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帘未知》沈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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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风，总是裹着漫天飞絮。

　　教学楼楼下几棵老杨树，一到这个时节就开始飘散絮花，白茫茫轻飘飘的，像细碎没有重量的雪。

　　风一吹便漫天飞舞，钻过走廊窗缝，落满课桌、书本、窗台，偶尔粘在睫毛上，眨眨眼，就轻飘飘地落下来。

　　距离高考，已经不足百天。

　　黑板上的倒计时，鲜红的数字稳稳停在第九十八天。

　　百日誓师大会刚刚过去。

　　那天全校的高三学生齐聚操场，红色横幅铺天盖地，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回荡在整个校园上空。

　　所有人穿着整齐的蓝白校服，仰头听校长、年级主任还有学生代表发言。

　　学生代表，是周叙。

　　他站在高台之上，一身干净校服，身形挺拔，话筒递到面前，声音清冽平稳，不激昂，不煽情，一字一句，讲备考的坚持，讲少年人的前路，讲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

　　偌大的操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阳光落在他肩头，少年光芒万丈。

　　我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远远望着高台。

　　风吹起漫天白絮，一团团从我们之间飘过去。

　　这是我第一次，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光明正大看向他。

　　不用假借倒水，不用借休息透气做掩护，不必躲在余光里，不必害怕被人察觉心事。

　　台下万千人都在看他，我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听着他沉稳的发言，心底没有汹涌的悸动，只有一种淡淡的恍惚。

　　原来这就是所有人眼里的周叙。

　　耀眼、笃定，前途坦荡，是被全校寄予厚望的人。高台之上的他，距离我，比隔着一堵墙壁的时候，还要更加遥远。

　　誓师大会结束，各班有序退场。

　　操场上人声喧闹，同学们三三两两议论方才的演讲，不少女生低声赞叹他从容的模样。

　　苏语然走在前排，和身边的同学笑着交谈，方才她是副代表，和周叙一同站在台上。

　　两个人并肩立于万众目光之下，相得益彰。

　　我跟在人流末尾，踩着满地飘落的杨絮，慢慢走回教学楼。

　　回到教室，课桌上堆满刚刚下发的模拟试卷。百日誓师的热血褪去之后，现实依旧是永无止境的刷题与考试。

　　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溺情绪，翻开卷子，笔尖落下，便又重新坠入题海。

　　暮春的日子过得飞快。

　　周测、模考轮番碾压，试卷一张接着一张，错题本写满一本又一本。教室里的空气永远紧绷，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极致。

　　有人熬夜刷题熬到眼底发青，会在课间趴在桌上沉沉昏睡；也有人心态起伏，考差之后，躲在楼梯间悄悄抹眼泪。

　　我也会疲惫，也会焦虑。

　　模考成绩会上下浮动，偶尔发挥失常，看着排名往下掉，心里也会压抑难受。

　　只是我已经很少再把情绪寄托在那个遥远的身影身上。

　　他依旧是隔壁窗边那道不变的风景。

　　上课、刷题、考试，课间或是短暂闭目养神，或是被同学围住探讨难题。

　　苏语然依旧常常同他往来，交换错题，互相点拨，偶尔共享一把伞，一起走出教学楼。一切顺其自然，是所有人眼中十分契合的同伴。

　　我看见的时候，内心已经不起波澜。

　　嫉妒早就被漫长的时光磨平，剩下的只是旁观者的清醒。

　　我清楚，他们未必就会发展成恋人，可不可否认，他们本就活在同一个圈层，拥有对等的底气，可以光明正大站到彼此身旁。

　　而我，始终在外。

　　偶尔会有猝不及防的近距离相遇。

　　中午去食堂的过道，打水的走廊，放学下楼的转角。越是不再刻意追寻，相逢反而越是猝不及防。

　　每一次擦肩而过，我们都只是陌生人。

　　他步履匆匆，目光平视前方，视线掠过我的脸，不会有半分停留。

　　那次捡橡皮的小事，于他而言，早已经消散在无数琐碎日常里，不留半点印记。

　　一开始相遇，我的心还会骤然收紧，手心微微出汗。到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擦肩而过，风起絮落，各赴前路。仅此而已。

　　有一回午休，大部分同学都趴在课桌上补觉，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淌进来，漫天杨絮在光柱里面悠悠飘荡。

　　我睡不着，便起身走到走廊。

　　栏杆被太阳晒得带着一点暖意，我靠在上面，漫无目的地望向楼下操场。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走到走廊这边接水。

　　眼角余光瞥见熟悉的校服衣角。

　　是周叙。

　　就隔了两三米远。

　　他手里拿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接水，水流哗哗注入杯身。

　　漫天白絮飘落在他的肩头，他微微偏头，抬手拂掉落在衣领上的一团飞絮。

　　午后的日光柔和，把他的轮廓描上一层浅浅金边。

　　这是很难得的，没有旁人簇拥的时刻。

　　没有前来问问题的同学，没有并肩同行的好友，没有苏语然，只有他一个人。

　　我的心跳还是轻轻乱了一拍。

　　我没有转头，依旧面朝操场，只敢用余光悄悄描摹他的侧影。

　　心底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当初那封信，我没有撕碎，而是交到了他手上，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会得到一句礼貌疏离的拒绝吗？

　　之后楼道遇见，彼此都会尴尬躲闪？

　　我连这样安安静静站在不远处观望的资格，都要彻底失去……

　　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我压下去。

　　还好，我撕碎了。

　　至少，我保住了这份秘密。

　　它只属于我一个人，不必摊开，不必接受评判，不必承受被拒绝的难堪。

　　接完水，他拧上杯盖，转身走回隔壁班教室。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新归于安静。

　　一团杨絮飘过来，落在我的手背上，轻飘飘的，轻轻一吹，便又飞向远处。

　　就像我这份心事，轻飘飘，没有重量，没有落点，随风而起，也终将随风消散。

　　我回到座位，翻开错题本继续整理。

　　笔袋打开，那块已经微微磨损的白色橡皮静静躺在角落。我指尖碰了碰它，又轻轻合上。

　　它是我整场暗恋唯一的物证。

　　见证九月初遇，见证月考的短暂交集，见证秋冬的辗转酸涩，也见证这暮春时节，慢慢归于平静的自己。

　　日子依旧马不停蹄地向前奔走。

　　倒计时一天天往下削减：九十三天，八十九天，八十四天……

　　春天的花一树一树开败，玉兰落尽，樱花飘零，漫天杨絮也会慢慢结束。盛夏正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等候。

　　班里同学之间，也开始悄悄聊起未来的志愿。

　　晚饭饭后，留在教室的几个人，会小声讨论想去哪座城市，想学什么专业。

　　有人想去南方温暖的沿海，有人一心要留在家乡，也有人拼尽全力，想要冲顶尖名校。

　　……

　　我也会跟着听几句，心里默默盘算自己的分数，掂量自己可以触及的院校。

　　偶尔也会听见隔壁班传来的消息，周叙的目标院校，是千里之外一座北方的重点大学。苏语然的意向，也和那所学校相近。

　　身边的同学听到，免不了感叹一句：“说不定以后大学还能做同学。”

　　我握着笔，低头看着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字符，没有说话。

　　原来，他们的未来，早就已经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我的远方，在另一座完全不同的城市。

　　我们的人生轨迹，从高考结束那一刻，就会彻底分叉，去往完全不一样的天地。

　　从前隔着一堵教学楼的墙壁，往后，隔着千山万水。

　　没有遗憾，其实我早有预料。

　　只是心底还是漫开一层淡淡的怅惘。

　　这场始于九月走廊拐角的喜欢，贯穿我整个高三。

　　我见过他沐浴秋日阳光，见过他立于落雪冬夜，见过他站在春日漫天飞絮之下。

　　我收藏过一句只属于我的短暂对话，写过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在无数个课间、黄昏、深夜，遥遥凝望过他的背影。

　　我轰轰烈烈地，在心底爱了一场，却从头到尾，没有让当事人知晓半分。

　　漫天风絮飞舞，落满窗台书页。

　　青春就如同这杨絮，热烈地飞扬，却没有归宿。

　　我不再期盼什么奇迹，不再幻想什么转机。

　　只是安静地，数着剩下的时日，等待离别盛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