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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竹签 。好像没啥 ...

  •   第七章

      他们没跑掉。

      钻过那道豁口之后两个人跑了不到两百米就被抓回来了。织郇被按在草地上,脸蹭着湿漉漉的草叶,盛祉被人从后面勒着脖子拖回去,膝盖磕在石子路上蹭破了一层皮。他被人拽着往回走的时候一直偏头看着织郇,看着他被人从草地上拉起来,看着他的校服后背蹭了一大片泥。织郇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推搡的人影和晃动的手电光对视着,谁的目光都没移开。

      他们没有被送回各自房间。

      盛祉被推进那间白房间的时候,织郇也被带进来了。两个人被按在并排的椅子上,手腕被绑在扶手后面。穿深蓝色制服的人坐在对面,旁边站着四个灰制服的。墙上挂着一排东西,盛祉一开始没看清是什么,等眼睛适应了那刺眼的白光之后才认出来——电击棒,金属夹子,一卷细铁丝,还有几根筷子粗细的竹签。

      织郇偏过头来看他。盛祉也偏过头看他。两个人只隔了一个手臂的距离,但手腕被捆着,谁也不能动。

      深蓝色制服的人把文件夹摊在桌面上,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跑。挺能耐啊你们。"

      没人说话。

      "我问你俩,知道错了没。"

      盛祉看着他,没开口。织郇也没开口。那人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排东西里拿了一根竹签,在手里转了转。竹签细长,一头磨得很尖,在白灯下泛着冷白的光。他走到盛祉面前蹲下来,把那根竹签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再问你一遍,知道错了没。"

      盛祉看着他,声音平得像一碗静置了很久的水:"我没错。"

      那人偏头看了织郇一眼。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织郇面前,把竹签抵在了织郇右手的食指指腹上。盛祉看见了那个动作,看见竹签尖抵在指腹正中的位置。

      "盛祉。"那人没回头,声音从织郇的方向传过来,"再说一遍。"

      盛祉看着那根竹签抵在织郇的指腹上,看着织郇的手指在灯光下微微颤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你放了他。"

      "先说错没错。"

      "——我错了。"

      竹签从织郇的手指上移开了。盛祉松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落到底,那人就把竹签重新抵了上去,换了一根手指。"你说你错了。你呢。"他问织郇。

      织郇没看他。他的目光穿过半个房间落在盛祉脸上,然后他慢慢转过去看着面前蹲着的那个人,声音不高不低的:"我没错。"

      竹签压下去了。

      盛祉听见一声很短的闷响,从织郇喉咙里挤出来的,被他压住了大半。竹签从指腹的肉里穿进去,一点一点,先破皮,然后往指甲缝的方向推。盛祉看见织郇那只手猛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指节绷成青白色,后颈的筋凸起来,额角有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织郇——"盛祉的声音破了。

      "再问一遍,知道错了没。"那人把竹签又往里推了一点点。织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腮帮子咬得死紧,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看着前方,什么都没说。

      "说。"竹签又进了半寸,血从指甲缝的边缘渗出来,顺着指腹的弧度往下淌,滴在地面上。

      "我没错。"织郇说。

      那人把竹签拔出来了。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顺着手腕的弧度往下淌。织郇的手在抖,他把它攥成拳头,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地面上。那人又拿了一根新的竹签,走到盛祉面前。

      "你替他。"

      盛祉看着他手里的竹签,又偏头看了一眼织郇。织郇的嘴唇白得像纸,但他看着盛祉,眼睛里的神色像是在说"别"。盛祉把目光收回来,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来。"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竹签尖抵在了他中指指腹上。盛祉感觉到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压在皮肤上,还没破皮。

      "你会替他疼?"那人问。

      "你弄吧。"盛祉说,"弄完了放他回去。"

      竹签压进去了。

      盛祉看着竹签破开自己的皮肉,看着血从创口边缘渗出来,看着那根细白的签子慢慢往指甲缝的方向推进去。他能看见整个过程,能看见自己手指的皮肤被撑开又被刺穿,能看见暗红色的血珠一颗一颗从边缘冒出来。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手指里钻——那种触感是真实的,钝的、胀的、像有什么异物塞进了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把那根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像在敲墙一样自然。

      那人把竹签拔出来的时候血涌得更快了,盛祉低头看着自己的中指指腹上那个血洞,然后抬头看着那人,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放他回去。"

      那人看着他,又看了看织郇。他笑了一声,然后坐回对面的椅子上,把脚翘在了桌面上。"行啊。你替他。"他往后靠了靠,示意旁边的灰制服,"把他解开。"

      盛祉被松开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根受伤的中指还在滴血。他偏头看了一眼织郇,织郇还被捆着,目光钉在他身上,嘴唇发白。

      "你。"那人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盛祉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走过去。他停在桌子前面,看着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分开关吗。"那人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去,沿着领口、锁骨,停在了腰线那块,"你哥是个硬骨头,你也是。但你们两个里面总有一个更软。"

      盛祉没说话。

      "你替他扛了竹签,你替他扛了疼。那你替他扛点别的。"那人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了他受伤的那只手腕,拇指压在伤口上。盛祉感觉到伤口被挤压时渗出的血沾湿了那人的指腹,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那人的眼睛。

      "你别碰他。"盛祉说,"你说什么都行,你别碰他。"

      那人的眼睛亮了。他偏头看了一眼被捆在椅子上的织郇,织郇整个人在往前挣,手腕上的绳子勒出一道一道红印,他的嘴唇在动,盛祉看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但看口型像是"别"。

      "看到没,"那人凑近盛祉的耳侧,声音压低了,"你哥急了。"

      盛祉偏过头,对上织郇的目光。两个人在白花花的灯光下对视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个人。盛祉朝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然后他被按在了桌子上。

      桌面的冰凉从后背透进来,脊梁贴着硬邦邦的木板,硌得生疼。他的脸被迫偏向了侧前方,正好对着织郇的方向。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但他还是看清了织郇的脸,看见他整个人往前扑着,手腕上的绳子勒进了肉里,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那人的手指顺着他的衣摆钻了进去。掌心的粗糙蹭过他的腰侧、肋骨、胸口,一路往上又一路往下。盛祉感觉到那些触感——冰冷的指尖、温热的掌心、带着烟味的呼吸从耳后喷下来——但感觉不到疼。他所有的感官都在收集着这些信息,皮肉的触碰、布料的摩擦、那个人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看着织郇的方向。

      "看。"那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潮湿的,"你看你哥。"

      盛祉看着织郇。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被从底下砸穿了。他的嘴唇在动,盛祉辨认出来了,他在说"别"、"停"、"你放开他"。

      "你告诉他,"那人的手在他腰侧停了一下,指尖掐进他胯骨上面那块皮肤里,"你是自愿的。"

      盛祉看着织郇。

      他张了张嘴,声音不高不低的,在安静的白房间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织郇的耳朵里:"我是自愿的。"

      织郇的眼睛红了。

      "再说一遍。"那人说。

      "我是自愿的。"

      "看着他说。"

      盛祉偏着头,被按在桌面上,衣摆卷到胸口,后腰贴着冰凉的桌面。他看着织郇的方向,声音是平的,像在念一篇课文:"哥,我是自愿的。你别动。"

      织郇在哭。他脸上全是泪,无声的,顺着颧骨往下淌,砸在胸口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嘴唇被咬破了,血丝混着泪痕糊在嘴角。他的手腕被绳子勒出了血,但他还在往前挣,椅子被拖得嘎吱响。

      盛祉把脸转回来了。他对着天花板,感觉到那个人身上的重量压在他腿上的时候他的身体绷了一下,然后他攥紧了桌沿,指甲掐进桌面的边缘,指尖那个被竹签穿过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地面上。

      结束之后那人从他身上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织郇面前蹲下来。他拍了拍织郇的脸,拍了两下,响声清脆:"看清楚了没。以后听话一点。"他解开织郇的绳子,灰制服的人把织郇从椅子上拉起来。织郇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挣脱开旁边的人朝盛祉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被从后面拽住了肩膀。

      盛祉坐在桌沿上,慢慢把卷上去的衣服拉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布料擦过皮肤都需要重新适应。他抬起头来看织郇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那是一个他从小就用来面对一切的笑容,标准的、挂在嘴角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弯。"我没事。"他说。

      织郇看着他,嘴唇在抖。他伸出手想碰盛祉的脸,被旁边的人拽着胳膊往后拉了。他被带出去的时候偏着头一直看着盛祉的方向,那个眼神穿过白光穿过被拽动的身体穿过满屋子的寂静,钉在盛祉身上没有移开。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咔嗒一声,然后走廊里传来远去的脚步声。

      白房间里只剩下盛祉和那个人。盛祉从桌沿上滑下来站着,把裤腰拉好,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人。他的衣领歪着,下摆卷进去一截,中指上的血把半只手都染红了。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声音平平的:"你说到做到。以后别碰他。"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桌面上那卷铁丝拿起来收进抽屉里,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看了盛祉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脖子,又滑到他还在滴血的指尖,然后他笑了一声:"你们俩真是——挺有意思的。"他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锁扣挂上去的声音咔嗒一响。

      盛祉站在原地没动。他听着那串脚步声走远了,然后慢慢弯下腰,把卷上去的衣摆拉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中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地面上,在他脚边积成一小片暗红色。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动了动那根手指,它还能弯能伸,骨头没事。他把手放下,走到门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靠在门板上,闭着眼。

      过了很久他抬手在墙上敲了三下。重轻重。他知道织郇不在隔壁了,隔壁那间房间现在可能是空的,但他还是敲了。隔了一会儿,墙面上传来回应——三下,重轻重。不是从隔壁传过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隔着好几堵墙,像是有人在某个他找不到的角落里用同样的节奏敲着同一堵墙。

      盛祉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对着那面墙无声地说了一句话,说了"我在这里"。墙面上又传来三下,更轻了一些,像在说"我知道"。他靠着那面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受伤的那只手放在膝盖上,用另一只手覆住了它。他的手指在抖,他终于让自己的手指在抖了,因为现在没有人看着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滴落的血慢慢干涸,在皮肤上凝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线。

      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更轻,像在说"我等你"。那边回了两下,然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下。一下是晚安。盛祉对着那面墙,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听着远处那间房间传来的最后一下敲击。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从铁栏杆外面灌进来,吹着他的头发和那根还没止血的手指。

      他闭着眼靠着墙坐了很久,久到天窗外面透进来的光从暗蓝变成了灰白。他在心里把那套暗号重新默念了一遍,三下是"我在",两下是"听到了",一下是"晚安"。他把手举起来在墙上又敲了三下,这次他在心里加了一个意思——不只是"我在",是"我在等你"。

      天亮的时候他才站起来,走回床边躺下。他把受伤的那只手放在胸口,闭着眼听着走廊远处渐渐响起的脚步声,听着铁门被打开的声音。再过几个小时放风的时候他就能看见织郇了,他要把嘴角那个笑挂好,把衣领弄整齐,把那只受伤的手插进口袋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然后他要看着织郇的眼睛眨两下,等他回一个点头。

      盛祉那根中指上的伤口结痂之后又裂开过两次,但他始终没让人看出来。每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他先用纱布把手指缠紧,然后套上那件灰色的制服袖子,把受伤的那只手插进口袋里。放风的时候他站在东墙根下,右手始终没有从口袋里掏出来过。

      织郇站在西墙根下看着他。隔着半个院子,隔着走动的人影和灰白色的天光。他看见盛祉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看见他走路的时候左边肩膀比右边高一点,像在用身体重量保护那只手。他什么都没说,但在每次巡逻的人背过身去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落在盛祉那只口袋上,停两三秒,然后移开。

      那天晚上的墙上,盛祉用指甲划了三短三长三短。他等了一会儿,那边回了同样的。三短三长三短。他又划了两短一长,那边回了两短一长。然后他用指甲在墙面上划了一串点横组合——摩斯密码。他写的是"手好",那边回了一串,他摸过去辨认,点横点,点横横,是"看"。盛祉写"明天看"。那边回"好"。

      第二天放风的时候,盛祉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他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让织郇隔着半个院子看见那根中指,看见上面覆着的那道淡粉色的新疤。织郇的目光落在那根手指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对上他的视线。他点了一下头。盛祉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院子门口走进了新的面孔。

      那个人高得不像话。一米九往上,肩膀宽得把门框都堵了,深蓝色制服在他身上绷着,布料被肩背和胸口的肌肉撑出一道一道的棱线。剃着极短的板寸,后脑勺到后颈那块皮肤上有一道旧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像一条蜈蚣趴在他后颈上。他站在院子入口的地方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去,像一把钝刀蹭过皮肤,留下一种粗粝的、令人不适的触感。

      盛祉把目光收回了。

      那天下午的劳动被重新分配了。盛祉从原来的组里调出来,分到了仓库搬运组。他跟着其他人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是早上那张新面孔,靠着门框抽烟。烟灰从他指间弹落,落在地面上被脚碾碎了。

      "你。"那人把烟头摁灭在墙面上,指着盛祉,"进去把靠墙那排箱子搬到左边。搬完了出来找我。"

      盛祉走进仓库搬箱子。箱子不重,里面装的是旧文件,但他的右手使不上力,尤其是那根中指,弯曲的时候新肉被拉扯会隐隐发酸——那种酸不是疼,他分得清,是肌肉和韧带牵拉的钝感。他用左手抱箱子,右胳膊夹着箱底,一趟一趟来回搬。

      搬了十来趟的时候仓库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那个人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仓库里的光线比院子暗。盛祉正蹲在地上整理最后一摞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那个人站在两步之外,正低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来着。"

      "盛祉。"

      "姓什么。"

      "盛。"

      "哪个盛。"

      "盛开的盛。"

      那人"嗯"了一声,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他一蹲下来就离盛祉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耳后那道没擦干净的灰印子,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种被太阳晒过的布料的气味。他伸手,从盛祉手里把那摞文件抽走了,放在旁边,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搭在了盛祉的肩膀上。

      "你手怎么了。"那人问。

      盛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他刚才搬东西的时候右手中指的指甲缝又渗了一点血丝出来,沾在指尖上。"没事。"

      "没事能出血?"那人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然后伸手把盛祉的手腕拽了过去。盛祉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膝盖磕在地面上,整个人的重心偏到了那只被拽着的手上。那人捏着他的手翻过来看,拇指按在他中指的指腹上,按在新肉上面。

      "谁弄的?"那人的声音低了一些。

      "——之前的教官。"

      "他叫什么。"

      盛祉看着他,没说话。那人也没继续问,他把盛祉的手放开了,但手指从他手腕滑下去的时候蹭过了他的掌心,指腹粗糙的纹路在盛祉掌心里划了一下,像某种不在计划内的触碰。

      "你以后跟我。"那人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仓库这边归我管。你搬完东西来找我报到。"

      他出去了,门在身后合拢。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盛祉跪在地上看着自己那根手指,指腹上被按过的地方正在慢慢恢复颜色,没有新伤。他站起来把剩下的文件码好,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盛祉在墙上用指甲划了三短三长三短——SOS,他们约定过的"有事"。那边回了同样的。然后盛祉写:"新教官。管仓库。板寸。高。"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串点横:"离他远"——最后一个"远"没划完就停了。盛祉等了一会儿,那边又补上了最后两个点横。盛祉划了一个"好"。

      接下来的几天,盛祉被固定在了仓库的岗位上。每天早上劳动时间他穿过院子走到仓库门口,那个人已经站在门边等着了。他站在旁边看着盛祉搬东西,有时候会搭把手,手从盛祉身侧伸过去帮他托一下箱底,手掌贴着盛祉的手背蹭过去。

      一开始盛祉没太在意。

      直到有一天下午,盛祉蹲在地上整理一个角柜里的旧档案,那个人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俯身从他肩膀上方伸手去够最上层的东西。整个上半身几乎贴着盛祉的后背压下来,胸口的布料蹭过他的后颈,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耳廓上。盛祉僵了一瞬,然后往前挪了半步,侧身避开了。

      "你躲什么。"那人把手从架子上收回来,低头看着他。

      盛祉蹲在地上仰起头来,灰白色的光从仓库高窗照进来,那人的脸逆着光只剩一个暗色的轮廓。"我没躲。"

      "你刚才往前蹭了。"

      "我在整理东西。"

      那人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捏住了盛祉的下巴,拇指扣着他的下颌骨把他的脸抬起来,迫使他仰得更高。盛祉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指腹压在他的颧骨上,粗糙的,带着劲,像是故意的。"你之前那个教官怎么弄你的?"

      "——跟你没关系。"

      "他调走了。我调的。"那人松开他下巴,在他面前蹲下来,膝盖抵着膝盖,两个人面对面蹲着,距离近到呼吸交叠在一起,"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你那个哥我也见过了。你俩的照片我看过了。"

      盛祉的目光冷了一度。

      "你不用那个表情。"那人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的弧度露出整齐的牙,"我跟他不一样。我不动你——但你得听话。"

      第二天,盛祉蹲在地上分类旧材料的时候,那人从仓库角落的架子上拿了一样东西走过来。盛祉余光看见他手里的东西——一根黑色的皮绳,一头系着金属扣环,另一头被他攥在手心里。那人走过来蹲下,把那根皮绳的金属扣环扣在了盛祉制服领口的环扣上。金属扣的凉意贴着他的锁骨,皮绳从领口垂下来,像一条狗链子。

      "你以后,"那人站起来,手里攥着皮绳的另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盛祉,"你以后在我面前蹲着。我说站你才能站,我说走你才能走。"

      盛祉低头看着自己领口那根黑色皮绳,金属扣环压着他的锁骨。他抬起手想去解,那人手腕一抖把皮绳拽紧了,盛祉被拽得往前扑了一下,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两只手撑住地面才稳住。他跪在地上,领口被勒着,后颈的皮肤被皮绳蹭出一道红痕。

      "松手。"盛祉的声音还是平的。

      "你说什么?"

      "我说松手。"

      那人蹲下来,把脸凑到他面前,鼻尖几乎贴上鼻尖。"你再说一遍。"

      "松——"

      那人把皮绳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然后用力收紧了一圈。皮绳勒进他颈侧的肉里,呼吸一下子变窄了,喉咙里的空气被卡住了一半。盛祉感觉到脖颈上那道紧缚的力,他抬起手去拽领口的皮绳,指尖碰到金属扣环的时候那人把皮绳又勒紧了一指。他的呼吸彻底断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喘,像气管被压住之后肺里的空气挤出来发出的声响。

      他的眼前开始发花。白色的光从仓库高窗里照进来,在他视野里晃成一片模糊的亮斑。他低头跪在地上,两只手还在拽着领口的皮绳,但那根绳子嵌进肉里太深了,指尖根本伸不进去。

      然后那人松开了。空气猛地灌进喉咙的时候盛祉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在地上,后背一耸一耸的。他跪在水泥地面上用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摸着脖子,皮绳还挂在那里,松垮垮地垂着,领口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勒痕。那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等他咳完了才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听话了吗。"

      盛祉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了,空得像一面被擦干净的玻璃。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喉咙:"你今天想让我干什么。"

      那人笑了。他站起来拽着那根皮绳往前走,盛祉被他拽着往前爬了两步——膝盖蹭在水泥地面上,制服裤子的膝盖部分磨出了灰白色的印子。那人走到仓库门口停下,把门拉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光透了进来。

      "你爬出去。到院子里那片草地去。"

      盛祉跪在地上看着他。仓库门外是灰白色的天光,是院子,是草地,是放风时所有人都在的位置。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门缝外面,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走动。

      "我看你今天也没别的活干了。"那人把皮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去吧。爬快点,别让其他人等太久。"

      盛祉看着他,然后他把目光收了回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水泥地面灰扑扑的,有几道旧裂痕。他撑着地面,膝盖往前挪了一步。皮绳被他拽动了,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他又挪了一步。第三步的时候他到了门边,膝盖跨过门槛,灰白色的天光照在他的肩膀上。

      院子里有人看见了。盛祉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是什么——他跪在地上,领口垂着一根皮绳,另一端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握在手里,膝盖上全是灰。他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起来让人看看。"

      盛祉慢慢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落,他低头拍了拍,然后抬起头来。院子里三三两两的人都在看着他,织郇也在。织郇站在西墙根下,他的脸是白的。他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然后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胳膊。盛祉隔着半个院子看着他,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看见他整个人都在往前挣。

      那人拽了一下皮绳,盛祉被他拽得往旁边歪了一步。然后他又拽了一下,盛祉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又弯了,他撑住了没有跪下去,但那条皮绳勒着他的脖子,他在往前走的时候脖颈上的皮肤被磨得发红。

      "蹲下。"那人说。

      盛祉看着他,然后蹲下来了。他蹲在院子正中央,头顶是灰白色的天光,四面是注视着的人。那人站在他面前,伸手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仰起来——从额头到发际线,整把头发被攥在那人的手心里往上拽,盛祉被迫仰着脖子,喉结在拉长的颈线上凸出来。

      "你哥在看呢。"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足够让半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你让你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盛祉没有往织郇的方向看。他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铁网切割成方块的天空,灰白色的云从网格后面慢慢飘过去。他的头皮被拽得发麻,脖颈上的皮绳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但他脸上的表情是平的,空荡荡的,像一面什么都没写的墙。

      那人松开他的头发,又拽了一下皮绳。盛祉被他拽得往前趴过去,双手撑住地面才没有整个人栽倒。他看见自己面前的草地上有几根被踩折的草茎,看见自己的手指按在泥土里,指腹上新长好的疤蹭上了褐色的泥。

      "吃。"那人说。

      盛祉偏过头看他。

      "我说吃。"那人蹲下来,抓着他的头发把他往草地上按。盛祉的脸压进草丛里的时候闻到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草叶扎着他的嘴唇和下颌,那人把皮绳又勒紧了一些,他的额头被迫贴在地上。盛祉张嘴了。他把嘴唇贴着草叶,轻轻咬了一下,咬断了几根草茎含进嘴里。草叶的味道是涩的,带一点土腥气,在舌尖上漫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人。

      那人看着他,似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会真的吃。盛祉看着他嘴角那个慢慢裂开的弧度,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还有什么。"

      那人拽了一下皮绳把他拽得更近了一些,近到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着膝盖。他蹲在盛祉面前,伸手把盛祉嘴角沾的一片草叶摘掉了,拇指在他嘴角蹭了一下。"你挺有意思的。"

      盛祉看着他,没有躲。他跪在草地上,领口垂着那根黑色皮绳,嘴角沾着草汁的绿色印子,脖颈上是一道暗红色的勒痕。但他看着那个人的时候眼睛里是空的,像是装着什么坚硬的东西,冷冰冰的,砸不碎也敲不烂。

      "你跪好。"那人说。他绕着盛祉走了一圈,走到他身后,蹲下来从他肩侧伸出手——手指从盛祉的脸侧滑过去,捏住了他那只受伤的中指。盛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捏在那人的指间,那根中指指腹上新长的肉是粉色的,薄得像一碰就破。那人用拇指按在指甲边缘,然后把指甲盖往上掀了一下。

      盛祉低头看着那个动作。他能看见自己的指甲从甲床上被慢慢剥离的整个过程——先是从边缘翘起一小片白色的弧,然后是整片指甲离开甲床时带出的那层薄薄的粉肉,然后是血从甲床下面渗出来,一滴一滴沿着指腹的弧度往下淌。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光线下变得暗红,看见血珠滴落在草地上浸进泥土里。他感觉不到疼。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盛祉的脸——他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平的,空荡荡的,目光甚至落在他自己那根正在流血的手指上,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你不疼?"那人问。

      盛祉抬头看着他,嘴角甚至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不疼。"

      那人把他的手指放开了。血还在往外渗,盛祉看着自己那根没了指甲的手指,甲床暴露在空气里,嫩红色的肉上面凝着细密的血珠。他把它轻轻攥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把衣服脱了。"那人说。

      盛祉看着他,跪在原地没动。那人拽了一下皮绳,盛祉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住了地面。"你再说一遍。"

      "把衣服脱了。跪在这儿。让你哥看看。"

      盛祉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他看向西墙根的方向——织郇还站在那里,被人拉着胳膊,他的嘴唇在动,隔着半个院子太远了盛祉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但从他嘴唇的幅度和绷紧的下颌来看,他在喊。盛祉把目光收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跪在草地上的膝盖,看着青草被他的重量压折成一片一片贴在地面上。然后他抬手,从领口开始,一颗一颗解开了自己制服的扣子。

      那人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盛祉把制服外套脱掉了,灰色的布料落在草地上。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薄薄的布料透出底下肩胛骨的轮廓。那人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来对着西墙根的方向——对着织郇的方向。盛祉被迫仰着头,脖颈拉成一条细长弧线,他的皮肤在灰白色的光下白得发亮,像一座什么好看的祭品。

      "你哥看到了。"那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你让他好好看看。"

      盛祉跪在那里,上衣被褪了一半搭在肩膀上,脖颈上挂着那根黑色皮绳。他偏着头无法转动,被捏着下巴固定在那人的手心里,他的目光越过半个院子落在西墙根下织郇的身上。他看见织郇的嘴唇还在动,看见他的眼睛红了,看见他整个人都在往前倾,然后他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盛祉的嘴唇动了动。他对着织郇的方向,说了一句无声的话,只有口型——"别动"。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垂下了眼。

      那天晚上盛祉被带回房间的时候,那根没了指甲的中指被缠了一圈粗糙的纱布。他坐在墙根下,把那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纱布底下透出来的暗红色,动了动那根手指,能感觉到纱布摩擦甲床的触感,像有东西在蹭着一块没有保护的嫩肉。

      他在墙上划了三短三长三短。那边很快回了同样的。然后盛祉写:"指甲没了。"那边回了一串点横,他摸过去辨认——"我看见了。"盛祉写:"不疼。"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串,点横点横点点横横——"我疼。"

      盛祉把额头抵在墙面上,闭着眼。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的笔画和点横重新描了一遍,描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用指甲在墙上划了三个字——"我知道。"

      "你等我。"那边又划了一串。

      盛祉回了一个"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竹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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