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帘未知》沈忆书

7、7 7

　　年节的烟火渐渐散尽，寒意还未完全褪去，春天已经悄无声息地漫了过来。

　　寒假结束，重新返校。

　　推开教学楼大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不再是深冬刺骨的冷风，而是一种湿润微凉的空气。

　　冬天残留的积雪彻底消融，操场边沉睡一整个寒冬的草木，悄悄冒出星星点点嫩绿色的新芽。

　　枝头枯褐色的枝干，慢慢晕开一层浅淡的绿意，昭示着冬尽春来。

　　可属于我们的战争，才真正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已经赫然变成三位数，一百二十七天。

　　红色粉笔写出来的数字，刺目地悬在教室最前方，时时刻刻提醒着每一个人。

　　高三下半学期，没有缓冲，没有松懈，没有多余的闲暇，一开学就直接扎进高密度的模考、周测、限时训练之中。

　　试卷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涌过来，课桌之上，书本习题堆得比冬天还要高。

　　整个年级的氛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完一个安静的寒假，再次踏回这座校园，我的心境也跟着季节一起，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在家的那二十多天，看不见周叙，听不到关于他的细碎闲谈，我得以从日复一日的遥望里面抽离出来。

　　我按时刷题，整理上学期的错题，偶尔发呆回想过往，反复梳理自己这大半年的心绪。

　　那份喜欢没有消失。

　　它安安静静沉在心底，不再躁动，不再翻起滔天巨浪，却也没有被时间抹平。

　　只是我已经不再对它抱有任何虚妄的期待。

　　我清楚地明白结局。

　　不会有告白，不会有意外的交集，不会有迟来的了解。

　　高考结束之后，我们会奔赴不同的城市，读不同的大学，从此消散在人海，往后余生，大概率再也不会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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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第一天早读，教室里人声嘈杂，同学们久别重逢，互相诉说寒假的点滴。

　　我放下沉重的书包，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习惯性地，目光越过走廊，落向隔壁重点班的窗口。

　　窗户大开，春风裹挟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吹进楼道。

　　周叙已经坐在那里。

　　褪去冬日厚重的羽绒服，只穿着单薄的蓝白校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晨光柔和，初春淡淡的日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冬日白雪的清冷，多了几分少年蓬勃的朝气。

　　他低头翻阅厚厚的复习资料，神情专注，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时隔一个寒假，再次看见这个身影，心脏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只是这一次，没有汹涌的欢喜，也没有尖锐的酸涩。只剩一种淡淡的，近乎怀旧的情绪。

　　就像看见一段只属于我自己的旧时光。

　　开学之后的日子，重复又高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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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测一场接着一场，每周都有排名更新，每一次榜单贴在公告栏前，都会围满焦灼的学生。

　　周叙依旧牢牢霸占年级第一的位置，分数稳得近乎可怕。

　　苏语然紧随其后，两个人的名字，永远排在榜单最上方，挨得很近。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我也会停下脚步寻找自己的名字。

　　经过上个学期后半段拼命的追赶，我的名次稳稳停留在年级中上。

　　比起刚升高三时，已经往前迈了很大一步。

　　可即便如此，榜单之上，我和他之间依旧隔着长长的一大串姓名。

　　我可以靠努力缩短分数上的差距，却跨不过现实筑起来的鸿沟。

　　我们依旧维持着一墙之隔的距离。

　　偶尔课间，我会去走廊接水透气。

　　春风吹过，卷起地上掉落的新芽碎叶。

　　我依旧能够看见周叙，有时候靠在栏杆边闭目短暂休息，有时候被同学围住探讨难题，更多的时候，是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埋首书本。

　　苏语然依旧常常去找他请教题目。

　　两个人讨论习题，交换错题本，交流复习的思路。一切坦荡光明，是旁人眼里无比登对的模样。

　　我远远瞥见，内心已经不会再像那个冬夜一般，心口窒息般地发酸。

　　我学会了旁观。

　　看见他们站在一起，我只会轻轻移开视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嫉妒是因为还抱有奢望，当奢望彻底熄灭，剩下的就只有平静。

　　我不再刻意制造偶遇。

　　不再绕远路经过他们班级门口，不再调整做操的站位只为远远看他一眼。

　　所有那些少女时期小心翼翼的小伎俩，我都主动放下了。

　　可缘分总是很奇妙，越是不去刻意追寻，偶遇反而会不经意地降临。

　　食堂午饭人潮汹涌，偌大的食堂人声鼎沸，饭菜热气氤氲。

　　我端着餐盘排队打饭，转头的一瞬间，猝不及防和周叙撞了个照面。

　　他就站在斜前方不远的队伍里，身边跟着几个重点班的男生，正在低声闲聊模考的一道物理大题。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清晰看见他眉眼的轮廓。

　　我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攥紧手中餐盘的边缘，脚步顿住。

　　大脑一瞬间空白，无数念头飞速闪过，要不要打一声招呼？可我们仅仅只有捡橡皮那一次对话，除此之外，我们甚至算不上认识。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人群，视线掠过我的脸庞，没有半分停留，便移向别处。

　　完全的陌生。

　　那一刻没有难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怅然。

　　果然如此。

　　对他，我只是成千上百个同年级同学之中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次阶梯教室的举手之劳，他早就已经遗忘得干干净净。

　　那块被我视若珍宝的橡皮，那场支撑我度过无数夜晚的心动，在他的人生里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打完饭，我找了个远离他们的角落独自坐下吃饭。

　　隔着嘈杂的人群，我远远望过去，他和同伴坐在一起吃饭，神色松弛，和平日里伏案刷题时的清冷模样略有不同。

　　原来我窥探了这么久的人，也会有这样松弛鲜活的一面。只是这份鲜活，从来不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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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的雨天来得频繁。

　　常常是上午还阳光和煦，午后就骤然落下雨。细密的春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把教学楼内外晕染成一片朦胧。

　　下雨天的晚自习，气氛格外沉郁。

　　雨声沙沙笼罩整座校园，室内白炽灯亮得发白，所有人埋着头刷题，空气里弥漫着试卷油墨的味道。

　　有一回课间，大雨滂沱，走廊地面被雨水打湿，湿漉漉泛着冷光。

　　我站在窗边看雨，耳边传来隔壁班传来的动静。

　　苏语然没有带伞，放学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

　　周叙把自己的备用伞递给了她。

　　“拿着用，我和同学共一把就够。”

　　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不算响亮，却清清楚楚落进我的耳朵。

　　苏语然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接了下来，轻声道谢。

　　我站在雨雾朦胧的窗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雨水敲打着窗台，哗哗作响。心底没有翻涌的难过，只是淡淡的，像被雨水浸过一样潮湿。

　　他就是这样的人，温和有礼，会对身边的人释放善意。只是这份善意，轮不到我。

　　预备铃响起，人群四散，各自回到教室。

　　我坐回座位，摊开卷子，笔尖落下，一道一道演算题目。

　　窗外春雨绵绵，春意越来越浓，校园里花开得轰轰烈烈。

　　玉兰花爬满教学楼楼下的树木，大片洁白的花瓣盛放，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铺满地面。

　　校园处处皆是烂漫春色。

　　可我们的世界里面，没有赏花，没有踏青，没有少年人肆意的玩乐。

　　只有试卷，模考，倒计时。

　　偶尔下晚自习，我走在回家路上，路边花开满枝，晚风带着花香扑面而来。我会想起刚开学那个九月，走廊拐角那一眼。

　　一晃，大半个高三已经悄然流逝。

　　一百多天的倒计时，一天一天往下跳。

　　我偶尔会把笔袋里那块白色橡皮拿出来看一看。

　　胶表面已经微微磨损，不再崭新。它见证了我一整个秋冬的心动、挣扎、破碎与和解。

　　我不会丢掉它。

　　就像我不会强行抹去这段心事。

　　喜欢没有错，只是时机不对，身份不对，我们本就不属于同一个轨迹。

　　我不再幻想如果当初把那封信送出去会是什么结局。我慢慢明白，就算当初我鼓足勇气递出那封折好的信，结局也不会有半分改变。

　　他会礼貌委婉地拒绝，一如拒绝其他所有告白的女生。

　　那样的话，我连远远观望的资格，或许都会失去。

　　撕碎信件，未尝不是一种体面。

　　至少，我保全了自己，保全了这份藏在心底的秘密。

　　春日的模考一次比一次难度拔高。

　　一次次考试，一次次排名起落，身边不少同学心态崩溃，会在晚自习偷偷掉眼泪。

　　我也有做题做到崩溃，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每当那种时刻，我望向隔壁那扇窗户，看见那个伏案的背影，内心便会获得一点微弱的力量。

　　不是因为想要靠近他。

　　而是因为，他代表着一种耀眼的，奋力向前的少年模样。

　　我借那束光，照亮我自己前行的路。

　　花开一季，春日渐深。

　　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高考正在步步逼近。

　　我知道留给我们同处一所校园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没有悸动的奔赴，没有隐秘的期盼。只剩下平静的倒数，静静等待盛大的离别到来。

　　我的暗恋，如同窗外悄然盛放又终将凋零的春花，安静盛开，也终将安静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