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识字 “用不用得 ...
-
“可……公子，奴婢不过一个下人，怕是学了也没处用吧。”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挺期待的，不禁在心里期待裴知砚的态度能更强硬点。
不过说实话，让一个丫鬟识字，在叙微眼里是荒唐的。她又不是若怜，脑子不聪明，也没有个需要她识字的活计。她只是会在看到有人读书、写字的时候，下意识感叹一句“会读书真好”罢了。
她知道裴公子自打住进来以后，日日夜夜不是读书就是习武，几乎就只待在书房和大少爷的院子里。她也从旁人口中知道，裴公子家道中落，因此能猜到他是为了考取功名才这般努力。
教她这么个蠢人，那不是白白浪费裴公子的学问吗？裴公子是不在意，她可是觉得自己真这么做与罪人无异啊……
裴知砚放下笔，眨眼间，他已经写了满满两页宣纸。他抬起头看着叙微，她的目光在砚台上，并没注意到他这边的视线。
细碎而长的刘海遮住了外头照进来的阳光，裴知砚看不清她的眼神，自然也猜不到她是怎样的心情——是不想学，还是不敢学？
“用不用得上暂且不谈，叙微，你想学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道微风吹到耳边。
叙微飘远了的思绪被拉回来，她不敢看裴知砚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将身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房门。
她想起来自己最初的想法，她是想学的。于是她就这么说了，脱口而出了一句：“想。”
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刚才分明是打算不答应的。
裴知砚淡淡笑了一下，将桌角的一本旧蒙书拿来。那是他启蒙时读的第一本，这么多年来，书页早发黄了，只是为做纪念，才一直带在身边，唯恐忘了初心。
“我且先教你这书中第一页的字如何读写，可好？”
叙微看过来，在那一瞬间裴知砚觉得她的眸子在发亮。
“好。”
裴知砚把方才自己写的文章收起来，重又拿出一张新纸，用镇纸仔仔细细地抹平后，他将手中的狼毫递给叙微。
叙微接过狼毫时像是怕碰坏了，笔差点从她手中滚落，裴知砚见此轻笑了一声，随后说了一句让叙微放下心的话。
“你不必怕，这支笔我本就打算赠与你。”
叙微不知道这支笔具体是多少价钱，单看那笔杆上的纹样，就知道那对她这样的人来说定是一辈子也舍不得买的。事实也的确是这样，叙微这辈子的第一支笔，它的价值是用金钱银两估计不来的。
裴公子刚才握笔的姿势她记得，便也照着那般握着手中的这支笔。
裴知砚另拿了一支笔，站在另一侧，写下第一个字——“人”。
“这字念作‘人’。”
“好人、坏人的‘人’？”
“正是。”
识字，要先知道“人”是怎样写。人生来，本也就是要被人教着怎么做人的。
叙微照着他的手法，在宣纸上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人”字。说好听点，并不难看，只是太过规整，笔迹全程没有任何起伏；说难听点，这其实有点像是两根木条放到了一起，直来直去，正如叙微。
她自行比对了一下她和裴知砚的字，一时间也生出了放弃的由头。果然她这双糙手是不该舞文弄墨的。
裴知砚全程看着她写，待两笔落下，他道：“叙微你的字，倒是和人一样。”
“公子……要不还是算了，奴婢原本也不是读书写字的料。”
“都已经开始学了，怎能就因为一个字放弃？”裴知砚笑着把那本旧蒙书翻到最后两页，那里原本该是空白的两页，让顾客写评价的，幼年时他却把这拿来当练习纸，写上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几个字，正是这本书第一页的教学内容。
他摊开放到桌面上，往叙微的方向挪了点。“我刚学时，写得并不比你好。”
叙微一看，确实如此。虽说是同样的直来直去、过分规整，但至少她写的是正的。而裴知砚，不知为何，同一个字，不同笔画却歪向不同的方向，让人险些认不出是字，倒不如说是画更贴切点。
叙微虽不识字，但她还是能从上面认出哪个是“人”的，两相对比，稍微找回了点自信。
“这……是公子以前写的？”
“是。”他又拿来才收起的两篇文章，放到那书旁边。“可看得出是同一人写的？”
“写字不是一天就能写好，何况你以前并未学过，日夜练下去，总有成果的。”
这两页原本是裴知砚无论如何也不愿向他人提起的，正是如今有了一手人人夸赞的好字，这第一次的练习才更显得杂乱无章，丑如虫爬。
但这时他就是下意识地想这么做了，没想过叙微会怎么看他，也没想过自己长久以来的秘密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告知于人了。他只是看到叙微那般失落的模样，便就这么做了，想来这样能让她重又想学写字罢了。
叙微凑近了些，将她的和裴知砚的两份字迹相比较，心里渐渐出现一个排名。
“若是奴婢一直学下去，也能写得和公子一样好吗？”
听她这么一说，想必是已经有了决定，只不过还需他确定一下。裴知砚只道：“叙微你能写得更好。”
“那，奴婢愿意学下去。”叙微唇角微微勾起，和她平时的表情区别不大，却还是被裴知砚捕捉到了这一秒的变化。
那个在他心里一直都像虚影一样抓不住留不住的叙微，第一次在他面前出现了别的情绪。往后，他还会看到叙微的更多表情，想到这，裴知砚觉得他把叙微带到他身边真是个极其正确的决定。
暂且教了叙微十个字，都是常用的，把旧蒙书借予她后，裴知砚继续做自己的功课。他那张书桌旁有一张小木桌，上边摆着的笔墨纸砚都要小一号，想来是姨夫儿时所用。
他把那小桌给了叙微，让她在那上边写。叙微仍不敢坐下，裴知砚怕再劝两句就是强迫人了，便随她去了。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细雨，不那么热了，书房这一方天地此刻过分安静。虽说平日里裴知砚这地方也没什么声响，但至少有鸟儿在瓦片上叫呢，现在就只有雨声了。
两人都做着自己的事，互不打扰，也不搭话。叙微一开始不大自在，她正午第一次不是在干活，也不是缩在角落里凑合睡午觉，而是在写字。
若怜姐姐说的是真的，在裴公子这里，真的没什么活要做，不过偶尔要替他磨会儿墨而已。
等会，墨？离她上次替裴公子研墨过去多久了？
叙微猛得抬起头，竟是看到裴知砚挽起袖子慢悠悠地自己磨着墨。她连忙放下毛笔，忘了那是刚沾墨水，宣纸上瞬间炸开了一朵黑色的烟花。
“公子，您何必如此？墨用完了，您叫奴婢磨就是了。”她的语气急促，又不敢直接把裴知砚手里的墨块抢过来，站在原地简直是呆住了，手无处可放，只能抓着袖口。
裴知砚放下墨块，低头用帕子仔细擦干净手上的墨。“我看你正写得认真，不便打扰。”
谁知叙微竟以为他这番话是嘲讽她光顾着自己不顾主子。
她后退几步，将要跪下时被裴知砚扶住。两人脸上是同样的惊诧，几乎同时喊出“叙微”和“公子”两个称呼，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似丝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喊的。
叙微觉得自己方才已是大罪，此时自然不敢再打断，只听裴知砚轻声说道：“你为何……为何要这么做呢？”
他慢慢扶起叙微，叹了口气。“我所说的，并未有其他的意思。”
他心想还好他那时候反应过来了，不然，现在叙微应该已经在地上跪着了。
叙微知道是自己想多了，心里不单是不用受罚的庆幸，也有误会裴知砚的羞愧。
分明知道裴公子不是喜怒无常的人，也知道他不是个会刁难人的主子，她却还是那么想他了。而且，她竟还麻烦裴公子扶了她一把……
叙微缓缓将手收回来，又往旁退两步和裴知砚拉开距离。
“给公子添麻烦了。”
裴知砚不知该拿她怎么办，他原以为叙微已不再把他当作金贵的主子，却没想人心里的成见是如此难消的。
“你不必如此紧张，没做错事，我为何罚你？”
叙微这才走过去。裴知砚回椅子上坐下，笔重新沾了墨，边写边道：“别担心，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叙微听了这话，总算放下了心。想来也是，一直以来她所认识的裴公子，不都是这样不注重礼节的吗？
何况，她之前可是做过更无礼的事。听到他的声音后问他有何吩咐却不停下脚步也好，在他还没说话便说自己有事先走也好，都是她对其他主子不敢做的事，她不过同其他人一样看他初来乍到，又无依无靠便欺负他罢了。
她都敢这么做，怎么到了裴公子这儿做事，反倒变得更拘谨了？可是心虚了？
她还那般揣测他，他也是没生气的，反倒要说点安慰话来把她哄回去。
叙微巴不得这时钻到地里去。她是个什么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识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