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段蘅叙 ...

  •   段蘅叙住进段家的第三天,才真正切实感受到,五年的空白到底隔出了怎样的距离。

      别墅很大,房间很多,空旷的楼层总是安安静静。

      他十七岁了,性子早就磨得平和安分,在孤儿院的几年,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不吵不闹,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搬来这里之后,他始终守着分寸,待在自己偏僻的次卧,没事不出门,不碰家里的东西,不主动凑任何人的热闹。

      段家的日子依旧按照原本的轨迹运转,唯独多了他这么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而段赫衍,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几次。

      十四岁的少年,正是半大不小、戾气最重的年纪。

      沈蓉蓉把他宠得骄纵又淡漠,平日里不爱社交,懒得应付圈子里的一切,最大的消遣就是窝在家里打游戏。大多数时候,他都陷在沙发柔软的靠垫里,戴着黑色降噪耳机,屏幕光影反反复复映在他冷白的脸上,眉眼低垂,没什么情绪。

      厌世,寡言,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以前软糯黏人的影子,在他身上半点寻不到了。

      他不是会刻意找人麻烦的性格,懒得吵、懒得争、懒得浪费口舌针锋相对。对他而言,段蘅叙的出现,就只是家里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无视,就是他最直白的态度。

      白天段建寅不在家,整栋别墅基本只剩他们两个人。

      段蘅叙会搬一把小椅子,坐在露台角落看书,安安静静一下午。风吹动书页,沙沙的轻响,是整片空间唯一的动静。

      客厅的段赫衍从头到尾纹丝不动。

      有人在旁边,没人在旁边,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指尖飞快敲击按键,外界的一切都被耳机隔绝在外。

      段蘅叙偶尔侧目,只能看见少年挺拔单薄的侧影,下颌线冷硬,没了幼时的圆润柔和,浑身覆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壳。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也不觉得委屈。

      五年没见,各自长大,生疏是理所应当的结果,他也不指望改变什么。

      傍晚晚饭时分,佣人把饭菜一一端上桌,餐桌宽敞精致,菜式丰盛,是段蘅叙过去五年从未接触过的体面。

      沈蓉蓉坐在主位,拿起筷子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对着段赫衍的。

      “今天炖了你爱喝的汤,多喝点,对身体好。”

      她语气温柔,眼里满满都是独一份的偏爱和在意,所有注意力、所有温柔,尽数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段赫衍懒懒应了一声,头也没抬,扒着碗里的饭,没什么食欲,全程心不在焉。

      从始至终,没人过问坐在最侧边的段蘅叙。

      他很自觉,低头安静吃饭,动作轻,不发出一点声响,不多夹菜,不张扬,安分得像是透明人。

      餐桌上气氛沉闷,佣人站在边上不敢出声。

      良久,段建寅看着两个始终零交流的孩子,轻轻开口缓和气氛。

      “你们兄弟俩,以后天天住在一起,多熟悉熟悉。衍衍,你哥哥刚回来,家里不熟,你多带着点。”

      这话落下,餐桌瞬间更静了。

      段蘅叙握着筷子的指尖微顿,没有抬头,他不觉得感激,更多是尴尬。

      而一直沉默吃饭的段赫衍,终于抬了眼。

      他没看段蘅叙,目光淡淡扫过段建寅,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提不起劲的懒散模样,语气轻得发冷。

      “又没瘫。”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格外刺耳。

      不吵不闹,没有敌意满满的对峙,只是单纯的漠然。

      沈蓉蓉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满意,面上却故作温和,轻轻拍了拍段赫衍的手背。

      “怎么这么说话呢。”

      只是嘴上劝阻,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纵容得明目张胆。

      段建寅无奈叹气,看着冷淡疏离的小儿子,又看了看沉默隐忍的长子,终究什么也没再说。

      一顿晚饭,草草结束。

      饭后段蘅叙主动起身,帮忙收拾碗筷,动作熟练自然。孤儿院的几年,所有杂事都是自己做,早就养成了习惯。

      佣人连忙上前想接过,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还是不习惯麻烦别人。

      段赫衍起身径直回了客厅,重新瘫回沙发,戴上耳机,指尖点开游戏,彻底把自己封闭在独立的世界里。

      路过厨房门口时,他余光扫到忙碌的段蘅叙,脚步一秒未停,彻底视而不见。

      当晚,段建寅还是找了段蘅叙谈话。

      理由很直白,也很现实。

      段赫衍近期摸底考试成绩一塌糊涂,心思全然不在学习上,整日沉溺游戏。距离第二性征分化越来越近,家里怕他心态浮躁、情绪不稳,影响后续分化状态。

      段家老人讲究血亲稳压,既然段蘅叙住进来,就负责每晚给段赫衍补习功课,稳住他的作息和心性。

      说白了,依旧是那句——他留下来,只是为了有用。

      段蘅叙没有拒绝的资格,轻轻点头应下。

      “我知道了。”

      夜色渐深,别墅灯火明亮,暖意融融,却半点照不进人心的缝隙里。

      晚上八点,补习准时开始。

      书桌摆在空旷安静的书房里,灯光惨白透亮,摊开的试卷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却全程空荡荡的。

      段赫衍被沈蓉蓉亲自叫进书房,满脸不耐,被迫坐在书桌前。

      他全程垮着眉眼,提不起半点精神,后背懒散靠着椅背,手里转着黑色水笔,眼神放空望着窗外,一副彻底摆烂的模样。

      不吵,不闹,不顶嘴。

      就是完全不听,完全不学,彻底漠视。

      段蘅叙拉过椅子,坐在他身侧,拿起试卷,声音平稳温和,语速不快不慢。

      “今天先补数学,从你薄弱的题型开始。”

      他自顾自讲解,条理清晰,耐心十足。

      在孤儿院没人教他,他所有的知识都是自己一点点啃出来的,深知学习不易,所以对待补习格外认真,哪怕对方根本不在意。

      整整十分钟,段赫衍一动不动,视线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段蘅叙讲到重点,轻声提醒:“看这里,解题关键在这一步。”

      连续两声提醒,终于吵到了走神的段赫衍。

      少年缓缓收回目光,侧过头,漆黑的眸子冷沉沉的,没什么温度。

      他终于开口,语气懒散,字字带刺,难听又直白。

      “你真的很闲。”

      不是愤怒的争吵,不是刻意的针对,只是单纯的厌烦,被打扰后的不耐。

      “一个Beta,学再多也没用,还要浪费时间管我。”

      这话很轻,却带着十四岁少年骨子里被宠出来的傲慢和偏见。

      沈蓉蓉日日灌输,Alpha天生高人一等,Omega矜贵特殊,唯独最普通、最平庸的Beta,注定一生碌碌无为,平平无奇。

      他从小到大听多了,潜移默化,早已根深蒂固。

      段蘅叙指尖轻轻按住试卷,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学习和分化无关。”他淡淡回应,“是你必须要完成的内容。”

      “我用你教?”段赫衍扯了扯唇角,露出一点极淡的嘲讽,“我考得再差,也是段家二少。你教得再好,也改变不了什么。”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几句话,轻描淡写,却字字戳心,不留半分余地。

      说完,他懒得再听段蘅叙多说一句,直接拿出手机,屏幕一亮,重新点开游戏,彻底屏蔽了身边人的存在。

      书房再次陷入安静,只剩下游戏轻微的音效,和段蘅叙平缓无波的呼吸声。

      段蘅叙没有生气,也没有停下。

      他早就习惯了冷眼和轻视,这五年在孤儿院,他听过比这更难听、更刻薄的话,早就练就了一身麻木。

      他只是安静坐着,耐心等他玩完一局。

      一局游戏结束,几分钟过去。

      段蘅叙再次轻声开口:“继续吧。”

      反复的打扰,彻底磨没了段赫衍仅剩的耐心。

      他猛地锁屏,把手机随手扔在桌面,抬眼冷睨着段蘅叙,眼底满是厌烦。

      “我说了,没必要,你他妈这么闲?”

      “等我分化结束,你马上就走。”

      “现在装什么尽责好人?”

      句句锋利,直白剖开所有体面,把段蘅叙尴尬又难堪的处境,赤裸裸摊在眼前。

      段蘅叙垂眸看着卷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心底微涩,却无话可反驳。

      对方说的,都是事实。

      见他沉默不语,段赫衍更觉得无趣。

      他最烦段蘅叙这副样子,不吵不闹,不卑不亢,不生气不辩解,永远一副隐忍温顺的模样,就像一个没有生气的死人,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闷,无端烦躁。

      他宁愿对方吵一架、闹一场,也不想看见这副毫无脾气、处处退让的模样。

      段赫衍收回目光,重新戴上耳机,彻底隔绝所有声音,摆明了拒不配合。

      补习陷入僵局。

      段蘅叙没有再开口催促,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他耗时间。

      夜色越来越深,时间一点点流逝。

      段蘅叙自小体虚,长期营养不良,低血糖是老毛病了。久坐不动,空气沉闷,大脑渐渐开始发昏,眼前微微发黑。

      他缓了几秒,打算起身倒杯温水,稍微缓解一下眩晕感。

      刚撑着椅子站起身,双腿微微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晃了一下。

      动作幅度很小,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

      而一直沉浸在游戏里、视他为空气的段赫衍,视线却在这一刻,极其突兀地扫了过来。

      一秒

      单纯就是像是看到路边石子微动的下意识一瞥,纯粹是躯体最原始的反应,和心意无关。

      短短半秒,看清他发白的侧脸、不稳的身形。

      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本能诧异,下一秒就被浓烈的不耐和厌烦彻底覆盖。

      段赫衍眉头轻皱,语气冷得刺骨,半点温度都没有。

      “能不能别碍事。”

      下一秒,段赫衍把人拉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

      “坐好了。”

      在他眼里,段蘅叙的不适、难堪、窘迫,都只是多余的麻烦,是打扰他安静独处的累赘。

      段蘅叙抿了抿唇,

      “抱歉。”

      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博取半分同情,只是低声致歉,过了一会安静走出书房,去客厅倒水。

      背影单薄孤寂,安安静静,毫无声息。

      书房里,段赫衍指尖敲击屏幕的速度快了几分,心绪莫名更躁。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明明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明明他毫不在意。

      可刚刚那一瞬间,看见对方摇摇欲坠的模样,脑子里突兀闪过一片极其模糊、零碎到抓不住的影子。

      暖暖的怀抱,软软的风,有人低声哄他,耐心迁就他。

      太快了。

      碎片一闪而逝,根本来不及捕捉,就彻底消散干净。

      段赫衍烦躁地啧了一声,甩了甩头,强行驱散那点莫名的异样。

      骗人的。

      他根本不记得这个人。

      从小到大陪在他身边的只有爸妈,只有安稳富足的生活,他从来不需要什么哥哥,更不需要这个半路冒出来、多余碍眼的外人。

      五年前的事,妈妈早就和他说过无数次。

      是这个人没看好他,让他小小年纪在陌生的地方受惊害怕。
      是这个人,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妈妈。
      是这个人,凭空闯入他的生活,一次次打乱他的安稳。

      他不恨,已经是最大的宽容。

      段赫衍关掉游戏,随手合上书本,懒得再耗下去。

      第一次补习就这样收尾了。

      他不需要这个人教,也不需要这个人弥补什么。

      夜深人静,整栋别墅彻底陷入沉寂。

      段蘅叙喝完温水,缓过身体的不适,没有再回书房打扰,独自站在露台吹风。

      晚风微凉,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心里一片平静。

      他清楚。

      现在的段赫衍,和五年前那个软糯黏人、满眼是他的小不点,早就彻底是两个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不过是一场漫长、沉默、两两厌烦的被迫共处。

      直到段赫衍顺利分化,直到他失去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再次被赶走为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