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 5 ...
-
冬夜那场微不足道的崩塌之后,我好像忽然安静了很多。
不是释然,也不是放下,是一种被冷水浇透之后的沉默。
在此之前,我心底还藏着一点自欺欺人的微光。
我会反复回想月考那天,他弯腰帮我捡橡皮的模样,回想他清淡的语调、短暂交汇的视线。
我会悄悄给自己留一点不切实际的余地,告诉自己,或许他不是天生冷淡,或许我和旁人,终归有那么一丝丝不一样。
可看完他耐心给苏语然讲题的模样,那点微弱的余地,被彻底碾得一干二净。
原来温柔真的分人。
他所有的疏离、所有的淡漠、所有对旁人的不苟近,不是天性冷情,只是他的温柔与耐心,从来都不会浪费在平庸陌生的人身上。
我是千千万万普通观望者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没有亮眼的成绩,没有大方开朗的性格,没有能和他并肩而立的底气。
我唯一拥有的,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独自盛大的喜欢。
这份喜欢,拿不出手,见不得光,更不配得到回应。
深冬的风一天比一天凛冽。
清晨六点的校园天还是漆黑的,路灯亮着昏沉的光,照不穿浓重的夜雾。
我裹紧厚厚的校服外套,缩着脖子走进教学楼,指尖常年是冰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高三的冬天,所有人都在沉潜。
距离期末统考只剩最后半个月,各科试卷堆叠得快要遮住桌面大半视野,课桌抽屉塞得满满当当,错题本写了一本又一本。
老师每天重复着最后的冲刺叮嘱,倒计时一天天减少,像无声的催促,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跑。
只有我,看似和大家一样埋首题海,心底却永远拖着一段沉滞的影子。
我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张望。
不再刻意调整做操的站位,不再绕远路经过隔壁班门口,不再借着接水透气的借口贪恋那短暂的一瞥。
我把所有细碎的、多余的念想,都强行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盖上厚厚的沉寂。
我以为只要我不看、不想、不期待,心底的酸涩就会慢慢淡去。
可暗恋从来都不是收放自如的东西。
它会藏在每一个放空的瞬间,藏在每一阵吹过走廊的寒风里,藏在每一次看见隔壁班窗影的余光中,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轻轻堵着心口,不剧烈,却绵长,日复一日,无休无止……
课间的时候,班里同学偶尔闲聊,还是会不自觉提起周叙。
有人说他几乎次次全科年级第一,断层领先,老师已经提前敲定他稳冲顶尖学府。
有人说他自律得可怕,全年几乎无懈怠,别人熬夜松懈、周末放松,他永远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也有人小声感慨,苏语然和他真的很配,成绩相当,性格互补,是全校最亮眼的一对璧人。
我趴在桌面上,安静听着这些细碎的议论,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没有插话,也没有抬头。
心里很平静,却又很空。
我早就知道的。
他们本就是一个世界的人,耀眼、坦荡、势均力敌。
而我,只是站在台下,连鼓掌都不敢出声的观众。
那段时间我开始逼自己拼命学习。
从前刷题偶尔会走神,会贪恋窗外的风景,会忍不住飘向隔壁班的方向。
可自从那个冬夜之后,我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换成了动力。
我想哪怕追不上他,哪怕永远站不到他身边,我也不能辜负自己的高三。
清晨最早到教室背书,午休放弃小憩整理错题,晚自习坚持刷完一套卷子再休息。
原本平平无奇的成绩,在日复一日的沉淀里,慢慢稳步提升。
排名一点点往前挪,从中游慢慢靠近中上,老师几次在班里点名表扬,说我进步沉稳,态度踏实
身边的朋友替我开心,说我终于开窍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开窍,我只是无路可退。
我太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唯有拼命变好,哪怕只是拉近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哪怕这份距离,依旧跨不过人心的鸿沟,我也想给自己这场卑微的暗恋,留一点点体面。
至少,我不是彻头彻尾的不配。
只是太迟了,也太轻了。
我能追上分数,却永远追不上他身边的位置,追不上他心里的偏爱。
……
冬日的白昼格外短,转瞬就落入漫长的黑夜。
每天结束晚自习走出教室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浸透整片校园,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人浑身发僵。
同学三三两两结伴下楼,说笑打闹,缓解一整天的疲惫。
我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
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踩着路灯斑驳的影子,慢慢走下楼梯。
偶尔会在楼道转角遇见隔壁班放学的人,人潮涌动,我总能第一时间分辨出他的身影。
周叙永远走在人群最前面。
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身边偶尔跟着同班的男生,低声说着题目和考试的内容。
他神色清淡,眉眼疏离,周身自成一个安静的世界,周遭所有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我每次遇见,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默默落在人群最后。
我不再偷看,不再心动,不再滋生任何虚妄的期盼。只是安静地、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楼道,消失在楼梯尽头。
短短几秒钟的相遇,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于他而言,我是无数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里最普通的一个,看过即忘,毫无痕迹。
于我而言,却是日复一日、贯穿整个深冬的无声告别。
我慢慢习惯了这种无声的酸涩。
习惯了把喜欢藏得严严实实,习惯了遥遥相望却不动声色,习惯了看着别人理所当然靠近他,而我自始至终只能旁观……
习惯可真可怕。
……
我偶尔会在整理笔袋的时候,翻出那块白色的橡皮。
那是我和他唯一的交集物证。
干净、朴素、没有任何特殊,只是一块最普通的文具,却被我珍藏了整整一个秋冬。
指尖抚过光滑的表面,还是会清晰想起那天阶梯教室的阳光,想起他垂眸的模样,想起那句轻轻的“你的橡皮”。
曾经我靠着这点细碎的温柔支撑了很久。
可现在再回想,只觉得荒唐又心酸。
那不过是少年最基本的礼貌与教养,是我一厢情愿,当成了独一无二的温柔。
深冬的雪来得很轻。
一夜落雪,清晨的校园覆上薄薄一层纯白,操场、栏杆、楼顶、树枝,全都被温柔的白雪盖住,萧瑟的冬景忽然多了一点干净的温柔。
早读课前,全班同学都在窗边看雪,小声惊叹。
我也抬眼望去。
白雪落满梧桐枯枝,落满教学楼的窗台,落满隔着走廊的那扇窗。
冬日天光浅淡,白茫茫的雾气笼罩整片校园,安静得不像话。
隔壁班的窗户大开着,冷风裹挟碎雪吹进教室。
我远远望见,周叙站在窗边,伸手轻轻拂落窗沿的积雪。
白雪落在他的袖口,落在他的发梢,少年立于漫天冬色之中,清俊干净,自成风景。
一瞬间,我沉寂了许久的心绪,又轻轻颤了一下。
还是会心动。
哪怕已经认清所有差距,哪怕已经掐灭所有奢望,哪怕已经明白结局注定荒芜。
可喜欢就是这样,扎根太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拔除的。
它藏在我十七岁的深冬里,藏在落雪的风里,藏在无数个刷题的深夜里,藏在我无人知晓的、整个青春里。
只是这一次的心动,不再带着期盼与贪恋。
只剩下淡淡的无望。
我静静看了两秒,便收回目光,低头翻开手里的课本。
风雪依旧,天光浅浅,高三的倒计时依旧不停跳动。
期末统考将近,深冬将尽,年关将至。
我的喜欢,依旧无人知晓。
依旧安静地、固执地、无声地,留在这个兵荒马乱、无人问津的冬天。
没有进展,没有惊喜,没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