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帘未知》沈忆书

9、9 9

　　杨絮渐渐落尽，暮春走向尾声。

　　空气一日比一日温热，白昼被拉得很长，清晨天亮得越来越早，傍晚的暮色姗姗来迟。

　　傍晚放学的时候，天边会铺展开大片橘粉的晚霞，漫过教学楼的屋顶，漫过操场的看台，像一层翻涌的晚潮，温柔笼罩整座校园。

　　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已经跌到七十余天。

　　整个高三年级，已经完全进入最后的高压模式。

　　周测变成隔日便有的常态。

　　大模考一场接着一场，卷子如雪片般下发，讲卷、订正、复盘、再刷题，循环往复，几乎占据了我们全部的生活。

　　教室里总是弥漫着油墨与草稿纸的味道，空气紧绷，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极限。

　　焦虑像看不见的潮水，悄悄漫过每一个人的心底。

　　有人越考越沉稳，也有人不断被起伏的成绩击溃心态。

　　课间不再有说笑打闹，大多人要么埋头刷题，要么趴在桌面闭目休憩，连走廊上走动的人，都比从前少了许多。

　　我也被裹挟在这股汹涌的晚潮之中。

　　模考成绩稳定维持在年级中上，偶尔超常发挥可以再往上冲一小截，却依旧隔着一大段名单，望不见周叙所在的榜单顶端。

　　我早已不再为了缩短和他的距离而拼命，学习的意义完完全全落在自己身上，可心底那一份封存的喜欢，并没有就此消亡。

　　它不再掀起狂风巨浪，化作潮水底下安静的暗流，不动声色，却始终存在。

　　依旧可以常常看见周叙。

　　百日誓师之后，他身上那层万众瞩目的光环没有褪去，只是日常里更多回归书本。

　　大多数时间，他安坐窗边，埋首于厚厚的复习资料，晚霞落在他的侧脸，把少年的轮廓晕染得柔和朦胧。

　　苏语然依旧时常与他往来。

　　交换整理好的笔记，讨论模考里的重难点，偶尔放学一同走出教学楼。旁人看在眼里，流言细碎，悄悄在年级之间流转。

　　不少同学私下议论，说两个人大概率高考结束之后就会在一起。

　　这些闲话偶尔飘进我的耳朵。

　　听见的时候，心里会轻轻沉一下，却再也不会生出尖锐的刺痛。

　　我甚至可以平静地去想，如果真的是那样，好像也理所应当。

　　他们旗鼓相当，前途相近，拥有无数可以靠近彼此的契机。这份结局，本就该属于他们。

　　而我，只是一个远远旁观的局外人。

　　时间越逼近高考，校园里的氛围便越是矛盾。

　　一面是铺天盖地的压力，所有人埋头奔赴终点。

　　另一面，临近别离，少年人压抑许久的情绪，也开始悄悄往外冒。

　　会有偷偷递出去的纸条，藏在书本里的告白，趁着暮色悄悄发生的短暂悸动。很多人想着，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

　　班里也有女生，鼓起勇气，想要给暗恋许久的人递信。

　　晚自习下课之后，我听见后座两个女生小声交谈。

　　“再不讲，等考完散伙，就再也见不到了。”

　　“就算被拒绝也没关系，至少不留遗憾。”

　　我握着笔，笔尖顿在草稿纸上，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不留遗憾。

　　这四个字，无数次在深夜刷题疲惫的时候，撞进我的脑海。

　　我也会问自己，我会不会遗憾。

　　遗憾当初把那封写满心事的信亲手撕碎，遗憾自始至终，我没有让他知道，曾经有一个普通的女生，在整个高三岁月里，那样认真地喜欢过他。

　　无数个黄昏，我望着窗外漫天晚霞，反复设想。

　　如果当初我没有撕碎，把信纸折叠整齐，悄悄交到他手上，会发生什么。

　　他会礼貌收下，在空闲的时候读完，然后寻一个温和的时机，委婉地拒绝我。就像对待其他向他告白的女生一样。

　　之后在走廊偶遇，两个人都会变得局促尴尬。

　　我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坦然地远远看他，连这份安静的旁观，都会被打破。

　　我的秘密被摊开在阳光之下，被旁人窥探，被议论，变成一段可供闲谈的八卦。

　　那样，才是真正的遗憾。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答案，不是一次被拒绝的经历。

　　我只是想要守住十七岁的自己，守住这份纯粹又卑微的心动。

　　有些心事，适合永远埋葬在心底，不必揭晓，不必求证。

　　这般想通，心底那一点摇摆，便又归于平静。

　　傍晚的晚霞是这个时节独有的风景。

　　每到晚饭过后，离晚自习还有十几分钟，大片橘红的霞光铺满天际。

　　很多学生会走到走廊栏杆边，短暂地放空，看一看落日，短暂逃离题海的重压。

　　那天傍晚，晚霞格外盛大，像汹涌翻涌的晚潮，染红半边天空。

　　云层层层叠叠，金红交织，连教学楼的墙壁、玻璃窗，都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我端着水杯走到走廊透气。

　　晚风温热，带着草木淡淡的香气。

　　栏杆边零零散散站着不少学生，隔壁班的窗口也敞开着。

　　周叙就站在那边的栏杆旁，没有拿书本，只是单手搭着栏杆，静静望向远处的落日。

　　没有苏语然，没有围上来问问题的同学，只有他一个人。

　　落日的光铺满他的周身，黑发被晚风微微吹动，褪去刷题时的紧绷，神情松弛，眉眼柔和。

　　那是极少能看见的、卸下所有光环的模样，不再是年级第一，不再是誓师大会上发言的学生代表，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正在经历高三煎熬的少年。

　　我隔着数米的走廊，安静地站在原地。

　　没有靠近，没有上前搭话，甚至不敢大步转头直视，只用余光，静静收下这一幅画面。

　　是专属于我的片刻风景。

　　我看见落日漫过他的肩头，看见晚风拂动他校服的衣角，看见远处天边潮水一般流动的霞光。

　　心里有很多细碎的情绪翻涌。

　　感激，怅然，浅浅的欢喜，还有深深的无力。

　　感激在我兵荒马乱的十七岁，会遇见这样一个耀眼的人。

　　哪怕我们之间从未真正相识，可他像一束遥远的光，支撑我熬过无数刷题熬到疲惫崩溃的夜晚，推着我一步步往前走，成为更好一点的自己。

　　可也仅此而已。

　　光很远，我触碰不到。

　　晚潮再美，终究会退去。

　　霞光一点点往下沉，天色慢慢由橘红转为浅紫，远处的楼房轮廓渐渐模糊。

　　预备铃叮叮当当响起，打碎黄昏短暂的温柔。栏杆边的学生纷纷转身，回到各自的教室。

　　周叙也收回目光，转身走回隔壁班。

　　那一幕黄昏落日，就此落幕。

　　我也转身回到座位，重新埋进试卷之中。

　　……

　　教室里白炽灯亮起，瞬间将黄昏的暖意隔绝在外，重新回归刷题的冰冷现实。

　　草稿纸上一行行演算，错题一道道订正，时间一分一秒不停向前奔走。

　　七十天，六十五天，六十天……

　　倒计时数字不停跌落，每减少一天，就代表我们共处一所校园的时光，又少去一天。

　　同学之间聊志愿的次数越来越多。

　　课间、饭堂、放学路上，到处都在讨论城市、院校、专业。我也认真翻看着历年的招生资料，在本子上写下几所意向的大学，全部都在南方。

　　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未来，和周叙奔赴的北方，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高考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们就会走向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从此山水相隔，人海茫茫。

　　偶尔会有从前的旧同学，在社交软件上闲聊，会提起周叙和苏语然，说两个人成绩齐平，目标院校高度重合，很大概率会去往同一座城市继续读书。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回复，默默退出聊天界面。

　　早已经预料到的走向，真正看见的时候，依旧会漫开一层淡淡的怅惘。

　　晚饭过后，我偶然翻到笔袋角落那块白色橡皮。

　　长久的使用，边角已经磨得圆润，表面留下浅浅的划痕。那是我和他仅有的一次交集，是整场漫长暗恋唯一具象的物证。

　　指尖轻轻摩挲过橡皮的表面，又轻轻把它放回笔袋深处。

　　我不会丢掉它。

　　它会替我记住，这个被晚霞晚潮浸润过的暮春，记住我十七岁没有说出口的整段心事。

　　窗外落日又一次缓缓下坠，漫天晚霞翻涌，如潮水来去。

　　潮水会退，晚霞会灭，春天会结束，盛夏即将到来。

　　我只是安安静静，数着剩下的时日，等待离别来临。