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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疼 没啥好说滴 ...

  •   那根指甲被拔掉之后的第三天,盛祉的甲床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嫩粉色,像婴儿的嘴唇。他每天用纱布缠着,放风的时候也不拆开,纱布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白得扎眼。织郇隔着半个院子看着他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目光像一根拉直的线,没有断过。

      那个新教官隔了几天又来了。

      那天盛祉在仓库里整理旧档案,仓库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在蹲在地上摞文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那个人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仓库里没开灯,高窗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把一切照得半明半暗,那个人站在门边,宽肩膀堵住了光,盛祉被他挡在阴影里。

      "过来。"那人说。

      盛祉站起来走过去。他在那人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那人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脖子,滑到衣领,滑到他缠着纱布的中指上,又滑回他脸上。他伸手捏住了盛祉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拇指按在纱布正中央,按在甲床的位置。纱布底下那层薄薄的嫩肉被他按着,盛祉能感觉到被挤压的触感——钝的、紧的,但没有任何疼痛。

      "长出来了吗。"那人问。

      "长了。"

      "掀开我看看。"

      盛祉用另一只手把纱布拆开了。那根中指露出来,甲床上长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角质,覆盖了大半片粉色的嫩肉,边缘不齐,像还没干透的胶水。那人低头看着那根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拇指在指甲边缘蹭了一下。那层新生的角质层被蹭得翘起一点点边角,露出下面更嫩的粉肉,盛祉低头看着,感觉到指腹上传来轻微的拉扯感。

      "不疼?"那人看着他。

      "不疼。"

      那人把他的手腕攥紧了,拇指抵在那层新指甲上,慢慢加力往下压。指甲的边缘翘起来的部分被他的拇指按进嫩肉里,盛祉看见自己的指甲盖底下渗出了一点细小的血珠。他看着那点红色慢慢扩散,顺着指腹的弧度往下淌,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人把他的手腕松开了,推了他一把,盛祉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架子上,几本旧档案从架子上滑下来砸在地面上散开。那人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拽近自己,迫使他仰着脖子看自己。

      "你挺能忍的。"那人说,"你跟之前那个教官,他动了你几次?"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烟草和汗液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喷在盛祉脸上。"他碰你哪了?"

      盛祉被他攥着头发,后脑勺压在架子的边缘上,硌得发疼。他看着那人近在咫尺的脸,嘴角甚至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像一面裂了缝的镜子。"他碰哪关你什么事。"

      那人笑了一声,松开了他的头发,后退了半步。"你那个哥,明天要被调去南边那个区。那边的管制比这边严三倍。你以后见他一次更难了。"

      盛祉背靠着架子,目光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你调他?"

      "我调他。"那人蹲下来和他平视,"你不听话,我先调他。再不听,我让他去的地方一个比一个远。你想让他待在哪,取决于你。"

      那天晚上盛祉靠在墙根下,抬手在墙上划了三短三长三短。那边回了同样的。盛祉写:"他要调你。"那边回得很快:"听说了。"盛祉的指尖停在墙面上。他能感觉到那行字的笔画还留在水泥的纹路里,他顺着它又描了一遍。"我争取。"他写。那边回了一个"好",然后补了一串点横:"别太争。"

      盛祉看着"别太争"那三个字,把额头抵在墙上。

      第二天放风的时候,盛祉站在东墙根下。他看见西墙根下织郇还是站在那里,还没有被调走。他们的目光在院子中央相遇,盛祉朝他眨了两下眼——"今天没事。"织郇点了一下头。放风快结束的时候,盛祉发现那个教官走到了院子旁边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怀里抱着一只胳膊,目光穿过整个院子落在织郇身上。盛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织郇站在那里,侧对着那个方向,没有往那边看,但他的后颈绷着,像在忍耐什么。

      盛祉把目光收回来了。

      那天下午,盛祉被叫到后院里清理废铁。他蹲在地上把铁皮一张一张码好,那个人从院门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继续码他的铁皮。那人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手从他面前拿了一张铁皮,指尖故意擦过他的手背。盛祉的手没有躲。

      "想好了吗。"那人问。

      盛祉停下手中的动作,偏过头看着他。"想好了。"

      "你听话,你哥就不调。"

      盛祉看着他,目光和他的对上了。"我听话。"

      那人笑了一声,把手里那张铁皮放下了。他伸手拍了拍盛祉的后脑勺,掌心贴着他的头发按了一下,像在拍一条听话的狗。然后他站起来走了。盛祉蹲在原地继续码剩下的铁皮,铁皮的边缘很锋利,他手指划过的时候被割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从伤口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处理,继续码完了。

      那天晚上盛祉在墙上写:"他不会调你了。"那边回了一个"嗯",然后补了一句:"他让你做什么了。"盛祉写:"没什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串点横:"你别瞒我。"盛祉看着那四个字,在墙上写:"真的没什么。好好睡。"那边没有再回了。

      第二天早上盛祉被叫到了那人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了一排铁柜子。那人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盛祉站在桌子前面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你过来。"那人说。

      盛祉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那人伸手一把拽住他手腕把他拉近自己,盛祉失去平衡往前倾了一下,被那人按在了腿上。他坐在那个人腿上,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脸被迫对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册子。册子上面记录的是每个人的编号和基本信息,盛祉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旁边用红笔写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你好好坐着。"那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来,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以后每天下午来这儿待一个小时。你听话,你哥就在原来的区待着。你不听话——"他顿了一下,手从盛祉的肩膀滑到腰侧,"你哥明天就走。"

      盛祉坐在他腿上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落在他后颈上,温热的、黏稠的,带着烟草的气味。他的身体绷了一瞬,然后他松开了。他靠在那个人的胸口,后背贴着他的前襟,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册子上,落在自己的名字旁边那个红笔写的符号上。

      "好。"他说。

      那人把盛祉的头发往后拢了一下,露出他整张脸。盛祉仰着头,脖颈拉成一条细长的弧线,他看着天花板,上面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地响着。那人的手指从头发滑到他的脸侧,拇指蹭过他的颧骨,然后他的嘴唇贴上了盛祉的耳廓。"你比你哥识相。"他说。

      盛祉闭了一下眼。

      那天下午盛祉被叫去和他一起吃了晚饭。那人坐在食堂角落的桌上,盛祉被他叫过去坐在对面。那人给他打了一份饭,比平时食堂的分量多,菜也更好一些,盛祉低头吃完了。吃完之后那人站起来,走到盛祉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明天下午准时来。"

      盛祉点了点头。

      放风的时候盛祉站在东墙根下,他看见织郇隔着半个院子在看他。织郇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滑,落在了他肩膀上——那块被拍过的地方制服布料有一点褶皱,盛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伸手拍平了。他抬起头来对上织郇的目光,然后眨了一下眼——"没事。"

      那天晚上盛祉在墙上写:"明天下午要去找他。"那边回了一个"嗯"。盛祉写:"你别担心。"那边回:"嗯。"然后隔了一会儿又加了一串点横:"如果——"后面没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完。盛祉等了一会儿,自己补上了后面的:"如果他说什么,你都别管。"那边回了一个"好"。盛祉把额头抵在墙上,闭着眼,听着那边隔着一道墙的呼吸声。那边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像在压着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格一格重复的灰。每天下午,盛祉走到那人办公室门口敲两下门,然后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锁扣挂上去的声音咔嗒一响,然后在那一小时里,他坐在那个人的腿上,或者靠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或者被按在桌沿上。有时候那人的手会从他衣摆底下钻进去,盛祉闭着眼不看,他在心里数着那些触感——粗糙的、温热的、带着烟草味的——数着它们在哪里停留了多久,数着什么时候结束。他感觉不到疼,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触碰在皮肤上留下的印记,或许是温的、麻的、像烙铁一样烫过又冷却。

      但是他感觉不到疼痛啊。

      结束之后他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路过走廊的时候会路过一面脏兮兮的镜子。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了,衣领歪了一点,脖子侧面有时候有一块深红色的印子。他把它拉平了,然后继续走。放风的时候他站在东墙根下,西墙根下织郇也站着。他们的目光在院子中间相遇,盛祉眨一下眼,织郇点一下头。

      有一天下午,盛祉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桌面上放了一根鞭子。那人坐在椅子后面,手里握着那根鞭子的柄,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盛祉的目光在那根鞭子上停了一拍,然后他走过去了,像往常一样站到那人面前。

      "今天不坐。"那人说,"今天跪着。"

      盛祉看着他手里的鞭子,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他慢慢弯下腰,膝盖碰到了地面。水泥地面很硬,硌着他的膝骨,他跪在那人面前,仰着头看他。那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用鞭子的柄挑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得更高。牛皮鞭子的气味灌进他的鼻腔,混着皮革和金属的味道。

      "你跪在这儿。"那人把鞭子从他下巴上移开,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跪一个小时。自己数。"

      盛祉跪在那里。他看着那人的鞋面走回椅子旁边坐下,听见他翻文件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跪在地上,膝盖的骨头硌着水泥地面,他的身体的重心压在膝盖上,他能感觉到地面在一点一点吸收他的体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根指甲正在重新长长,白色的角质层已经覆盖了大半片甲床。

      一个小时里他数了三千六百秒。他数完了三千六百秒之后,那人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在揉一条听话的狗。"起来吧。"

      盛祉站起来了。膝盖发麻,他站直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他站稳了,把衣摆拉平,把领口的扣子系好。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人又开口了:"明天下午还来。带条链子。你脖子上那条还留着吧?"

      盛祉站在门口没有回头。"留着。"

      "明天带上。"

      盛祉拉开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墙上写:"今天跪了一个小时。"那边回:"他打你了吗。"盛祉写:"没有。就跪着。"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串点横:"膝盖。"盛祉写:"没事。"他写完了之后把手伸下去碰了碰自己的膝盖,隔着裤子的布料他摸到那块皮肤已经肿起来了,硬硬的,像下面垫了一层什么东西。他把手收回来,没有碰它。

      "明天还要带链子。"他写。

      那边很久没有回。久到盛祉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墙面上才传来轻轻的一划,一个字——"好。"盛祉看着那个"好"字,在天花板投下来的月光里慢慢变淡。他在它旁边划了一个"嗯"。

      第二天下午盛祉带着那根皮绳去了办公室。那人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进来,看着他手里攥着那根皮绳,黑色的皮革在他手掌间缠了一圈又一圈。他走到那人面前站定,然后把那根皮绳递了出去。那人接过去,把金属扣环扣在了他脖颈上——和之前一样的位置,蹭着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的旧印。然后他拽了拽绳子,盛祉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步,膝盖弯了。

      "跪着。"那人说。

      盛祉跪下去了。他跪在那人面前,脖颈上垂着那根皮绳,另一端被那人握在手里。那人低头看着他,一只手拽着皮绳,另一只手伸过来抚摸他的脸,从眉骨到颧骨到下颌,像在摸一件好看的东西。盛祉仰着头,脖颈上的皮绳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的目光穿过那人的肩膀落在墙面上。墙上有一道旧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闪电被定格在白色的墙上。

      ”取悦我。”

      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间,把皮绳从脖子上解下来搁在床头柜上。他在墙面上写:"又跪了一个小时。带着链子。"那边回了一个"嗯",然后补了一句:"还有吗。"盛祉写:"没有。"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别担心。我不疼。"那边回了一个"好"和一个"早点睡"。

      盛祉躺下了。侧躺着面朝墙壁,他把脖颈上那道新磨出来的红痕贴在冰凉的墙面上。墙面是冷的,压着那道印子的时候有一点点灼烧感,像伤口在慢慢愈合。他闭着眼听着隔壁的呼吸声,那边的呼吸今天比平时更浅一些,像在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他在心里把那个"好"和"早点睡"反复描了几遍,然后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他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了织郇。

      织郇被两个人按在墙边站着,手腕被反绑在后面,脸对着盛祉的方向。他的头发比以前更长了,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挡住了半边眼睛,但他看着盛祉,嘴唇发白,下颌绷着。盛祉在门口顿了一瞬,然后他走进去了。他走进去,走到那人面前,像平时一样站定。

      那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根皮绳的一端,另一端在地上盘着。他看着盛祉,又偏头看了看墙边的织郇。"你今天就在这儿跪着。让你哥看着。"

      盛祉看着织郇。织郇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步的距离碰在一起。盛祉朝他微微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他弯下膝盖跪了下去。膝盖碰到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盛祉跪在那里,脖颈上那根皮绳垂着,另一端被那人绕在手里。他跪在织郇的视线里,后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

      "你往前爬两步。"那人说。

      盛祉看着他,然后他往前挪了两步。膝盖擦过地面,裤子的膝盖部分磨出灰白色的印子。他停在原地抬起头来,看见织郇的眼睛红了。他的嘴唇在动,盛祉看见他说的是"别"。盛祉对着他的方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我没事"。

      那人拽了一下皮绳。盛祉被他拽得往前又挪了一步,整个人趴在了地上。他用手肘撑着地面,抬起头来的时候鼻尖离那人的鞋面只有几寸的距离。他听见那人笑了一声,然后那根皮绳被绕在了他的脖颈上收紧了一圈,迫使他仰头看着墙边织郇的方向。

      "你让他看清楚。"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跪在这儿的样子。"

      盛祉看着织郇。织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冰面被从底下砸穿了一样。他整个人在往前挣,手腕上的绳子勒出一道一道红印,嘴唇被他咬出了血。但盛祉看着他,看着他碎掉的眼睛,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别"。然后他转回头来,看着地面,没有再往织郇的方向看。

      那天下午盛祉跪着爬了三圈。膝盖上的皮肉磨破了,在裤子上洇出两块深色的印子。结束之后他被人从地上拽起来,他站直的时候膝盖弯不了,僵硬地撑着地面才稳住。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织郇一眼,织郇还被人按在墙边,他的脸上全是泪。

      盛祉没有停。他走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间之后没有立刻躺下。他靠在墙根下坐着,把自己裤腿卷上去看膝盖——两个膝盖都破了皮,左边那块面积更大一些,血珠凝在伤口边缘没有流下来,已经半干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半干的暗红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很久,然后把裤腿放下来了。

      他在墙上划了三短三长三短。那边很久才回,三短三长三短,比平时慢,像手指在抖。盛祉写:"膝盖破了点皮。不疼。"那边回了一个"嗯",然后隔了很久又加了一串点横,盛祉一个一个摸过去辨认——"我疼。"

      盛祉看着那两个字,把额头抵在墙面上。他用手在墙面上划了一朵云,歪歪扭扭的,像很久以前画在便利贴上的那种。然后他在云旁边划了一个字——"等"。那边也划了一个字——"等"。两个人隔着那面墙,在黑暗里用指甲划着同一个字,一遍又一遍,像在数着什么东西。数到天亮的时候,盛祉听见隔壁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他靠着墙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下午他进办公室的时候,织郇已经被带走了。那人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进来,下巴朝地面偏了一下。盛祉跪了下去,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伤口被压破了,血渗出来浸湿了裤子的布料。他没有低头看,只是跪在那里,等着那人开口。

      那天下午他跪了多久他已经记不清了。他的膝盖从疼变成麻又变成彻底失去知觉。他低头看着地面,水泥地面上有一道他从没见过的裂纹,弯弯曲曲的从角落延伸到他的膝盖前面,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纹一直看到结束。

      晚上他回到房间,在墙面上敲了三下。那边回了三下。盛祉写:"他今天让我跪了很久。"那边回:"嗯。"盛祉写:"膝盖不太能弯了。"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串点横,他摸过去辨认——"你还撑得住吗。"盛祉看着那行字,在墙面上划了三个字:"撑得住。"然后他加了一句:"你别担心我。"

      那边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盛祉没有吃晚饭。他躺在床上侧着身,膝盖不敢伸直,弯着腿蜷着。他看着窗外那扇高窗里透进来的月光,铁栏杆的影子在他的被子上划出几道细长的黑线。他在月光里数那些黑线,数到第七根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平稳的、绵长的。他在心里跟着那个呼吸声一起呼吸,吸三下,呼三下,然后他闭上眼睡着了。

      你别担心我。

      织郇有话要说: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撑成这样,直到我认识了盛祉。

      那天晚上我贴着墙听他写曲子,指甲划过水泥的声音在夜里传过来,很轻。现在是深夜,走廊里巡逻的人刚走过去,四周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沉在水底。他的呼吸隔着那面墙传过来,浅的,稳的,像用最小的力气活着。我听见他的指甲在墙面上停留了很久,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描了好几遍,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知道他在写新的一段旋律,那个旋律听起来有些卡顿,他在找一个能把它顺下去的转角。

      我靠在墙这边听着,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水泥。那面墙很薄,薄到我能从那些细小的声音里分辨出他今天的状态——他写曲子的时候手指是僵的,因为每个音之间的间隔比昨天长了半拍。他今天跪过了。

      我知道他在替我撑着。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以为说他感觉不到疼我就能安心,他以为他把指甲盖被掀掉之后的血擦干净了我就看不见,他以为他跪在院子里被人拽着头发吃草的时候眼睛里是空的我就什么都不懂。他在用那副感觉不到疼的身体把所有该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的东西全扛到自己肩上,然后转过头来跟我说"没事"。

      那天他被按着肩膀从墙根下拖走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他的瞳孔没有缩。那个人把竹签压进他指腹的时候,他的瞳孔没缩;整片指甲从甲床上剥离的时候,他的瞳孔没缩;膝盖磨破皮洇湿了裤子布料的时候,他的瞳孔没缩。那些反应应当是人的本能,任何人被触碰到痛苦源头的时候,瞳孔会不由自主地收缩,呼吸会加快,面部肌肉会绷紧。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面什么都没写的墙。那时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是不是真的感觉不到疼。他确实感觉不到。他瞒了很久,久到可能他自己都忘了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久到他把那个"不疼"练成了一句不需要思考就能脱口而出的话。

      他告诉我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更让人心碎。他以为他替我挡下了疼,实际上他是在替我挡下一个更残酷的东西——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人形盾牌,把那些本该是痛苦的东西吸进身体里却没有任何反应,然后把他能收集到的所有关于"我还撑得住"的信息用暗号传给我。

      他敲墙三短三长三短,是在说"我在"。他敲两短一长,是在说"听到了"。他敲一下,是在说"晚安"。他每次敲完那些节奏,我都能判断出他今天的手是能握紧还是撑不开。他握紧的时候敲出来的声音干脆利落,撑不开的时候那个"短"会拖长一点点,指甲在墙面上滑过去,带出一道模糊的尾音。我靠那个尾音的长度能算出来他今天按了几次琴弦、把吉他抱在怀里跪了多久、膝盖弯到哪个角度就会卡住。

      我在墙这一面把所有东西都记住了。他新长出来的指甲边缘有一道凹痕,是他弹琴的时候用指腹反复压同一根弦磨出来的。他膝盖上那块新疤呈月牙形,是他跪在水泥地上爬动的时候被小石子嵌进去留下的。他脖颈上那道勒痕的位置每天往上移半个指甲盖,是因为他被拽着皮绳拖行的时候身体在往下坠。他以为我隔着墙看不到那些伤痕,以为他戴上那副"我没事"的面具就能让我安睡。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是睁着眼听的,他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屏住呼吸、每一次把额头抵在墙面上停留的时长,都在我脑子里被换算成疼痛指数。他以为他不疼。但他错得很彻底。

      他疼的不是身体,他疼的是那些我替他承受不了的东西。他感觉不到竹签穿进指甲缝的痛感,但他能感觉到我在墙这边攥紧拳头时指节发出的咔嗒声。他感觉不到膝盖被磨破时皮肤的灼烧,但他能感觉到我靠在墙上把额头砸进水泥时的闷响。他感觉不到那些物理上的伤害,但他能感觉到我每一句"嗯"后面藏着的破碎。他替他自己的身体承担了一切,却替我承担了那些我本应承担的恐惧和愤怒。

      那天弹完曲子的时候,他的指尖在琴弦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只有半秒,但我听见了。他在墙这边写"写完了"的时候,指甲划过墙面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三倍,像终于把一块沉了很久的石头放下来了。我听见他躺下去的声音,床板嘎吱响了一声,然后他的呼吸变深了。那是他进来之后第一次真正安稳地睡过去。

      我在墙这边坐了一整夜。我把那面墙的纹路用指甲重新描了一遍——他写过的那些点横组合、他画过的那朵云、他标出来的那两个挨着的小人、他在最高处刻的那道长长的尾音。我描得很轻,怕吵醒他。描完之后我把额头贴上去,想着那面墙的另一侧,他的额头大概也正抵着同一个位置。我看不见他,但我能感觉到那面墙的温度在缓慢地升高,像有人在那头用手掌把它捂热了。

      我对着那面墙开口了。声音很轻,贴着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以后我替你疼。"我知道他睡着了听不见,但我知道他隔着一道墙的呼吸会替他听到。那些暗号和点横组合之外的、他从未期待过我会说出口的话,会在深夜里渗进水泥的缝隙里,等着某一天被他重新摸到、认出来。

      别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我做不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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