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帘未知》沈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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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雪之后的冬天，冷得愈发沉静。

　　天地像被洗过一遍，空气清冽刺骨，校园里所有喧嚣都被白雪压住了声息。

　　操场的塑胶跑道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软软的，风一吹，碎雪簌簌飘落，落在走廊栏杆、窗台、台阶上，干净得近乎肃穆。

　　期末统考如期而至。

　　这是高三上学期最后一场大考，也是旧年落幕前，压在我们所有人肩上最后的重担。

　　整座教学楼陷入一种极致安静的紧绷里。所有人都在冲刺收尾，错题一遍遍复盘，知识点反复背诵，模拟卷一套接一套刷到深夜。

　　没有人再有多余的心思闲谈、打闹、分心，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试卷、盯着排名、盯着越来越近的高考。

　　偌大的高三，只剩一种声音，就是奔赴。

　　只有我心底，还藏着一点落雪般安静的余绪。

　　经过深冬那一场心绪崩塌，我好像彻底学会了克制。

　　不再妄自揣测，不再偷偷期盼，不再因为他人的靠近而辗转难眠。

　　我把所有细碎的、柔软的、不甘的情绪，全都妥帖叠好，压在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封上一层厚厚的霜雪。

　　我依旧会偶尔看见周叙。

　　统考打乱班级考场，这一次，我们不在同一间教室。

　　我在二楼普通考场，他在四楼重点考场。楼层相隔，南北相对，连偶遇的机会都被命运悄悄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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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试的这两天，校园安静得可怕。

　　楼道禁止喧哗，走廊空空荡荡，风吹过窗户发出细碎的响动，笔尖落在答题卡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沉下心做题，专注、平稳、不急不躁，把这半个学期所有的努力，全都稳稳落在卷面之上。

　　心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平静。

　　大概是彻底认清了现实吧！心里没了虚妄的贪念，反而落得一身轻松。

　　我不再为了靠近他而学习，不再为了拉近那点可笑的距离而硬撑。

　　我学习，只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未来，为了不让自己的十七岁，彻底沦为一场一无所获的暗恋。

　　统考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座校园瞬间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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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压抑了一整个冬天的紧绷骤然松弛，走廊瞬间涌满喧闹的人群，大家欢呼、叹气、互相对答案，卸下长久以来的重担。

　　空气里终于有了一点年末的轻松感，连冷风都好像温柔了些许。

　　冬天的白昼很短，考完最后一门，天色已经早早暗沉。

　　天边压着薄薄的灰蓝暮色，教学楼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窗铺出来，落在雪迹未消的地面上，温柔又安静。

　　我慢慢收拾好文具，整理好书包。

　　课桌被清空的一瞬间，忽然生出一种盛大的空落。

　　半个秋冬的日夜苦读，无数个刷题到眼酸的深夜，无数次压抑心动的瞬间，无数次自我拉扯、自我和解、自我治愈，全都随着这场期末统考，悄悄落幕。

　　高三上学期，快要结束了。

　　意味着，我的暗恋，无声无息走完了一季。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人潮涌动。

　　我背着书包，顺着人流慢慢往下走，目光无意扫过隔壁班门口。

　　重点班的人也在收拾东西，准备放寒假。

　　课桌椅一排排整齐端正，试卷堆叠渐渐清空。教室后方的倒计时海报依旧醒目，红色的数字无声提醒着剩下的日子。

　　周叙正在收拾书桌。

　　他站在靠窗的位置，弯腰整理厚厚的习题册与错题本，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动作干净利落。

　　窗外残余的暮色落在他肩头，柔和安静，褪去了考场的紧绷，也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

　　他身边站着苏语然。

　　两个人自然地聊着考试的题目，语气轻松，没有刻意的靠近，也没有刻意的避讳，是同班优秀同学之间最正常不过的交流。

　　“最后一道大题你算的参数是多少？”

　　“应该没错。”

　　“那我就放心了。”

　　短短几句闲聊，轻快自然。

　　他们站在明亮的教室里，站在岁末温柔的暮色里，站在同样耀眼、同样坦荡的人生高度里，默契、从容、理所应当。

　　我站在走廊另一端，远远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心底不再翻涌酸涩，不再掀起巨浪，只剩一片浅浅的、温柔的荒芜。

　　我已经不会再嫉妒了。

　　也不会再难过了。

　　我只是很清楚地明白，有些人，生来就该并肩同行。

　　而有些人，生来就只配遥遥观望。

　　比如他和她，比如我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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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前最后一节班会，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反复叮嘱安全、叮嘱自律、叮嘱寒假弯道超车。

　　“这是你们高三最后一个完整寒假，过完年，距离高考就只剩一百多天。”

　　一百多天。

　　我在心底轻轻默念了一遍。

　　原来我的青春，我的高三，我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只剩下短短一百多天的存续时间。

　　班会结束，正式放假。

　　同学们欢呼着搬书、收拾行李、结伴离校，校园里充满久违的热闹与烟火气。

　　大家互相说着新年快乐、下学期见，喧闹的人声洒满整栋教学楼。

　　我慢慢收拾好一学期的书本，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教室。

　　冬日晚风微凉，吹起校门口悬挂的红色横幅，年味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街道两旁的店铺挂满红灯笼，来往行人步履轻快，所有人都在奔赴年末的团圆与欢喜。

　　只有我，心里装着一场无人告别的落幕。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高三教学楼。

　　那扇熟悉的、我眺望了无数次的窗户，已经暗了灯。

　　他已经走了。

　　这个冬天所有的偶遇、所有张望、所有细碎心动与无声心碎，随着他的离场，彻底画上句点。

　　寒假来得安静又漫长。

　　脱离了朝夕相见的校园，我彻底失去了所有可以看见他的途径。

　　没有走廊，没有课间，没有晚自习，没有遥遥相望的窗影。

　　我回归平淡的居家生活，每天按时刷题、复盘、背书，按着计划表稳步推进，日子规律、安静、毫无波澜。

　　城市里年味一天比一天浓重，爆竹声此起彼伏，红灯笼挂满整条街道，家家户户团圆热闹。

　　热闹是所有人的，我心底只有一片安静的雪。

　　闲暇之余，我偶尔会发呆。

　　想起九月盛夏的初遇，想起走廊拐角那一眼沦陷，想起被我亲手撕碎的情书，想起月考那天短暂的指尖相触，想起冬夜他温柔待人的模样。

　　一帧一帧，清晰如昨。

　　短短一个学期，却好像耗尽了我整个青春所有的心动与勇敢。

　　我偶尔会打开同学群，大家闲聊着期末成绩、寒假作业、新年期许，偶尔有人提起周叙，说他又是年级第一，稳得离谱。

　　有人打趣：下学期回来，基本就是定局了。

　　有人接话：他和苏语然真的太厉害了，两个人次次稳居前列。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句，指尖轻轻停在屏幕上，没有发言，只是安静划过。

　　隔着屏幕，隔着人海，隔着遥遥岁月，我依旧只是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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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那晚，全城烟火盛开。

　　漫天烟花在漆黑的夜空炸开，璀璨绚烂，照亮整座城市，光亮落满窗台，热闹盛大，岁岁年年。

　　家家户户欢声笑语，爆竹连天，烟火满堂。

　　我站在窗边，看着漫天盛放的烟火，心底忽然很轻、很静。

　　我在心里悄悄和我的高三上学期告别。

　　和那个莽撞心动的自己告别。

　　和那个偷偷张望、暗自欢喜、卑微怯懦的自己告别。

　　和这一整个秋冬，盛大又孤独的单向喜欢，轻轻告别。

　　我依旧喜欢周叙。

　　这份喜欢没有消失，没有淡化，没有被时间冲散。

　　只是我终于学会了安放。

　　不再奢求回应，不再妄想并肩，不再自我欺骗，不再偷偷拉扯。

　　我把他安放在我十七岁的岁末，安放在兵荒马乱的高三，安放在我无人知晓的青春秘密里。

　　岁岁年年，烟火盛大。

　　我的喜欢，寂静无声。

　　新年过后，冬尽春归。

　　我知道，再开学，就是高三最后的百日冲刺。

　　倒计时会飞速递减，试卷会越刷越薄，日子会越走越快，离别会越来越近。

　　我和他仅剩的交集，就只剩最后一百多天的同校时光。

　　不会更近，不会相识，不会有故事。

　　只会慢慢走向终点，走向四散天涯，走向再也不见的余生。

　　岁末落幕，冬雪消融。

　　我的暗恋，安静封存，静待终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