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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妈妈 脚步声走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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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走到他门口停了一下,池苔等着敲门声,等了一会也没有等到。
只听到又是脚步声,这次稍微重一些,经过了门口没有停,直接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池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很凉,空调吹的墙更凉,他把额头贴在墙面上,感觉那股凉意慢慢渗进皮肤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梦见自己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妈妈在院子里晒衣服,阳光把湿衣服上的水滴照成亮晶晶的小珠子,一颗一颗落在地上。
妈妈回过头看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一些。
她想开口说什么,但池苔听不见声音。他站起来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门槛上一样动不了。
妈妈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门关上了。
妈妈又不要他了。
池苔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鸟叫声和平时一样清清脆脆。
他坐起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小块。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指腹碰到湿漉漉的皮肤,才知道自己哭过。
他下床去洗了脸,冷水扑到脸上的时候他把眼睛闭紧了,水珠顺着下巴滴下去。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有点红,头发乱糟糟的。
他用湿手把头发往后扒了扒,露出发际线,又觉得不好看,松开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
他换好衣服下楼。周叔在客厅里擦一个花瓶,看他下来就笑着打招呼:“小少爷今天起得比平时早,要不要先喝点水?”
池苔接过来喝了一口,他捧着杯子,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周叔,我能不能给我妈妈打个电话?”
周叔放下手里的花瓶,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没有收,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当然能。小少爷想什么时候打?”
“今天行吗?”这个时候妈妈应该还没有开始忙,就说几句话,不会耽误她太多时间吧。
“行。”周叔点头,“小少爷先吃饭。”
池苔点了点头,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了。
他去餐桌边坐下,今天早饭是鸡丝粥和蒸饺,他吃得比前几天都快。
吃完早饭周叔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号码。
“这是她的电话号码,可以这会打过去。”
池苔接过纸条,把上面的数字看了一遍。他拿着手机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亮着,拨号界面已经打开了。
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按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按了拨出键。
嘟。嘟。嘟。
每一声嘟都拉得很长,长到池苔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把手机震掉了。
第三声嘟响到一半的时候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点迟疑:“……喂?”
池苔的喉咙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妈。”
对面安静了一瞬间,那个声音又响了,比刚才快了一些:“苔苔?是苔苔吗?”
“是我。”
池苔听见对面哭了起来。他想,妈妈应该是捂住了嘴,哭声还是会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攥着手机,眼眶一下子热了,他忍住了没有哭,他不能哭,他一哭妈妈会哭得更厉害。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听着妈妈在电话那头一边哭一边说:“苔苔你瘦了没有,他们给你吃饭了没有,你睡得好不好,冷没冷着,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池苔声音稳稳的,“妈,我吃得挺好,有粥有菜,还有周叔给我做蒸饺。”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的哭声慢慢收住了,换成了抽鼻子和吸气的声响,“苔苔,妈对不起你,妈那天不该拿剪刀逼你,妈事后想起来心里头就跟刀剜似的。你怪妈不怪?”
“不怪。”池苔他是真的不怪,他从来就没有怪过。
他知道妈妈是为他好,虽然那个好疼得他喘不过气,但妈妈是爱他的,只是爱的方式像剪子,剪断的时候利落,剪完了留一道深深的口子。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池苔把手机贴着耳朵,听见妈妈在那头呼吸的声音,一深一浅的,带着刚刚哭过之后的鼻音。他问:“妈,你那天下雨了吗?”
“下了,下了一整天。”妈妈带着哭腔,“你走了之后我就坐在堂屋里听雨,听了一整天。”
池苔靠在墙上,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这里的房子很大,想说他有一个哥哥虽然嘴很毒但给他买了手机和衣服,想说有一只灰尾巴的鸟叫灰灰天天在院子里飞来飞去,想说有一个叫纪少虞的人很好,送了他一枚银色的叶子胸针和一条蓝色的手链。
话到嘴边,只能说出来一句:“妈,我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
“回夏家了。我就是……打个电话给你,跟你说我挺好的。”
妈妈在那头又吸了一下鼻子:“苔苔,你……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妈在家等你,妈哪儿也不去,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池苔应了一声,又听着妈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让他天凉了加衣服,让他别挑食多吃青菜,让他和哥哥好好相处。
他一一应着,最后电话挂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通话结束”。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脚边的地板照得亮亮的。
他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下楼了。
周叔在客厅里收拾茶几,看见他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打完了?”
池苔点头,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周叔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手边,没有多问,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又去忙了。
池苔抱着水杯坐在沙发上,觉得胸口那块凉凉的地方好像暖了一点,虽然不多,但确实暖了一点点。
那天下午他坐在院子里,他想了很多。
也许纪少虞是一个梦,他很多天没有看到纪少虞,好像隔着万水千山的距离,似梦非梦,却又是在梦中对他那么好。
好到现在自己都忘不掉他,他不能再想纪少虞了,就当做一个梦。
他要努力学习,逃离夏家,带妈妈去看看这个世界,他不会要夏家的一分钱。
池苔收起所有无关的想法,低头看花圃。花圃里有几朵新的月季开了,红艳艳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灰灰从树梢上飞下来,落在花圃边沿的矮桩上,歪着头看他。
池苔也歪着头看它,一人一鸟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会儿,灰灰先啾了一声,振振翅膀飞走了。
池苔看着它飞走的方向,觉得夏攸宁也许真的像周叔说的那样,嘴毒心软。
他会替池苔跟父亲吵架,会悄悄让人量他的鞋码给他买衣服,会给灰灰留一碟子谷粒放在花丛后面。
他什么也不说,但他什么都在做,池苔也都看在眼里。
他想,也许他该试着和夏攸宁好好相处。也许在这个大房子里,除了周叔之外,还有一个人是可以靠近一点的。
晚饭的时候夏攸宁回来了。
今天他脸色比前几天好些,吃饭的时候也没有一言不发,偶尔和夏立城说两句话,说学校的事,说朋友开学前聚餐的安排。
池苔坐在长桌另一端,低头吃饭,但耳朵竖着听他们的对话。
夏攸宁说:“爸,下周末宴会的名单定了吗?”
“定了,该请的都请了。”
“沈时宴请了?”
“请了,沈家那边他父亲来,沈时宴应该也跟着来。”
夏攸宁“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
他咀嚼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但最后咽下去了什么也没说。
池苔听着他们的对话,想着下周末的宴会。夏立城说让他改姓,老太爷说姓什么不急但宴会的面子要给足。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演员,被安排了一个角色,穿上戏服走上台,演一出别人写好的戏。
他不用记台词,只要站在那里,供其他人观看。
吃完饭他上楼回房间,坐在书桌前。花瓶里的百合换过新的一枝,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近乎透明。
他把抽屉打开,把里头的蓝色布袋拿出来,看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又放回去,他要忘掉纪少虞,先从忘掉这个布袋里的东西开始。
他趴在桌上趴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隔壁夏攸宁的房间传来开门关门的声响,是有人洗漱的水声。
池苔抬起头,把手机拿过来,按亮屏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院子里那只灰尾巴的鸟又飞回来了,蹲在树枝上,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灰色毛球。
池苔看着它,忽然觉得它和自己有点像,来来去去的,有一个窝,但那个窝不是家。
灰灰的窝在树上,池苔的窝在哪儿呢?在这栋大房子里,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在一个姓夏的家族边缘里。
他轻轻地敲了一下窗户玻璃。灰灰听见声音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然后啾啾叫了两声。
池苔也轻轻地“啾”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听见。灰灰又歪了歪脑袋,抖了抖翅膀,重新蹲下来把自己缩好。
池苔看着它,慢慢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几乎没有幅度,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点点。
他拉上窗帘,回到床边躺下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下周末是宴会,再往后是开学。日子像院子里的喷水器一样转着圈往前走,水珠一圈一圈地洒出去,落回土里,渗下去。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他默默地把今天的事情想了一遍。
夏攸宁给他买了衣服,夏立城要改他姓,夏攸宁替他吵了架,老太爷来了一趟说不急,他给妈妈打了电话。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多到他的脑袋装得有点满,快要溢出来了。
他在这些满满当当的念头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