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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疼与不甘 依旧刀~ ...

  •   第十章

      那首曲子写完之后的第三天,盛祉被叫到了那个人的办公室。

      他走进去的时候那人没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暗色的轮廓里。盛祉站在门口,等了几秒,那人没有回头。

      "进来,关门。"

      盛祉走进去了,把门带上。他站在房间中央,等着那人转过来。那人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光里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个很小的录音笔,银色的,盛祉见过,和之前那个穿便装的人拿的是同一款。那人把录音笔放在桌面上,按了一下,一段旋律从里面流出来,是他写的那首歌,从他自己的吉他上录下来的,琴弦的锈音和指尖蹭过琴板的摩擦声都还在。

      "曲子写完了。"那人说,"录下来了。你唱一遍。"

      盛祉看着他。"唱什么。"

      "这首歌。"那人走到他面前,把录音笔拿起来按停,然后另一只手从抽屉里又拿出了什么。是一根细长的金属棍,一头是圆的,在灰白色的光里泛着冷光。"你唱一遍,我听听。"

      盛祉看着那根金属棍,又看了看那人脸上的表情。那人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像是提前知道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盛祉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地面,开口了。他唱了第一句,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清亮的,像很久以前他站在比赛舞台上那样。然后他唱第二句,第三句,第四句。那人站在他面前听着,脸上那个弧慢慢加深了。

      唱到副歌的时候,那人的手抬起来,那根金属棍抵在了盛祉的喉咙侧面。盛祉的声音卡了一下,感觉到冰凉的金属抵着他喉结旁边的皮肤,然后那根棍子顺着他的颈侧往下滑,从喉结滑到锁骨中间的凹陷处,停住了。

      "继续唱。"那人说。

      盛祉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他重新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那根金属棍压在了他声带的位置,不是用力地压,只是贴着,像一根手指按在琴弦上试音。他能感觉到那个金属的触感压在发声的地方,他开口的时候声带的振动被那个冰凉的东西截断了,声音变得扁了、窄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继续唱着,每一个音发出来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个金属棍压着他的声带,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原来的清亮变成了一种沙哑的、挤出来的声响,他知道那是什么,他见过有人这样对待那些不想让继续唱歌的人。

      副歌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那根金属棍没有移开,那人把它又往皮肤里压了一点点,然后慢慢往上划了一下,从锁骨划到下颌,一路划过去。盛祉感觉到那根棍子蹭过他的颈侧皮肤,冷冰冰的触感留下一道细细的压痕,没有破皮,但那道印子在灰白色的光里泛着白。

      "唱得不错。"那人把金属棍收回去,放在桌面上,"以后别唱了。"

      盛祉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的喉咙侧面那道压痕还在泛白,像一条浅浅的线画在他的皮肤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那根金属棍压过的地方在发声的时候会有一点震动上的变化,他能感觉到声带边缘那个位置在被振动的过程中带出一点粗糙的沙粒感。"意思是我以后都不能唱歌了?"

      "你可以唱。"那人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把录音笔拿起来转了转,"但唱出来的声音什么样,你自己决定。今天只是贴了一下,下次如果我再听到你唱——"他把录音笔放回抽屉里,抬头看着盛祉,"我就让它从你喉咙里穿过去。"

      盛祉看着他的眼睛。那人的目光是平的,嘴角那个弧还在,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做惯了的事。盛祉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那人从后面又加了一句:"明天开始你换到搬运组。你那些吉他、录音、歌,都停了。你以后不需要那些东西了。你只需要跪着。"

      盛祉没有回头。他走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站在走廊里,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喉咙侧面那道压痕,皮肤是平的,没有破,但下面那块肌肉在吞咽的时候会带出一点异样。他把手放下来,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盛祉没有敲墙。他坐在墙根下,膝盖弯着,把脸埋在膝盖上。他试了一下发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在",声音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点毛边,像被什么东西刮过了。他又试了一次,比刚才好一些,但那个毛边还在,藏在声带的边缘,像一道不会消失的裂纹。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抬手,在墙面上敲了三短三长三短。那边很快回了同样的。

      "曲子他录了。"盛祉在墙上写,"他说以后不让我唱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墙面上传来一串点横,盛祉摸过去辨认,是"他碰你喉咙了?"盛祉写:"拿东西压了一下。没事。"那边回了一个"嗯",然后是一串更长的点横,盛祉一个一个摸过去辨认,"他要是再碰你喉咙"——后面停了,没有写完,像被什么掐断了。盛祉把那个没写完的句子补上了:"我就躲开。"他写完又觉得不对,把那三个字划掉了,换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坐在墙根下面,看着高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从一方小小的亮斑慢慢移动、变形,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缓慢的弧线。他伸手摸着自己的喉咙,一遍一遍地确认那个位置还在、声带还能振动、声音虽然带了毛边但还能发出来。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开口,对着天花板的方向说了一句什么话,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他说的是"织郇"。

      那之后的日子变成了一堵更厚的墙。

      吉他被人收走了。盛祉每天下午被带到仓库里搬东西,双手用来搬那些沉重的箱子,指腹上新长出来的那层嫩肉被粗糙的纸箱边缘反复磨着,越来越薄,越来越透,像一层纸随时会破。他的手在那些天里慢慢变了样子——指腹上的皮被磨掉又重新长出来,新长的比原来的薄,像隔了一层半透明的膜。弹琴的时候按弦按出的那些薄茧全都脱落了,取而代之的是搬运重物留下的粗粝印记。

      有一回盛祉搬一个箱子的时候手指没抓紧,箱子滑下去砸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旁边有人在看他,他蹲下去把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码好,站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中指指腹上有一道新的裂口,是纸箱边缘割的,血珠正从裂口里慢慢渗出来。他看着那道裂口,没有感觉,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掉了血,然后继续搬下一个箱子。

      那天傍晚放风的时候,盛祉站在东墙根下,西墙根下织郇站着。两个人的目光在院子中央相遇的时候盛祉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他垂在身侧,五指张开,织郇能看见他指腹上那些新添的裂口和薄得透亮的皮肤。盛祉眨了两下眼——"我没事。"织郇看着他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的右手也抬起来了,五指张开,他中指指腹上也有一道新添的伤口,是前几天劳动时被铁丝划的。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着,两只手分别垂在各自的身侧,同样张开的五指,同样有着伤口的指腹,像两面隔着空气互相照应的镜子。巡逻的人走过来了,盛祉把手收回口袋里。织郇也收回去了。但那天晚上的墙上,织郇敲了三次三短三长三短,比平时多了一倍。

      又过了几天,盛祉被叫到了办公室。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册子。盛祉站在桌子前面,等着他开口。那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桌面上一样东西推到他面前——是一根很细的铁丝,两端磨尖了。"坐。"

      盛祉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根铁丝。他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那人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他一个一个地摸盛祉的指腹,摸到中指那道裂口的时候按了一下,盛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翻来翻去地看,什么话都没说。那个人把他的手翻了个面,手心朝上,然后把那根铁丝的一端抵在了他手腕内侧,在掌根和腕骨的连接处。

      "你那双手,"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挺好看的。搬东西不合适,弹琴合适。"

      盛祉看着他。

      "以后别弹琴了。你那双手以后只能做一件事——"那人把铁丝往里推了一点点,盛祉看见自己的皮肤被铁丝尖端刺破了一小块,渗出一粒细小的血珠,像一颗红珠子挂在腕骨的边缘。他能感觉到铁丝钻进皮肤时产生的阻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他的肉里挤。没有疼。"——只能做一件事,就是跪着的时候撑在地面上。"

      盛祉看着那根铁丝一点一点往他的手腕里推进去,尖端在皮肤底下穿行,沿着筋腱的方向慢慢划开那层薄薄的皮肉。他能感觉到那条线在皮下穿过的路径,能感觉到它蹭过筋腱表面时的滞涩感,能感觉到血珠沿着铁丝边缘向外渗出的湿润。那人把铁丝往深处又推了一寸,然后换了个角度,在同一个位置横向穿了过去。像在布上缝针一样,铁丝从他手腕的一侧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带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盛祉的手在桌子上轻轻抽搐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被那根铁丝贯穿,看着血从那两个小孔里往外渗。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大拇指还能动,食指还能动,但中指和无名指在弯曲的时候被牵动了一下,那根铁丝的位置阻碍了他的动作。那人把铁丝拔出来了,血从两个洞孔里涌得更快了,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地面上。盛祉看见自己的中指在尝试弯曲的时候比平时多停顿了半秒,像是那条筋被什么东西蹭到过了,反应变慢了。

      "今天先试一侧。"那人把铁丝擦干净放回桌面上,"明天换另一边。后天看恢复情况,如果还能动,就再来一次。直到你那双漂亮的双手除了撑地什么都做不了为止。"

      盛祉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看着手腕上那两个小孔,血珠正在慢慢停止外渗,在洞口边缘凝成暗红色的细线。他试着把中指弯曲到底,能弯,但弯到一半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那条筋腱被牵拉时带出的钝感——不疼,但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打了一个结。他松开手指,把它伸直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那人一眼,他的声音是平的:"明天几点。"

      "下午三点。"

      盛祉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墙上写字的时候,发现自己中指在弯曲到某个角度的时候会顿一下。他停了停,换左手写:"今天在手腕上穿了铁丝。"那边回得很快:"哪只手。"盛祉写:"右手。"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串点横,他摸过去辨认,"能动吗。"盛祉写了一个"能",然后加了一句:"有点卡,但能动。"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盛祉把额头抵在墙面上。他能感觉到手腕上那两个小孔还在往外渗着极少的血丝,蹭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线。他用左手在墙面上划了三短三长三短,那边回了同样的。

      第二天下午,盛祉又去了办公室。这次那人让他把两只手都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上。那根铁丝在他左手手腕上做了同样的处理,穿进去横穿过去再拔出来,带出两条血线。盛祉看着自己两只手腕上各有两个小孔,血珠从里面慢慢渗出来,他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右手中指的弯曲比昨天又慢了半拍。他走回房间,在墙面上写:"两边都做了。右手比昨天慢一点。"那边回了一个"好",然后加了一句:"还能写吗。"盛祉用左手写:"能。右手还能弯。"那边回了一个"嗯",然后是一串点横:"明天别写了。你敲。我来认。"

      盛祉看着那行字,把额头抵在墙面上。他抬起右手,用手指在墙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短长短。那边很快回了同样的。他又敲了两短一长,那边回了同样的。他敲了一下,那边回了一下。那天晚上他们用敲击代替了写字的交流,盛祉的手腕上那四个小孔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手指蜷曲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那条筋在牵拉时的卡顿感,像有东西堵在管道里。但他还在敲。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第三天,第四天。铁丝穿过了手腕之后,那人换到了手肘内侧。盛祉坐在椅子上,胳膊伸直放在桌面上,看着那根铁丝从他的肘窝皮肤刺进去,顺着筋腱的方向慢慢推,推到最底处再抽出来。血从肘窝的小孔里渗出来的时候盛祉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微地颤了一下——不是疼,是那个位置在穿过去的时候碰到了某个神经节,他的中指和无名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瞬,像一根线被拨了一下。那人把它拔出来之后,盛祉试着活动整条右臂——手肘弯曲到九十度的时候会停一下,像齿轮被什么卡住了。他把胳膊放下来,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墙上敲的是三短三长三短,但敲到第二个三短的时候他的中指弯不过来了,敲击声比平时哑了一些。那边等了很久,然后敲了三短三长三短回来。盛祉把额头抵在墙面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中指正在慢慢僵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停止了正常工作。他用左手在墙面上划了一行字:"右手不太能弯了。"那边回了一串点横,很短,只有一个字:"嗯。"

      第五天。那人换了左手肘,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穿刺,同样的抽离。盛祉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两只胳膊从肘窝到手肘内侧各多了两个小孔,血珠慢慢渗出来又慢慢凝固。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左手小指也开始在弯曲时停顿了。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走回房间。那天晚上他发现自己用指甲划墙的时候右手中指已经使不上力了,他换左手写:"右手三根指头弯不了了。"那边回得比平时慢了半拍,然后是一个字:"嗯。"

      第六天。那人没叫他去办公室。盛祉在仓库里搬了一天的箱子,他用左手搬,右手只能起到扶的作用,中指和无名指已经伸不直了,弯着僵在手掌上方,像两片卷起来的叶子。他搬完最后一批箱子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腕上、两只手肘上各有两个小孔,一共八个,都结了薄薄的痂。他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保持着一个微微弯曲的弧度,伸不直了,也弯不到底了。左手小指也在朝同一个趋势发展,蜷曲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那天晚上他靠在墙根下,试着用右手敲墙,中指敲出来的声音是闷的,指节弯曲不到位,力度传不过去。他换了左手敲,左手的无名指卡住了,声音还是闷。他想了想,把鞋脱了,用脚在墙面上划。脚比手指粗,划不出清晰的笔画,但他慢慢摸索着,用脚在水泥面上划了一个"在"字。歪歪扭扭的,大了一圈,笔画之间连在一起像一团模糊的墨迹。但他划完了,然后他等。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墙面上传来的是一串点横,用指甲划的,但笔画的顺序换了一种节奏,盛祉辨认了一会儿才发现——那边在倒着写。从右往左,一个一个点横组合倒着排列。他逐字拆解那些倒过来的笔画,拼出来是:"我看到了。脚?"盛祉用脚在墙上又划了一笔:"嗯。手用不了了。"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盛祉以为他已经走了。然后墙面传来倒着写的笔画,他一个一个辨认着倒拆出来:"你脚还能用多久。"

      盛祉看着那行字,把额头抵在墙面上。他在那行字下面用脚慢慢划了三个字:"不知道。"

      那边又沉默了。然后墙面上传来倒写的三个字:"我等你。"

      那天晚上盛祉躺在床上,把两只手举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手指上,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微弯弧度,像被时间凝固住了。他试着用左手去掰右手中指,想把它掰直,掰到一半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那条筋在抵抗着被拉直的方向,像一根绷住的皮筋。他松开了,手指弹回去恢复了那个微弯的弧度。他把两只手放在胸前,侧躺着面朝墙壁的方向。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双手曾经按在琴键上弹出过第一个和弦,曾经在那些深夜里隔着墙在水泥面上写过一行又一行的字,曾经握着另一个人的手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现在它们蜷在月光里,保持着那个永远无法完全伸直也无法完全握紧的姿势,像两片被风吹了太久的花瓣。

      他在黑暗里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还带着那道被金属棍压过的毛边,沙沙的,像旧收音机里漏出来的杂音。"织郇,"他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还能用脚弹琴。你信不信。"他笑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沾了一下水面,然后他又开口了:"等你出来,我教你。"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握着拳,但他打不开它了。中指和无名指蜷在掌心里,和其他手指粘在一起,像浇了水泥一样凝固住了。他试了试左手,左手小指也失去了伸直的力气,蜷在掌缘,像一片卷起来的叶子。他看着自己那双已经无法再写字的手,然后他坐起来,用脚在墙面上划了一个"早"。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倒写的"早"。

      那天下午他被叫到了办公室。那人坐在桌子后面,看着盛祉走进来。盛祉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拳头微微握着打不开,左手小指蜷着伸不直。那人看着他那双手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了他的右手手腕,把他的拳头翻过来看。"恢复得不错。"那人说,"你再也不用弹琴了。"

      盛祉看着他,声音是平的:"我能弹。用脚。"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咧开嘴笑了,笑得露出一整排牙齿。"用脚?你用脚弹给我看看?"

      "你让我试。"

      那人笑够了之后走回椅子后面坐下,把桌面上那根铁丝收进了抽屉里。"今天不弄你了。你这双手已经够用了。"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件东西,放在桌上,是那架破吉他的琴颈——从琴身上拆下来的,只剩下那根带裂缝的木头,上面那几根锈弦还挂着。"这个你留着。用脚弹也行,用手扒拉也行。你想怎么玩怎么玩。"

      盛祉看着桌上那根孤零零的琴颈,木头的裂缝比他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更深了,像一道慢慢扩大的伤口。他走过去把它拿起来,用左手接住。他的左手小指蜷着使不上力,但拇指和其他三根手指还能勉强握住它。他把琴颈抱在怀里,用拇指拨了一下弦,锈蚀的琴弦发出一声闷哑的嗡鸣,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消散了。

      他抱着那根琴颈走出了办公室。那天晚上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在黑暗里看着它。木头上的裂缝在月光下显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像有人用刀刻上去的。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缝,从左到右,从宽到窄,然后他把它拿起来放在怀里,用脚趾按在弦上拨了一个音。响了一声,沙哑的,像人在咳嗽。他又拨了一个,还是沙哑的。他拨了第三声、第四声,断断续续的音符在黑暗里像一小串漏水的珠子,一颗一颗落在地面上碎开了。

      他在墙面上用脚划了一行字:"我还记得那首歌的旋律。"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串倒写的点横:"我记得你唱的。"

      盛祉看着那行字。他的脚在墙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划了一行新的,歪歪扭扭的,笔画粗了一圈:"等我重新学会怎么用脚写歌,我再写一首给你。"

      那边很快回了一串倒写的点横,他一个一个拆出来,拼成一个字:"好。"

      盛祉明明从小就感受不到疼痛,却在双手完全被废的那天晚上,第一次为了“疼”哭了那么久,那么崩溃,就好像真的感受到了疼痛。眼泪落在手背上,他好像感觉到了热量,那是他对乐器的热爱,对自己经历的不甘。

      是啊,他原本可以站在高高的舞台上,去参加各种各样的演出。

      这具□□在此时此刻仿佛终于活了过来。

      织郇,一个从小到大没怎么哭过的人,没为疼哭过的人,人称面瘫脸的他,却在青少年管理所里,夜夜为疼而哭。受伤的明明不是他,眼泪却仿佛感受到了疼,如掉线的珠子一样,一直落一直落。

      那是心疼啊……

      一个情感表达方面非常弱的人,在此时此刻学会了心疼。

      心疼他的弟弟,心疼他的爱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心疼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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