在他对面看着他,没有一个人帮他。
他一步一步地往爷爷奶奶家的方向走,他攥着那颗已经化了的糖走进院子,在枣树底下蹲下来,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蚂蚁。
蚂蚁还在排队,还在搬运,它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它们的队伍不会因为一个六岁男孩的难过就被打乱。
纪少虞蹲在枣树底下蹲了很长时间,奶奶喊他吃饭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喊了好几遍,他才站起来走进去。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面,透过窗子往外看,能看到村口那条路的尽头,能看到那些孩子有时候会跑过去的影子,但他没有再走出去。
他开始变得比之前更安静了,吃饭的时候话更少,也不主动说要出去玩。
奶奶问他“怎么不出去玩了”,他说“不想去”,奶奶没有再追问。
纪少虞那时候还小,但他已经开始明白了,有些东西是只能藏在心里。
后来有一天下午,他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看蚂蚁,院门被推开了。
他以为是爷爷奶奶回来了,抬起头,看见一个比他矮一些的小男孩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蓝色短袖,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
那个小男孩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面前的地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低头看着那些蚂蚁。“你在看蚂蚁吗?”小男孩问。
纪少虞看小男孩,又低下头继续看了。小男孩没有走,蹲在旁边的地上陪他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糖纸包着的什么东西递过来,粉红色的糖纸,边角被折得歪歪扭扭的。“给你糖。”
纪少虞看着那块糖,他伸手接过来,捏在手心里,糖纸在他手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那天下午他们在枣树底下蹲了很久,谁也没有多说话,就看着那些蚂蚁在太阳慢慢偏西的光线里来来回回地搬运食物。
后来小男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跑远了。纪少虞坐在枣树底下,手心里还攥着那块粉红色糖纸的糖,没有拆开吃。
后来几天那个小男孩又来了。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傍晚来,来了就在枣树底下蹲一会儿,有时候带一点小东西,一片好看的树叶、一颗圆润的小石头、一块他自己也舍不得吃的糖。
纪少虞慢慢开始跟他说一些话,很少,但是会说了。他知道了那个小男孩叫池苔,就住在村东头那间瓦房里,和他妈妈一起住。
纪少虞没有告诉池苔自己被欺负过的事情,但池苔好像知道什么。
那几个大孩子又来了,他们大概是路过,看见纪少虞和池苔蹲在院子里,就停下来站在院门口朝里面看。
领头的那个男孩嬉皮笑脸地说:“哟,两个野孩子凑一块儿了。”纪少虞听见那句话的时候身体僵了一下,手搭在膝盖上紧了紧。他正要站起来走回屋里去,旁边的池苔先站起来了。
池苔比他矮半个头,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是单薄的,袖子下面的手臂是细细的。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看着院门口那几个大男孩,说了一句什么。
纪少虞没有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但他看到了那几个大孩子的表情变了一下,池苔又说了一句,那些大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池苔那张干净的脸和那双安安静静没有退缩的眼睛,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
池苔转过身来,蹲回枣树底下,继续看着蚂蚁。纪少虞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池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纪少虞,还是那种粉红色糖纸的。
纪少虞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糖纸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有些发软。
那天傍晚太阳落得很慢,天上是难得一见的火烧云,他听奶奶说出现火烧云是天空的浪漫之一,是天空的来信,传递给我们明天还是晴天的消息。
有一天下午池苔来的时候鼻梁上多了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蹭破的。纪少虞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跑的时候摔了一跤。
纪少虞看着那道红印子看了几秒,站起来走进屋里,从奶奶的针线盒里翻出一小块创可贴,走回来递给池苔。
池苔接过去贴在鼻梁上的时候贴歪了,纪少虞伸手帮他把边缘按平了,他的手指碰到池苔鼻梁旁边的皮肤,池苔没有躲。两个人蹲回枣树底下继续看蚂蚁,那道创可贴贴在池苔的鼻梁上。
那段日子持续了多久纪少虞后来算过,大概是一个多月。
不算长,但在一个无岁孩子的记忆里,那一个多月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整条夏天的河。
后来有一天纪少虞的父亲来了,他们来得很突然,车停在村口的时候纪少虞正和池苔蹲在院子里看一只蝴蝶停在月季的花瓣上。
父亲走进院子的时候纪少虞站了起来,池苔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起看着那辆开进村道的黑色轿车和从车上下来的穿得很体面的人,纪少虞认得他们,他知道他们是来接他走的。
他被带走了,奶奶帮他把为数不多的东西收拾进一个小箱子里,衣服、几本书、还有一块他一直没舍得吃的粉红色糖纸包的糖,握在手心里攥了一路。
他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到池苔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看着车子开走的方向,车子拐上大路的时候纪少虞从后窗往回看,池苔最后变成一个句号。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池苔。他被带回了城市继续被要求学各种东西。
他甚至没有和年少的朋友说再见,那个人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的世界从夏天的枣树和蚂蚁和粉红色糖纸变成了各种形状的教室和穿着笔挺西装的大人和永远填不完的课程表。
他慢慢地长高了,五官慢慢地长开了,小时候那种瘦弱胆怯的样子被他一点一点地压进了身体最底层,覆盖上了后来所有被培养出来的东西。
他变得不再像那个蹲在枣树底下看蚂蚁的孩子了,他变成了纪少虞,纪家的继承人,那个永远让人觉得看不透的年轻人。
小孩一直被他放在记忆的一个角落里。
十一年后他在夏家的宴会上重新见到了池苔。
那个瘦瘦小小的站在楼梯拐角处的少年,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衣服,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眉毛,整个人看起来拘谨得不行,缩着肩膀站在人群的边缘。
纪少虞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停住了脚步。他认出了那双眼睛,即使整个人都变了,个子高了脸型张开了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那个被压了十年的角落一下子被掀开了,里面的东西还在,没有变过。
他走过去跟池苔说了第一句话,问他叫什么名字,是夏攸宁的什么人。
纪少虞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那一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是池苔。
池苔已经不记得他了,那一个多月在池苔的生命里大概只是很轻很短的一小段,纪少虞是离开的哪一个人对他来说也许早就模糊了。但纪少虞记得,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后来他送池苔那枚银色的叶子胸针的时候,他是想了好久才选定的。
叶子,让他想起枣树底下那些在风里翻转的叶片。
他给池苔戴手链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腕,心跳在那一刻比他允许自己感受到的要快一些。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纪少虞知道自己心跳的变化,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像对待其他任何人一样对待池苔,那个人在他记忆里占据了太久的空间,被重新找到之后,那种想要留在他身边、想要帮他挡住所有不好的东西的感觉,比他自己能够控制的程度要深得多。
他只能等,等他能给池苔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的位置。他只能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他,是他现在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东西,再多就要等他自己先把路走稳了。
他发动了车,公爵在后座上动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
他心里有一句话在心里落定,池苔,你等我。我很快就能让所有事情都准备好。在那之前,我会站在你看得到的地方,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我再也没有忘记你。现在轮到我站在你身边了,不管需要多久,我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