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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少年管理所 嘎嘎嘎~刀 ...
第六章
家长会那天盛祉原本没当回事。
他妈提前一周就把时间记在了日历上,那天早上出门前还叮嘱他放学别乱跑,早点回家等着。盛祉点头说知道了,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书包甩到肩上出门了。
上午第三节课的时候,周琼从外面跑回来,包子叼在嘴里,手里攥着手机,一屁股坐到座位上就开始拿胳膊肘捅盛祉:"你看了没?走廊那个公告栏!"
盛祉正在抄笔记,头都没抬:"什么公告栏。"
"就那个——优秀学生风采展示啊!每个班推一个,上面贴照片写简介那个!"
"没看。"
"你看一下。"周琼把手机怼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张照片,拍的是走廊公告栏。玻璃框里贴着几排学生证件照,其中一张盛祉认得——是他上学期期末考完试被班主任叫去拍的,蓝底白衬衫,嘴角挂着那个标准笑容。照片下面写着他名字和班级,还有一行"英语成绩年级前十"。
盛祉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推回去了:"又不是没贴过。"
"不是,你看旁边——"周琼手指划到照片边缘,把画面拉大了。盛祉这才注意到,公告栏旁边的墙面上贴了一张更大的东西——一张海报,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上面是他站在舞台上的侧脸照,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明晃晃的,他握着麦克风闭着眼,嘴巴微张,像是在唱的间隙。照片右下角印着那场比赛的logo和"市级青少年音乐唱跳比赛二等奖盛祉"一行字。
盛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慢慢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谁贴的?"
"不知道啊,今天早上来就有了。大家都在看——"
盛祉已经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全班人都偏头看他。他绕开周琼的桌子从后门出去了,走廊里有人迎面走过来,他侧身挤过去脚步快得像跑。公告栏在走廊中段,他走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围了几个人,正对着那面墙指指点点。
"让一下。"盛祉说。
人群散开了一条缝。他看见那面墙上除了他自己的舞台照之外,旁边还钉着好几张。他走过去一张一张揭下来——一张是他靠在琴房窗边低头看谱子的侧影,拍糊了但能认出来是谁;一张是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的特写,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拍的;一张是他比赛那天在后台候场,手里攥着歌词本低头默念,侧脸被后台的蓝光照得半明半暗。
还有一张。盛祉的手指停在最后那张上。
那张照片拍的是奶茶店。他和织郇坐在靠窗的位置,织郇拿菜单挡住了旁边人的视线,上半身探过桌面,低头凑近他的嘴唇。两个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贴在一起,盛祉的脸被拍得很清楚——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织郇的侧脸被菜单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一小截下颌线和耳廓。奶茶店的玻璃窗反光把场景拍得有点模糊,但两个人的关系明明白白地印在了那张相纸上。
盛祉的手指用力到照片边缘被他掐出一道折痕。他把所有照片攥成一团,转身看见了周诚站在走廊拐角,抱着胳膊靠着墙,嘴角那个不咸不淡的弧度和他第一次堵他的时候一模一样。旁边站着叼棒棒糖的那个,棒棒糖在嘴里慢慢转着,手里还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拍什么。
"操。"周琼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上来了,站在盛祉旁边压低声音,"那傻逼还在啊?"
盛祉攥着那团照片朝他走过去。走廊里的其他人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整个过道安静得只剩下盛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瓷实。他走到周诚面前站定的时候周诚还靠着墙,嘴角那个弧度没变,甚至还往旁边歪了歪头,目光从盛祉脸上滑到他手里那团照片上。
"学弟,我给你宣传宣传——"
"你拍了多久?"盛祉仰着头看他,手里那团照片被他攥得指节发白,纸面边缘掐进了掌心的肉里,闷闷地发疼。
"没多久。从比赛那天开始——"
"你跟踪我?"
"什么叫跟踪。"周诚把胳膊从墙上放下来,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到只剩两个人能听见的范围,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加深了,"我就是想看看,你哥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是什么样。"
"我哥在不在,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什么关系。"周诚的目光往下滑了滑,落在他手里那团照片上,"但跟你妈估计有点关系——"
盛祉把那一团照片砸在了他脸上。
纸团砸在周诚脸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纸片弹开散落下来,在空中飘飘悠悠地落了一地。那张奶茶店的照片飘得最远,落在走廊中间,照片朝上,暖黄色的灯光里两个人贴在一起,看得清清楚楚的。周诚脸上的笑消失了,嘴角往下压,下颌的肌肉绷成一条硬线,牙关咬了一下,腮帮子鼓出来一块。走廊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你妈知道你跟继兄搞在一块——"
"你闭嘴。"
"她要是看到这张——"
盛祉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鼻尖差点撞上。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那潭死水一样的深重新吞没了所有东西,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你敢让我妈看到,我保证你高三这一年每天来学校都有人找你麻烦。你信不信。"
周诚看着他的眼睛,嘴角那个弧度彻底收了。他什么都没说,侧身从盛祉旁边走过去了。叼棒棒糖的那个跟在他后面,手机屏幕朝外套里侧扣着,好像心虚了。
盛祉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他弯下腰把地上那张奶茶店的照片捡起来,正面朝下扣在手心里。还有那些散落的,他一张一张捡了叠好,口袋塞不下,卷起来攥在手里。指尖摸到那些纸张的光滑表面,上面印着他自己的脸、织郇的脸、他们一起在暖黄色灯光下贴近的瞬间。
那天下午他坐在座位上,课听得心不在焉。老师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慢飘。他摸出手机给织郇发了条消息:"你放学先走,今天我妈家长会,我早点回去。"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发呆。那个奶茶店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转着,和他妈的脸交替出现。
周诚的事他没跟织郇说。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快速收了书包往外走。周琼在后面喊他他听见了但没回头。校门口没什么人了,他穿过街道往公交站走的时候脚步很快,鞋底在人行道上蹭出急促的声响。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那卷照片塞在最里层夹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从他的视野里滑过去,店铺的招牌、等人的学生、骑电动车经过的大人,所有东西都像隔了一层水看过去,模糊的、失焦的。
手机没动静。织郇应该还在拖堂。
到家的时候屋里是暗的。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他妈大概还在学校,他爸今天加班。盛祉换了拖鞋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的时候感觉到后背一阵凉意——不是冷,是那种被人注视之后残留的、像指尖轻轻划过脊梁的触感。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什么人都没有,窗帘拉着,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一道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把没合拢的刀刃。他摇摇头,大概是这几天神经太紧了。弯腰解开鞋带的时候他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从桌面上滚下去磕在地板上,闷闷的一声。
盛祉的动作顿住了。
他偏头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二楼走廊的灯是关着的,一片暗沉沉的,看不太清。他又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只可能是风吹的,或者楼板热胀冷缩。他直起身来,把鞋放好,往客厅走了两步,又停下了。不对。他出门的时候关了窗。
盛祉站在原地,后颈那块皮肤慢慢绷紧了。他转身重新走到楼梯口,光着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木质的台阶在他脚下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子里被放大了很多倍。第二级,第三级。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探头往上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果然是关着的,窗帘纹丝不动地垂着。没有风。他继续往上走了。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站住了,自己房间的门是开的。
他记得出门之前把门带上了。他妈早上出门时也不会进他房间。那扇门现在就敞着一个拳头的宽度,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盛祉走过去伸出手推开了门。
房门完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先闻到了气味——一股很淡的烟味,混着什么她妈身上从来不用的香水,陌生得让他胃里翻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见了床上坐着一个黑影。
灯亮了。
他妈站在门口旁边,手按在开关上。灯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的时候盛祉眨了眨眼,看见自己的床沿上坐着一个人——他继父,织郇的爸爸。他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什么,手指捏着那东西的边缘,指节泛白。盛祉的目光落在他膝盖上摊开的那沓东西上。是他书包里的那卷照片,已经被翻开了铺平了,最上面一张就是奶茶店那个吻。暖黄色的光,两个人贴在一起的侧脸,被菜单挡住一半的织郇。照片被人拿在手里捏过了,边角有些起皱,像被人反复翻看的痕迹。
"盛祉。"他妈先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这是什么?"他妈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那张他比赛舞台上的照片。
"比赛的。"
"我知道是比赛。我问你什么时候去的。跟谁去的。花了多少钱。瞒了多久了。"她每问一个词就往前走一步,走到盛祉面前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距离。她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是她熟悉的那种光——失望、愤怒、和被冒犯了权威之后的那种冰冷的狠。
"还有这个。"他妈伸手从继父膝盖上抽出了那张奶茶店的照片,举到盛祉眼前。"这个是什么。你告诉我。这个是不是织郇——"
"你让爸先出去。"盛祉说。
"我问你——"
"你让爸先出去,我跟你解释。"
"盛祉,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跟你继兄——"
"我知道。"盛祉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又不傻。这照片是我跟织郇,我们在一起了,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你还要问什么,妈。你全都看到了,你直接问吧,你想问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他妈攥着照片的手指慢慢收紧了,纸面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继父从床沿上站起来,把膝盖上剩下的照片放到了书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了拉他妈的胳膊:"先下楼——"
"走开。"
继父的手被她甩开了。她妈把手机和那张攥皱了的照片一起拍在了书桌上,啪的一声炸开。然后她走到盛祉面前,伸出手,"手机给我。"
盛祉递过去的时候手是抖的。他妈接过手机翻了翻,在相册里停了很久。翻完之后她把手机也拍在了桌面上,然后看着他,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平:"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盛祉看着她,窗外的天正在从灰蓝变成更深沉的暗蓝。
"你浇钢琴那天开始的。"他说。
"你不记得了是吧。你浇完钢琴站在那儿笑,我跪在地上扒着琴键想把水弄出来。那天晚上我贴墙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听见隔壁有人弹了三个音,弹得很轻。那是织郇。我们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贴墙敲三下,那边敲三下这边敲三下。你浇我的钢琴,他给我买了一架新的电子琴。你让我这辈子别碰音乐,他骑车载我去参加比赛。你没收我手机的时候他在隔壁把草莓一颗一颗洗好放进保鲜盒里,尖都咬掉了——"
"闭嘴。"
"你还要干什么。"盛祉问她,"你把我手机收了。照片你也看到了。你还要干什么。"
他妈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到继父面前低声说了什么。继父看了盛祉一眼,什么都没说,下楼去了。脚步声远了,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房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妈回到房间门口,把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她走回来,把桌上那撂照片一张一张收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然后她说:"你今晚别去他房间。锁门。明天上午请假,我带你出去一趟。"
"去哪?"
"青少年管理所。"他妈说,"你先去。你哥那边你爸会处理。"
"织郇——"
"你别管了。你把门锁好。"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盛祉站在房间中央,腿在发软。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他低头看见自己指尖还在抖,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撕照片时掐进去的纸屑。他慢慢把房门反锁了,坐回床上,从口袋里摸出了最后一张照片——那张他没放进卷子里的。
照片拍的是他和织郇在老火车站的废弃站台上,两个人并肩坐着看远方,盛祉的头靠在织郇肩膀上,织郇的手和他扣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在夕阳里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边。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爬起来走到墙边抬手敲了三下。
隔壁传来回敲,也是三下。他又敲了三下,那边又回了三下。他们就这么隔着一道墙,敲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次那边都会回。
最后一次敲完之后那边没有再回了。盛祉把额头抵在墙上很久,退开回到床边坐下。窗外有车灯的光扫过,一辆车开走了,引擎声渐渐远了。他躺进被子里,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指尖贴着墙壁。
第二天早上他被叫醒的时候,天刚亮。他下楼的时候织郇不在。织郇他爸站在客厅里,外套穿好了,车钥匙攥在手里,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
"你哥学校有事,昨晚被送走了。"他说,"你妈让我送你去那边。"
盛祉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他攥着楼梯扶手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干的:"送哪?"
"你知道。"
织郇他爸转开了视线。盛祉站在楼梯上,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可他只觉得冷。他没有说第二句话,走下楼,换了鞋,跟着继父出了门。
车开了很久。盛祉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街景从熟悉变成陌生,建筑越来越矮,路越来越窄。他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织郇被送到了哪个地方。他只是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着,三下,停一下,又三下。重轻重。
到了地方之后有人接他。继父和穿着制服的人说了什么,签了什么,然后转身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就走了。盛祉被带到一间房间里,有人让他把东西拿出来,他除了身上穿的什么都没带。他坐在一张硬板床上,看着四面刷成白色的墙壁。房间不大,一扇很高的窗户,铁栏杆外面是天。他仰头看着那一小片天空,灰蓝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抬手敲了三下。那边没有任何回应。墙很厚,隔着另一间房间,隔着走廊,隔着不知道多少层墙壁,那边可能什么人也没有。但他还是敲了三下,然后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把膝盖抱在胸前,额头抵着膝盖。
他不知道织郇在哪。他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见面。他只知道那些草莓、那些便利贴、那些凌晨四点起来看日出的清晨、那些奶茶店里被菜单挡住的吻,全都被锁在这扇铁门外面了。
他坐在墙根下,听见远处有谁的哭喊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字句,但那种绝望的调子穿过了好几层墙壁,到达他耳朵里的时候还是清清楚楚的。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用指头在墙面上画东西。画了一朵云,画云下面一颗草莓,画两个挨在一起的小人。
画完了,天也暗了。窗户外面那一小片天空从灰蓝变成了暗蓝,从暗蓝变成了深黑。他侧躺在那张硬板床上,面对着墙壁,把手指贴在墙面上,闭着眼。他感觉墙面是凉的,但另一面如果有人的话,那个人的手指大概也是凉的。凉的对着凉的,但都在贴着同一面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很重,很快,越来越近。然后他的门被拍响了,拍得很用力,整个门板都在震。
"盛祉——"
盛祉猛地睁开眼。
"盛祉你在不在——开门——"
那是织郇的声音。哑的,破音的,喘着粗气,像一路跑过来的。
盛祉从床上跳下来冲到门边,隔着铁门喊:"我在——我在——"
"你离远一点——"织郇的声音从门板另一边传过来,然后是一声闷响,铁门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震得整个门框都在晃。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盛祉听见了织郇的喘气声和肩膀撞在铁门上的钝响。
"织郇你停下——"
"你让开——"
第四下。铁门剧烈地震了一下,锁扣的地方发出金属变形的嘎吱声。盛祉往后退了两步,那扇铁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了,门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响。一个人影从门外的昏暗里冲进来,一把把他搂进了怀里。
织郇的力气很大,手臂勒着他的后背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盛祉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到一股汗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但那股淡淡的薄荷味还在,稳稳地藏在底下,像什么不会消失的东西。织郇的手臂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把盛祉搂得很紧,紧到像是怕一松手人就碎掉了。
"你怎么——"盛祉闷在他肩窝里开口,声音哑透了。
"我问了人。一间一间找的。"织郇的声音贴着他的头顶,闷闷的,"找到第五间的时候有个巡逻的看见了,我跑过来的——"
"你把门撞开了?"
"撞了。"
"你肩膀——"
"没事。"
织郇松开他,低头看着他。昏暗里他的眼眶是红的,眼睛下面青了一大片,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乱得像被风打透了。他低头看着盛祉,然后伸手把盛祉后脑勺上翘起来的头发按平了。
"走。"他说。
"去哪?"
"出去。我刚才把后面那扇门也踹开了。"
"你踹了——"
"走不走。"
盛祉看着他。走廊尽头有喊声正在逼近,脚步声纷乱地涌过来。织郇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还维持着那个按他头发的姿势。盛祉把他那只手从自己后脑勺上拉下来扣进自己手心里,两个人十指交握着,掌心贴着掌心。
"走。"盛祉说。
两个人跑出去的时候天正要亮。走廊尽头被踹开的那扇门外是一小片荒草地,再往前就是围墙,围墙下面有处豁口,窄得只够一个人挤过去。织郇让盛祉先走,盛祉钻过豁口的时候铁皮刮破了他的校服下摆,但他顾不上。他钻过去之后转身伸手,织郇也钻过来了。两个人摔在围墙外面的草地上,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衣服和脸。他们趴在地上喘着气,天正在一点一点变亮。
织郇偏过头来看他。盛祉也偏过头来看织郇。两个人在杂草和露水之间面对面趴着,额头蹭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太阳正在从远处的山脊线上升起来,金色的光从那道豁口的铁皮边缘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哥。"盛祉开口。
"嗯。"
"草莓。"
织郇看着他,伸出手把他脸上沾的一片草叶摘掉了,拇指蹭过他颧骨的轮廓。"回家给你洗。"
"家在哪?"
织郇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我找。"
我会带着你,我的爱人,找到一个自己的家……
他把盛祉拉起来,两个人站在晨光里,手牵着手。围墙在他们身后沉默地立着,铁门被踹开的豁口像一道没来得及缝上的伤疤。而在他们面前,初夏的早晨铺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路不知道通向哪,但两个人走在上头的时候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脚踩在谁的影子上。
他们往太阳的方向走。织郇的手扣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着,一下,一下。盛祉走了几步,偏头看了他一眼。织郇的侧脸在晨光里被勾出干净的轮廓,眼眶底下的青色在光线里淡了一些。
"织郇。"
"嗯。"
"明天早上六点你还起?"
织郇偏头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很轻,但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
"起。"
"洗草莓?"
"洗。"
"咬尖?"
"咬。"
"装在保鲜盒里——"
他们说着每天都说一遍的对话,不烦,不无聊,就像是秘密暗语,只有他们能听懂。
"带。"织郇打断他,把手又握紧了一点,"带你。"
盛祉低下头笑了一声,把两个人牵着的手晃了晃。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叠在一起,融成完整的一片。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太阳升上了头顶,久到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他们也没松开手。
作者有话要说:
纸鸢:放心没那么快逃掉。这期的文字少一点所以我把第二章一块写了嘎
继续
___
第七章
他们没跑掉。
钻过那道豁口之后两个人跑了不到两百米就被抓回来了。织郇被按在草地上,脸蹭着湿漉漉的草叶,盛祉被人从后面勒着脖子拖回去,膝盖磕在石子路上蹭破了一层皮。他被人拽着往回走的时候一直偏头看着织郇,看着他被人从草地上拉起来,看着他的校服后背蹭了一大片泥。织郇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推搡的人影和晃动的手电光对视着,谁的目光都没移开。
他们没有被送回各自房间。
盛祉被推进那间白房间的时候,织郇也被带进来了。两个人被按在并排的椅子上,手腕被绑在扶手后面。穿深蓝色制服的人坐在对面,旁边站着四个灰制服的。墙上挂着一排东西,盛祉一开始没看清是什么,等眼睛适应了那刺眼的白光之后才认出来——电击棒,金属夹子,一卷细铁丝,还有几根筷子粗细的竹签。
织郇偏过头来看他。盛祉也偏过头看他。两个人只隔了一个手臂的距离,但手腕被捆着,谁也不能动。
深蓝色制服的人把文件夹摊在桌面上,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跑。挺能耐啊你们。"
没人说话。
"我问你俩,知道错了没。"
盛祉看着他,没开口。织郇也没开口。那人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排东西里拿了一根竹签,在手里转了转。竹签细长,一头磨得很尖,在白灯下泛着冷白的光。他走到盛祉面前蹲下来,把那根竹签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再问你一遍,知道错了没。"
盛祉看着他,声音平得像一碗静置了很久的水:"我没错。"
那人偏头看了织郇一眼。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织郇面前,把竹签抵在了织郇右手的食指指腹上。盛祉看见了那个动作,看见竹签尖抵在指腹正中的位置。
"盛祉。"那人没回头,声音从织郇的方向传过来,"再说一遍。"
盛祉看着那根竹签抵在织郇的指腹上,看着织郇的手指在灯光下微微颤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你放了他。"
"先说错没错。"
"——我错了。"
竹签从织郇的手指上移开了。盛祉松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落到底,那人就把竹签重新抵了上去,换了一根手指。"你说你错了。你呢。"他问织郇。
织郇没看他。他的目光穿过半个房间落在盛祉脸上,然后他慢慢转过去看着面前蹲着的那个人,声音不高不低的:"我没错。"
竹签压下去了。
盛祉听见一声很短的闷响,从织郇喉咙里挤出来的,被他压住了大半。竹签从指腹的肉里穿进去,一点一点,先破皮,然后往指甲缝的方向推。盛祉看见织郇那只手猛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指节绷成青白色,后颈的筋凸起来,额角有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织郇——"盛祉的声音破了。
"再问一遍,知道错了没。"那人把竹签又往里推了一点点。织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腮帮子咬得死紧,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看着前方,什么都没说。
"说。"竹签又进了半寸,血从指甲缝的边缘渗出来,顺着指腹的弧度往下淌,滴在地面上。
"我没错。"织郇说。
那人把竹签拔出来了。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顺着手腕的弧度往下淌。织郇的手在抖,他把它攥成拳头,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地面上。那人又拿了一根新的竹签,走到盛祉面前。
"你替他。"
盛祉看着他手里的竹签,又偏头看了一眼织郇。织郇的嘴唇白得像纸,但他看着盛祉,眼睛里的神色像是在说"别"。盛祉把目光收回来,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来。"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竹签尖抵在了他中指指腹上。盛祉感觉到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压在皮肤上,还没破皮。
"你会替他疼?"那人问。
"你弄吧。"盛祉说,"弄完了放他回去。"
竹签压进去了。
盛祉看着竹签破开自己的皮肉,看着血从创口边缘渗出来,看着那根细白的签子慢慢往指甲缝的方向推进去。他能看见整个过程,能看见自己手指的皮肤被撑开又被刺穿,能看见暗红色的血珠一颗一颗从边缘冒出来。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手指里钻——那种触感是真实的,钝的、胀的、像有什么异物塞进了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把那根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像在敲墙一样自然。
那人把竹签拔出来的时候血涌得更快了,盛祉低头看着自己的中指指腹上那个血洞,然后抬头看着那人,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放他回去。"
那人看着他,又看了看织郇。他笑了一声,然后坐回对面的椅子上,把脚翘在了桌面上。"行啊。你替他。"他往后靠了靠,示意旁边的灰制服,"把他解开。"
盛祉被松开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根受伤的中指还在滴血。他偏头看了一眼织郇,织郇还被捆着,目光钉在他身上,嘴唇发白。
"你。"那人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盛祉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走过去。他停在桌子前面,看着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分开关吗。"那人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去,沿着领口、锁骨,停在了腰线那块,"你哥是个硬骨头,你也是。但你们两个里面总有一个更软。"
盛祉没说话。
"你替他扛了竹签,你替他扛了疼。那你替他扛点别的。"那人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了他受伤的那只手腕,拇指压在伤口上。盛祉感觉到伤口被挤压时渗出的血沾湿了那人的指腹,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那人的眼睛。
"你别碰他。"盛祉说,"你说什么都行,你别碰他。"
那人的眼睛亮了。他偏头看了一眼被捆在椅子上的织郇,织郇整个人在往前挣,手腕上的绳子勒出一道一道红印,他的嘴唇在动,盛祉看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但看口型像是"别"。
"看到没,"那人凑近盛祉的耳侧,声音压低了,"你哥急了。"
盛祉偏过头,对上织郇的目光。两个人在白花花的灯光下对视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个人。盛祉朝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然后他被按在了桌子上。
桌面的冰凉从后背透进来,脊梁贴着硬邦邦的木板,硌得生疼。他的脸被迫偏向了侧前方,正好对着织郇的方向。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但他还是看清了织郇的脸,看见他整个人往前扑着,手腕上的绳子勒进了肉里,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那人的手指顺着他的衣摆钻了进去。掌心的粗糙蹭过他的腰侧、肋骨、胸口,一路往上又一路往下。盛祉感觉到那些触感——冰冷的指尖、温热的掌心、带着烟味的呼吸从耳后喷下来——但感觉不到疼。他所有的感官都在收集着这些信息,皮肉的触碰、布料的摩擦、那个人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看着织郇的方向。
"看。"那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潮湿的,"你看你哥。"
盛祉看着织郇。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被从底下砸穿了。他的嘴唇在动,盛祉辨认出来了,他在说"别"、"停"、"你放开他"。
"你告诉他,"那人的手在他腰侧停了一下,指尖掐进他胯骨上面那块皮肤里,"你是自愿的。"
盛祉看着织郇。
他张了张嘴,声音不高不低的,在安静的白房间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织郇的耳朵里:"我是自愿的。"
织郇的眼睛红了。
"再说一遍。"那人说。
"我是自愿的。"
"看着他说。"
盛祉偏着头,被按在桌面上,衣摆卷到胸口,后腰贴着冰凉的桌面。他看着织郇的方向,声音是平的,像在念一篇课文:"哥,我是自愿的。你别动。"
织郇在哭。他脸上全是泪,无声的,顺着颧骨往下淌,砸在胸口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嘴唇被咬破了,血丝混着泪痕糊在嘴角。他的手腕被绳子勒出了血,但他还在往前挣,椅子被拖得嘎吱响。
盛祉把脸转回来了。他对着天花板,感觉到那个人身上的重量压在他腿上的时候他的身体绷了一下,然后他攥紧了桌沿,指甲掐进桌面的边缘,指尖那个被竹签穿过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地面上。
结束之后那人从他身上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织郇面前蹲下来。他拍了拍织郇的脸,拍了两下,响声清脆:"看清楚了没。以后听话一点。"他解开织郇的绳子,灰制服的人把织郇从椅子上拉起来。织郇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挣脱开旁边的人朝盛祉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被从后面拽住了肩膀。
盛祉坐在桌沿上,慢慢把卷上去的衣服拉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布料擦过皮肤都需要重新适应。他抬起头来看织郇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那是一个他从小就用来面对一切的笑容,标准的、挂在嘴角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弯。"我没事。"他说。
织郇看着他,嘴唇在抖。他伸出手想碰盛祉的脸,被旁边的人拽着胳膊往后拉了。他被带出去的时候偏着头一直看着盛祉的方向,那个眼神穿过白光穿过被拽动的身体穿过满屋子的寂静,钉在盛祉身上没有移开。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咔嗒一声,然后走廊里传来远去的脚步声。
白房间里只剩下盛祉和那个人。盛祉从桌沿上滑下来站着,把裤腰拉好,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人。他的衣领歪着,下摆卷进去一截,中指上的血把半只手都染红了。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声音平平的:"你说到做到。以后别碰他。"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桌面上那卷铁丝拿起来收进抽屉里,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看了盛祉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脖子,又滑到他还在滴血的指尖,然后他笑了一声:"你们俩真是——挺有意思的。"他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锁扣挂上去的声音咔嗒一响。
盛祉站在原地没动。他听着那串脚步声走远了,然后慢慢弯下腰,把卷上去的衣摆拉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中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地面上,在他脚边积成一小片暗红色。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动了动那根手指,它还能弯能伸,骨头没事。他把手放下,走到门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靠在门板上,闭着眼。
过了很久他抬手在墙上敲了三下。重轻重。他猜测织郇不在隔壁了,隔壁那间房间现在可能是空的,但他还是敲了。隔了一会儿,墙面上却忽然传来回应——三下,重轻重。像是有人在某个他找不到的角落里用同样的节奏敲着同一堵墙,盛祉的眼睛亮了亮。
盛祉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对着那面墙无声地说了一句话,说了"我在这里"。墙面上又传来三下,更轻了一些,像在说"我知道"。他靠着那面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受伤的那只手放在膝盖上,用另一只手覆住了它。他的手指在抖,他终于让自己的手指在抖了,因为现在没有人看着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滴落的血慢慢干涸,在皮肤上凝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线。
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更轻,像在说"我等你"。那边回了两下,然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下。一下是晚安。盛祉对着那面墙,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听着远处那间房间传来的最后一下敲击。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从铁栏杆外面灌进来,吹着他的头发和那根还没止血的手指。
他闭着眼靠着墙坐了很久,久到天窗外面透进来的光从暗蓝变成了灰白。他在心里把那套暗号重新默念了一遍,三下是"我在",两下是"听到了",一下是"晚安"。他把手举起来在墙上又敲了三下,这次他在心里加了一个意思——不只是"我在",是"我在等你"。
更想你。
天亮的时候他才站起来,走回床边躺下。他把受伤的那只手放在胸口,闭着眼听着走廊远处渐渐响起的脚步声,听着铁门被打开的声音。再过几个小时放风的时候他就能看见织郇了,他要把嘴角那个笑挂好,把衣领弄整齐,把那只受伤的手插进口袋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然后他要看着织郇的眼睛眨两下,告诉他"没事了",等他回一个点头。
没事了。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纸鸢现在才回到家,哈哈。。上了四个小时的课,人已被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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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青少年管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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