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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船与岛 晚上池苔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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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池苔躺在床上想,如果明天朋朋还来的话,他要多带一块肉干,还要带一小碗水。
他不知道朋朋从哪儿跑来的,路上渴不渴,吃没吃饱。在他这里总要吃饱喝好。
他想完了又觉得自己有点傻,他连这只狗是谁家的都不知道,却已经开始操心它吃没吃饱了。
他今天装了两块肉干,还拿了一个小碗,碗里倒了点水。
他端着水碗走到铁门边,朋朋已经蹲在梧桐树下了,好像知道这个时间他会来一样,看见他就站起来,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子。
池苔把水碗从栏杆底下推出去,朋朋凑过来低头喝水,舌头啪嗒啪嗒地拍在水面上,水珠溅起来沾湿了它的鼻尖。
池苔蹲在旁边看它喝水,觉得这只狗喝水的样子也好看。
喝完了水朋朋抬起头,鼻尖上还挂着一颗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池苔伸手帮它擦掉了,手指碰到它湿漉漉的鼻尖,它也不躲,还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他从口袋里掏出肉干,从栏杆缝隙里递过去。
朋朋叼了一块嚼了,又等第二块。
池苔把第二块也给它了,拍了拍手站起来。朋朋也站起来,隔着栏杆绕了两步,用脑袋蹭了蹭铁门的栏杆,铁门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我不能开门,”池苔跟它解释,“周叔说不能开。”朋朋好像听懂了,不蹭了,又蹲回去坐好。
池苔蹲下来,把手伸出去摸了摸它的耳朵,耳朵软软的,内侧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他正摸着朋朋的耳朵,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不是周叔,不是夏攸宁,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和认出来的笑意。
“公爵?”
池苔回过头,院子里站着一个很高的人,穿着烟灰色的短袖T恤和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条深棕色的狗绳。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很亮的边。
他逆光站着,池苔一时间没有看清他的脸,
那个声音他忘不掉,那个身形他也记得。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无法忘掉纪少虞留下的痕迹。
纪少虞往前走了两步,从逆光里走出来,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他今天没有穿浅杏色的衬衫,T恤更随意一些,头发也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短了一点,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样,站在那里就让人挪不开眼睛。
他看着池苔,又看了看铁门外面蹲着的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它跑到你这儿来了,”纪少虞无奈,“我说怎么早上起来找了一圈没找着。”
池苔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憋出几个字:“它是你的狗?”
纪少虞走近了,在池苔旁边停下,隔着铁门看了看外面的狗。
“公爵,”他喊了一声。朋朋——不,公爵站了起来,尾巴摇了摇,但没有往纪少虞那边走,还蹲在铁门外面,歪着头看池苔,好像在等池苔的反应。
纪少虞看着这一幕,“它好像挺喜欢你的。”
池苔的耳尖红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蹲在铁门边跟一只狗说了那么久的话,说了那么些乱七八糟的心事,原来这只狗是有主人的,而且主人是他认识的人。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跟别人家的狗说了一堆悄悄话,话里还有傻气十足的话,全被纪少虞听见了,不知道他站在后面多久了,也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
纪少虞把狗绳挂在一旁的花圃栏杆上,然后蹲下来,和池苔并排蹲着。他的视线和池苔平齐,侧过头来看他:“你叫它什么?”
池苔的耳朵更红了。他低下头,不太好意思说:“朋朋。”
纪少虞沉默片刻,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短,但池苔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耳朵从红变成了更深的红,连脖子根都开始发热了。
“朋朋,”纪少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挺合适的。它跟谁都挺能处成朋友的。”
他看着铁门外的狗,狗蹲在那儿,尾巴扫来扫去,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们两个。
纪少虞伸出一只手从栏杆缝隙里穿过去,在狗头顶拍了一下。
“它本名叫公爵,我取的。但你想叫它朋朋也行,它不挑。”
池苔低着头,手指缩在袖子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看哪儿。
纪少虞就在他旁边蹲着,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他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点清淡的气味,像薄荷又像某种木头,淡淡的。
他的心跳得乱七八糟,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最近好吗?”纪少虞忽然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也收了笑意,变得更平更认真。
池苔不知道该回答好还是不好,“还行。”
“瘦了。”纪少虞的目光落在池苔的脸上,从眉眼滑到下巴,停留了片刻。池苔被他看得不自在,把头埋得更低了。
纪少虞没有移开目光,又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周末夏家的宴会,你会去吧?”
池苔点了点头,他肯定是要去的。
“嗯。”纪少虞拿起花圃栏杆上的狗绳,推开铁门走出去。
他一出门公爵就凑过来绕着他的腿转了一圈,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掌心。
纪少虞低头摸了摸它的脖子,回头看了一眼池苔。
池苔还蹲在铁门内侧,仰着头看他,阳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头发照得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下次我再带它来。”纪少虞说。
池苔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蹲在铁门内侧仰着头看纪少虞的样子已经替他回答了。
纪少虞看了他两秒,牵起狗绳往外走,公爵跟在他脚边,走了几步回过头朝池苔的方向看了看,尾巴摇了摇,跟着纪少虞拐过了马路的拐角。
池苔蹲在铁门内侧,膝盖已经麻了,他看着那个拐角处,看着纪少虞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树影里,看着朋朋的尾巴尖最后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周叔从院子里走过来找他,问他蹲在门口干什么,他才慢慢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下,被周叔扶住了。
“小少爷脸色怎么这么红?”周叔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吧?”
池苔摇头。他不知道怎么跟周叔解释,他只是蹲在那儿跟一只狗说了半天话,然后狗的主人出现了,是那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好像也没什么丢人的,就是心跳一直缓不下来,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串小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个没完。
胸腔里也会有鞭炮吗?池苔想不通,把这个归结为喜欢纪少虞这个朋友。
而另一边,纪少虞沿着石板路走回拐角,上了车。
公爵跳上后座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排座椅的缝隙旁边。
纪少虞从后视镜里看了它一眼,没有急着发动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
他刚才在院子里坐了二十分钟,跟池苔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池苔抬头看他的那一眼他记得清清楚楚,眼睛里像落了一层光,亮亮的,带着一点点他分辨不出的情绪。
那种情绪让他心里又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最深处固执地敲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做事有分寸,说话留余地,跟人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有着距离感的礼貌,从小到大,只有夏攸宁还有沈时宴能看透他。
他从来没有在谁身上投注过额外的注意力。
池苔跟公爵说的话,纪少虞全听见了,他本来应该转身走开的,偷听别人说心事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后面听着那个细细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往外倒,像是倒一个攒了很久的罐子,里面的东西又轻又碎,在空气里飘出来的时候让人觉得沉甸甸的。
他从小被教导不能有软肋。
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有一座小小的船,在大海漂泊,找到适合停泊的岛屿,他自认自己不会有岛屿。
岛屿是令人安心的家,可他被困在大海中。
在没有彻底实现经济自由前,他觉得恋爱都是对另一半的不公,必须要有承担责任的能力。
现在的他没有能力,他要早点学会公司的所有业务,赚够属于他的钱,才能去享受恋爱。
他没有沈时宴那般被家人悉心庇护,也不像夏攸宁,可以顺理成章接手家族产业。前路没有任何依靠,他只能努力再努力。
6岁的纪少虞要学习很多课外辅导,没有自己的时间,16岁的纪少虞要依靠自己从公司里爬出来。
纪少虞在车上回想池苔伤心的样子,脑海里只有想拂去他的悲伤,如果他比别人多一颗心脏,他是否能够替池苔抵挡这世间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